从被子弹击中的战场消失吧-子弹魔法与亡灵程序-

作者：上川景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神代小祈

扫图：风

录入：kid

修图：超级大咸鱼

目前艾克赛利亚的动作，彷佛在泥泞之中爬行。

机体长时间以极限速度行驶，温度升到最高点的引擎烧得发红，每当泥巴弹到引擎上，就会传来水分蒸发的声音，那正是机体的悲鸣声。然而，现在绝对不允许降低速度。

原因很简单。

只要停下机体，就会被射杀。

他转头往回看。

从后方追来的，是四辆敌国的新型艾克赛利亚。

而且每一台都是搭载著高出力引擎的AT3。

艾克赛利亚是全长三公尺左右的小型机甲车之总称，因应战争需要，各国不停开发出新型机体，现在已经成为威力远远超越各种枪炮的兵器了。

自己这台旧型机体M4的最高时速是五十公里。

然而，新型敌机的时速远比五十公里快。

因此──自己原本就没有机会逃出生天。

只过了十秒，双方的距离就缩短了。

『子弹魔法』生成的炸裂弹如雨点般袭来。

──可恶。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逭样？

学生队应该不会受到攻击才对啊。

学生就只是待在本队的后方而已。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

「唔！」

他搭乘的艾克赛利亚爆炸了。

当学生兵『雷鹰』从机体上被弹飞的剎那，他清清楚楚看到机体驾驶员阿丝莉的肉体被炸得粉碎。她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

因为她瞬间就被炸成肉酱了。

同袍的尸体碎片喷溅在雷鹰身上，他往悬崖下滚落，全身皆受到重击。

可恶──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雷鹰往下看去，发现自己的左脚完全断掉，骨头露了出来。剧痛刺激著脑部，让他感受到死亡的危机。

然而这时，雷鹰无意间抬头往上一看。

（那是──）

他发现了。

他发现距离自己数百公尺的山区中，有一台黑色的艾克赛利亚。

黑色。

……黑色？

（不会吧……）

雷鹰吃了一惊，拿起望远镜观察。正如他所预料，坐在那台漆黑的机体上的是一名敌方军官──贝鲁克少校。不会错的。他那张满面油光的脸，只要看过就不会忘记。

──贝鲁克是西国的军官，外号是虐杀者。他会有这个外号，是因为无论对象是非武装的一般民众或学生，他都能毫不在意地痛下杀手。这次袭击，就是由他所策划──

「唔──」

雷鹰举起了步枪。

然后，他往胸前探去，握住了一发『银色子弹』。

这颗颜色与众不同的子弹是他之前捡到的东西。当时他看到地上遗留装著五发子弹的弹链，便随手捡起，目前除了这个以外，自己身上没有别的子弹──只能用了。

──目测距离约四百公尺。

就算靠子弹魔法辅助，想在这种距离下一枪干掉对方也十分困难。

即使如此──还是必须杀掉他。

唯独他非杀不可。

只有杀了阿丝莉的他，雷鹰非杀不可。

在歒阵中断了脚的自己，应该会死在这里吧。然而，自己也要先射穿那个虐杀者的脑髓再死。学生队的少年雷鹰，有一个固定的祈祷仪式。

那就是拿出怀表确认时间。

他是为了藉由怀表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杀的人会在何时死去，才会有这样的祈祷仪式。

时刻是下午两点整。

（──很好。）

经过十几秒的调整之后，雷鹰扣下了扳机。

鲜红色的血花绽放。

成功了。他透过瞄准镜，看见贝鲁克的脑袋碎裂。

我杀掉他了──就在这一瞬间……

「──唔！」

世界改变了。

第一卷 1、改变世界的子弹

那真的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该怎么说才好呢？

啊──对了。

就像是电影胶卷突然被抽换掉一样──

「──呜！」

世界改变了。

然后──

「……咦？」

雷鹰除了困惑，没有其他的感情。

是因为他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战场的缘故。

「喂，雷鹰，下一个轮到你了。」

「动作快一点啦。」

雷魔手上拿著扑克牌，悠闲地坐著。

（……咦？）

他正在和伙伴们玩牌。

「喂，怎么了，雷鹰？轮到你出牌了啦。」

「……轮到我……？」

听到对方这么说，雷鹰往四周望去。

然后，这幅不管怎么看都十分和平的景象，让他陷入困惑。不会错的。

这里是后备基地的广场。此地遭受敌将贝鲁克袭击，化为地狱。

那是三十分钟前发生的事。

──应该是这样才对啊。

「哇、哇、呜哇哇哇哇！」

雷鹰不禁把手上的牌扔了出去。

「呜喔！你做什么啊，雷鹰！」

「你别因为快输了就乱来啊！」

周围骂声四起，同学们都满脸怒色。然而，他们的言行举止对现在的雷鹰来说，只是再枝微末节不过的小事。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你、你们！敌人呢？敌人怎么了！」

我们在玩扑克牌啊。

「敌人？」

同学欧路卡皱著脸问道。

欧路卡这名少年个性粗暴、人高马大，但优点是从不说谎。

「怎么可能会有敌人啊！这里是后备基地耶！真要说的话，现在的你就是我们的敌人啦！」

「你要打瞌睡作梦也没关系，但输的钱要确实交出来啊。」

批评与叫嚣声此起彼落。

然而，在人群之中的雷鹰──

「……作梦？别开玩笑了，那是现实啊！」

他记得很清楚。

遭到袭击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当时他差不多要换班准备休息，就遭到敌将贝鲁克的袭击。没有一个人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因为这里是后备待命基地。

然而，贝鲁克在这里展开了虐杀。

然后──雷鹰他们开始四处奔逃。

学生四散奔走，被当成兔子一只一只地杀掉。

雷鹰也是其中一只兔子。不过，他逃往的地方，幸运地能将敌将贝鲁克纳入射程范围内。在紧张的情绪中，他的弹道并没有偏移。

雷鹰成功暗杀了贝鲁克。

时间是下午两点整。

……对了，时间──

雷鹰取出怀表确认时刻。

然而，彷佛理所当然似地──

「这是怎么回事……」

指针恰恰指著『两点』的位置。

也就是说，从他杀掉贝鲁克之后，只经过不到一分钟。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好像在吵架，发生什么事了？」

在这阵混乱之中，因为刚才雷鹰把牌一扔，弃胜负于不顾而引发了骚动，让四个女学生靠了过来。她们也跟雷鹰一样是学生预备兵。

而在她们四人之中──

「阿丝莉……」

将棕色头发扎在脑后的少女。

她的瞳孔是跟战场毫不搭调的琥珀色。然而，她刚才不是──

「嗯？怎么了吗，雷鹰？」

「你不是被炸断四肢死掉了吗……」

「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啊！？」

原本应该已经死去的少女阿丝莉，却站在这里。

──阿丝莉。

阿丝莉·玛格梅特。她在军官学校跟雷鹰是同学。

然而雷鹰确实亲眼目睹她死了。

──应该是这样才对。

「奇怪，你为什么没死……」

「奇怪的是你吧。」

「别说了，欧路卡。话说回来，是不是因为你们把雷鹰的钱全部赢走，才害他变得怪怪的啊？我可是突然被说遭炸断四肢死掉耶！」

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证据？

能够证明我经历过的那个地狱──

能够证明那『曾经是现实』的证据──

「对了。」

雷鹰一把抓起搁在旁边的步枪。

他打开药室，往剩下的弹壳看去。

子弹魔法──这种魔法正如其名，能在子弹上附加各式各样的效果，是现在战争中的主流魔法。其中广泛使用的一种效果就是名为『受印』的魔术。

子弹击杀的对象，其姓名将会刻在弹壳上。

哪个人杀了哪个人──这是为了证明此一事实的魔法，非常难以伪装。

而印了字的弹壳不会弹出来，会留在膛室里面。

「找到了……！」

找到证据了。膛室里有足以证明敌将贝鲁克之死的证据。雷鹰射杀的敌将贝鲁克的全名『Beluk O Koihen』正刻印在那个弹壳上。

（……不会错的。那果然是现实！）

是真的。击杀敌将贝鲁克的证据就在这里。

「你们看！」

「看什么啦？」

「雷鹰平常虽然很安静，但有时候会突然大呼小叫呢。」

别管我啦。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就是我击杀虐杀者贝鲁克的证据！」

雷鹰把弹壳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这样他们应该就能理解了。

毕竟敌将贝鲁克在战场上是非常知名的军人。

就算还是学生，身为预备兵的他们也不可能不认识他。

然而──

「……唔嗯，『银色子弹』虽然很少见，不过这是真的耶。」

「确实如此。可是你还是不要随便把这种东西给别人看比较好喔，雷鹰。毕竟这是有人死掉的证据啊。」

他们却如此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叫贝鲁克的人是谁啦。」

就结果而言，对方说的并不是谎言。

「咦……？」

「贝鲁克是谁？是西国的人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认识他──不，雷鹰回国之后，也拚命寻找各式各样的情报，调查贝鲁克的事，追寻他的存在。

然而直到最后，雷鹰不仅没找到认识贝鲁克的人，就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遍寻不著。

──消失了。

贝鲁克的一切都消失了。

彷佛他从一开始──就从未存在过一样。

东国奥托梅尼亚。

西国哈伯兰特。

从一百年前爆发的第一次大战起，两国的冲突就一直持续至今。

直到目前的第四次大战为止，这段争斗的历史同时也是兵器开发的历史。

具有四只脚与车轮，具备优秀运动性能及耐久力的小型机甲车『艾克赛利亚』，在一百年前首次登场，现在已经进化成战场上的王牌兵器了。

践踏、破坏、击碎。

艾克赛利亚的构造能将机械兵器的性能发挥至极限，是战场的象徵。

然而古拉伊玛尔核银──构成艾克赛利亚其强韧且轻盈机体的矿产──的采掘场并不是哪里都有，拥有几乎难以瓜分、分布于这片大地各个地区的特性。

这就是引发第四次大战的原因。

抢夺资源。

杀掉敌人，占领阵地。

战争的火苗从小小的冲突开始，转瞬就燃起了冲天大火。

自从第四次大战开始后，已经过了四年──

战火依然尚未熄灭，用来维持火焰的燃料，就是人类的性命。

「感觉已经本末倒置了呢。」

同组的欧路卡说：

「大家是为了获得核银而战，再用核银制造艾克赛利亚进行战斗对吧？但要是没有战争的话，也不需要核银这种东西啊。咦？那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战的啊？」

「欧路卡。」

「嗯？」

「你比外表看起来要来得聪明呢。」

「你这是绕圈子骂我，说我看起来很笨吧！」

狭窄的空间中。

阿丝莉和欧路卡正在喧闹。

……真吵啊。

我正在思考许多事耶。

「……这应该不是梦境吧？」

『银色』的弹壳在雷鹰的掌心滚动。

弹壳上印著虐杀者贝鲁克的名字──这是唯一能证明雷鹰梦境的证据。

「唉……」

叹息。

这里是运兵车的内部。

结果，在那之后敌军也没有发动奇袭，三天的驻扎时间安稳地结束，这群亚雷斯托拉教导院的学生目前正在从前线返回城镇的路程中。

然而，因为车辆不多，所以他们坐在后车斗上。

完全被当成货物了。

雷鹰随意往旁边看去。

在他身边的，是正扭打成一团的阿丝莉与欧路卡。

而位于他们后方的，则是拥有厚重装甲的『艾克赛利亚』。

艾克赛利亚──小型机甲车。号称一台的价格可以买三栋房子，是相当高级的陆战兵器。无论在多么恶劣的地形中都能顺利行験，即使是茂密的丛林，也能靠强大的马力硬闯。坐镇在他眼前的艾克赛利亚，是战场上的主力兵器，机体专门设计为搭配魔导士使出的子弹魔法予以运用。

正当雷鹰眺望著艾克赛利亚时──

「雷鹰，看你的表情似乎还心事重重，不过你差不多冷静下来了吧？」

「我从一开始就很冷静啊。」

「你在妄想中把人分尸，还真好意思说呢。」

阿丝莉是为数甚少的女性军官预备生之一。

她个性好强，当初似乎不顾家人反对，打定主意要成为军官。

……据说她的家境不错，父母应该哭得很伤心吧。

「嗯，不过确实是这样呢……」

「嗯？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就算有一天如同你的妄想那样被炸成尸块也不奇怪。」

阿丝莉说：

「两国持续百年的均衡状态早已崩溃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输的。据我所知，由于太多人战死，导致前线人手不足，所以高层打算从学生中选出优秀的成员送上战场。」

「这是……」

「千真万确。我想雷鹰和欧路卡应该都会被找去吧。毕竟你们成绩很好啊。」

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已经逐渐可以看见东国奥托梅尼亚的首都了。

雷鹰他们这些『军官预备生』就读的亚雷斯托拉教导院，就位于那座城市。

子弹魔法。

这是将魔力附著在子弹上，产生各式各样效果的魔法技术。

魔法是自古传承至今的技术。

虽然无法靠理论分析魔法，但魔法确实有某种道理存在。

然而，在这战乱频仍的一百年之中，人们一心把魔法付诸最实用的用途上，自从开发出把魔法效果封印在子弹的技术后，子弹魔法成为了战争中最有效的技术，广为传播。

没有一点令外表光鲜亮丽的用意。

而是真正只为了用来杀人的技术。

纯粹的军用兵器。

其存在价值即为进行破坏，是用来杀戮的手段。

在这一百年来，子弹魔法变成了这种情势之下最为必要的技术。

国家当然会藉由政策增加学习魔法的机构。

亚雷斯托拉教导院是军官学校，子弹魔法也是必修科目。

由于此处是培育军官的学校，基本上以学科为主，但也会让他们接受基础训练、学习子弹魔法。升上三年级后，就能获准『带枪』──随身携带枪枝。

然后，三年级的雷鹰·兰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教室把玩著爱枪BB77，思绪紊乱地烦恼著。

结果──

雷鹰还是完全找不到贝鲁克这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那一天──）

发生了某些事。

奇异的现象。

为什么──会找不到贝鲁克存在过的证据？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记得贝鲁克的存在？

就算回到学校这个和平的地方，当时鲜明的光景仍深深残留在他的记忆中。每当他思考时，都会往刻著贝鲁克姓名的『银色弹壳』看去。

（唯一能证明的，只有这个子弹……）

这原本就是他捡到的子弹。虐杀者贝鲁克袭击后备基地，雷鹰与阿丝莉一起逃进森林时，他在躲藏之处找到了这五颗子弹。

之后，由于他原本的子弹用尽，不得已才用上它们，但这些子弹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只有「银色」而已。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发生那种奇怪的事──

「嗯……？」

雷鹰无意间看到了为了打扫而铺在旁边的报纸。

『再次战败』

『利部拉山区　夺回失败』

『战况不利　本季预估损害金额　恐超过78亿节鲁』

「……也输得太惨了吧。」

报导的内容一如以往。

我国东国奥托梅尼亚渐渐遭到西国蚕食──报导的内容一如以往。

第四次大战开始后，已经过了四年。

东国面对西国的攻击，一直处于相当严峻的状况。

现代战争中的重要因子，主要有二。

一个是用来当作枪炮使用的『子弹魔法』。

而另一个是以古拉伊玛尔核银制造的机甲车『艾克赛利亚』。

战争刚开始时，双方的差距并未如此巨大，只是近几年来，西国把赌注压在艾克赛利亚的开发上，灌注了钜额的研发经费，成功持续量产优秀的新型机体。

就结果而言，西国的技术领先了东国好几年。

然后看到新型的陆战兵器艾克赛利亚在战场上耀武扬威时，每个人都理解了。

东国将会──

「喂，枪械宅。」

「我才不是枪械宅。」

坐在隔壁的欧路卡出声叫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无聊，欧路卡伸手拿起一个枪枝分解后的零件，对著光开始观察，不过雷鹰看到他的举动，捏了一把冷汗。

因为『银色子弹』也放在枪枝分解后的零件旁边。

「……不要直接用手拿，不然手上的油脂会沾到零件上。」

「可是啊，其实我们不需要保养枪枝吧？」

雷鹰悄悄地藏起银色子弹，不让欧路卡看见。

欧路卡没有察觉他的动作，而是旋转起枪身把玩。

「毕竟都一直连所谓的战斗都没发生啊。」

欧路卡如此说道。

（……没发生战斗啊……）

那一天看到的──果然是幻觉吗？

这时，钟声响起了。

「哎呀。」

上课时间到了。

雷鹰迅速将手枪组装完毕，并把桌面收拾乾净。

今天老师比较晚到教室。

「发生什么事了吗？」

「谁知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啊，刚才我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有趣？」

「今天好像会有转学生来。」

「啊？」

──转学生？

「这里是军官学校耶。制度上应该不认可转学这回事吧？」

「呃，你为什么要对我生气啊……我不知道啦。」

欧路卡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不过，听说啊，转学生是女的。」

「哦──」

「算了，还是不要期待比较好。反正会来读军官学校的女生，多半是像阿丝莉那种个性强势的家伙吧。」

「我都听到了喔！」

坐在教室前方的阿丝莉转过头怒吼。

……她的耳朵真灵。

不过，剑拔弩张的两人并没有就此打成一团。

因为教室的门在这时打开了，有两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正是负责教授后勤学的威尔森中尉。亚雷斯托拉教导院的教官，主要是由现役的尉官担任。

然而，他们的注意力并未放在威尔森中尉身上。

问题在于另一个人──

「唔喔……」

欧路卡发出声音，而雷鹰并没有出声。

然而，雷鹰心中抱持的感情与欧路卡相同。

（哦……）

那名学生穿著跟他们相同的制服，外表却十分奇特──异样。

束在脑后的白发。

彷佛一碰就会坏的纤细肢体。

──身躯娇小。

真的很娇小。

只是，她的外表太过异样，让人无法开玩笑地说出「什么嘛，根本是小孩子啊」这种话。

因为──

「……喂，『那东西』是真的吗？」

「不会吧。」

少女背后背著『两把』步枪。

──黑与白。

那是──她的枪吗？

其中一把枪像磨亮的刀身一样白，另一把枪则十分漆黑，像是在主张自己有多么厚重一样。确实听说有一部分子弹魔法使会扛著夸张的长枪大炮。然而，那两把步枪对娇小的少女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很明显太过粗犷。

光是扛著就有可能会重到直不起身子的步枪，她居然能若无其事地背著两把。

──这个女生是怎样？

她很明显不同于常人。

浑身散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除此之外，还背著两把步枪。

足以用异样来形容的这位少女，不经意地往教室望去。接著她再次抬起头来，这时可以清楚看见她的眼睛跟发色一样，是白得能透光的──『银色』。

（银色──？）

奇特的──『银色少女』。

她跟引发不可思议事件的银色子弹──十分酷似。

（这个女孩到底是──）

银色少女环视整间教室，并说──

「这里是战败国的猪圈吧。」

「……」

她的声音十分清澈。

音色有些强硬。

而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愣住了。

少女说出『猪圈』这个词，让整间教室陷入宁静。然而──

「真是可悲啊。」

少女依然继续说：

「被誉为国内最顶尖的亚雷斯托拉教导院，竟然沦落至此？」

她叹了一口气。

「就算说你们还是小孩子，但看到数年后将成为军官，领导组织的家伙如此窝囊，那我也能理解这个国家之所以盲目走向败战的原因了。」

（……小孩子？）

班上的每个人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吧。

毕竟那名少女的外表，明显比他们年轻许多。

听到她说出『小孩子』这个词，心中自然会觉得不对劲。

然而，银发少女继续说道──

「真的『从以前开始』──都没有改变呢。」

正当此时──

──砰！

带她进来教室的威尔森中尉，用力殴打了她的脸颊。

「唔……」

所有学生都跟不上事态的发展。

这也是当然的。

突然有个扛著巨型枪炮的少女出现。

然后，她唐突地骂他们是猪，让威尔森教官勃然大怒。

「你的自我介绍还满有趣的嘛，转学生。不过，你的发言太令人不悦了。」

那是──

「听好了，在我面前，我不允许任何人说出贬低这个国家的发言。」

如地鸣声般的低音。

那是威尔森教官暴怒时的口吻。

「这是忠告。从你踏入教导院的瞬间起，你这个小孩子就是只能乖乖听从长官命令的虫子。你敢再擅自乱来看看，到时我会烧烂你的舌头。」

雷鹰不禁打了个冷颤。

威尔森中尉的外表看起来很温和，但个性其实非常激烈。不但经常殴打学生，也不允许学生顶嘴。具有不像军官学校出身的军人气质。

因此他在学生之中的评价自然不高，但在军队中则是容易升官晋级的那类人。

然而──

「哦，贬低吗？」

银色的少女并未停下话声。

她甚至没有摀住自己被打的脸颊。

「那么，我问你。」

「什么？」

「先不说这些窝囊的小鬼头，你这个尉官叫我尊敬的这个国家，有什么地方是不应受到批评的？」

她冷静地说道。

在数十人的面前。

她进入教室后，只过了不到一分钟。

彷佛──她来到这里就只有一个目的一样。

少女并未退却。

也并未移开眼神。

「从一百年前就是这样了。」

她以咄咄逼人的气势道：

「一百年前，这个国家的魔法技术、机甲技术，就完完全全落后于其他国家。西国已经做好十年后的长远计画，东国却只注重核银开采的利益，完全没有投注一丝一毫的心力在研发及技术──这些长期经营才能产生结果的地方。」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少女淡淡地回话。

「啊哈，根本就是猪嘛。脑子里只想著吃眼前的饲料。会把饲料藏起来的狗还比较聪明不是吗？」

「你这家伙……」

「怎么？你想说自己是狗吗？既然如此，你就吠一声看看吧。汪汪。」

威尔森把手移向腰际。

他拿出了M7军用手枪，然后直接正手握住枪柄，用枪身朝少女的头部敲下去。他想用铁块殴打口出暴言的少女。

然而──

「……你连狗都不如呢。」

直到最后，少女──都没有躲开。

威尔森毫不犹豫地殴打少女。

然而，她──一动也不动。

砰──伴随著钝重的声音，铁块敲破了少女的头部。

这一击明显造成了重伤。

鲜血汩汩流出。

她的头骨破裂，鲜血直流，只是──少女仍一动也不动。

「什么……」

少女一步也没有移动。

这件事让威尔森产生了些许动摇。

然而，在这个可说只有一瞬间的空档中，少女终于移动了身体。

──不，这应该说是反击。

她灵活地转动手腕──

「你、你这家伙！」

「太慢了。」

夺走了敲破自己头骨的枪枝。

枪枝轻巧地落入少女的手中。

意料之外的反击让威尔森傻住了，不过他立刻回过神来，想要抢回自己的枪。

只是──

「不准动。真令人不快。会扬起灰尘的。」

「呜……」

少女拿著她抢来的手枪，抵住威尔森的眉间。

威胁，并阻止他的动作。

她在一瞬间，就压制了威尔森。

「先动脑袋再动身体吧……啊对了，我知道。威尔森中尉，在两个月前的撤退战，率领小队的你下了鲁莽的指示，害得五十个人丧生了吧？」

「……那又怎么样？」

威尔森并未退却，开口说道。

「士兵能死在战场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吧？」

「尽管如此，也不会有人想因为白痴长官做出的愚蠢指示而死啊。」

少女说道。

她把手指扣在扳机上。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很明显是违反军规……这是重罪……！」

然后──

「重罪啊……？」

就在此时。

「算了……转学生游戏结束了。」

雷鹰偶然发觉到一件事。

（那是……！）

银色少女取出的子弹，是一颗──『银色子弹』。

少女就像在掉包子弹一样，把藏在手中的子弹迅速塞入弹匣。

只有正注视著她的雷鹰发现了她的动作。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不过──

（那颗子弹是──！）

那是──唯一能证明发生在雷鹰身上不可思议事件的证据。

神秘的道具。

少女替换的子弹是──银色子弹。

然后──

「所谓的罪就是愚蠢。就是这样而已。」

「别──」

威尔森中尉的话语被打断了。

砰！震耳欲聋的爆裂音响起。

鲜血洒落于地。

少女射出的子弹，射穿了威尔森的头部。

在这瞬间──

世界整个改变了。

第一卷 2、亡灵『艾亚』

「啊──」

眼前瞬间一片黑暗。

景色如同被盖上一层布一样，整个切换了。

「怎么回事啊？这里……」

雷鹰──

「为什么我会回到战场上啊！」

已搭乘著机甲车艾克赛利亚，转移到丛林中的战场。

雷鹰转头环顾四周。

他对这里的景色有印象。

这里是位于东北方的卡尔巴鲁卫星基地。此处为中型基地，能容纳约一千多人驻扎。雷鹰之前曾以预备兵的身分奉命来到此，这次已经是他第三次前往了吧。

然而，来此次数只是不重要的小事。

对数秒前还在教导院教室里的雷鹰而言，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周围不再是教室了。

不，应该说曾为战场的光景──『切换了』比较正确吧。

啊，又来了。

又──发生了。

「等等，雷鹰，你没事吧？感觉你突然一直喘气耶？」

有人开口跟他说话。

发话的是正在操控艾克赛利亚的阿丝莉，她的表情看起来相当担心。

这也是难免的。

因为在她眼里看到的是伙伴突然脸色铁青。

「……阿丝莉。」

「嗯，怎么了？你果然会紧张吗？」

「不──」

──不会错的。

从她的态度看来，雷鹰可以确信。

自己从一开始──从一开始就待在这里。

至少──自己以外的人是这么认为的。

「不然你是怎么了？露出那么恶心的脸。」

「不，我的脸才不恶心咧！」

恶心的是雷鹰内心的感受。

他做了一次呼吸。

「不是啦……呃，那个──」

稍加思考过后，雷鹰说：

「……对了，我们这几天有回去学校吗？」

「啊？怎么可能啊？」

──才没有回去呢。

──我们这两周以来都没有回去。

（……我的精神状况真的出问题了吗？）

雷鹰取出怀表，确认日期与时刻。

果然不出所料。日期是九月九日，时针则几乎指著上午九点。

也就是说，距离突然来到教室的少女──神秘的「银色少女」开枪击毙威尔森，只过了不到数秒钟。

因此，他才必须问这个问题。

「对了，阿丝莉……」

「什么事？」

「你知道威尔森中尉吧？就是教我们后勤学的老师──」

雷鹰难以接受──

现状。

「什么？我们的后勤学老师是莎莉少尉吧？」

「真是的，你振作一点啦！」

──确认完毕。

他从阿丝莉口中得知了现在的状况。

目前，他们似乎在卡尔巴鲁基地准备应战。这块土地完全是东国的领土，但哨兵在这里见到了西国的敌机。对方或许有可能是斥候，不过无法确定，因此军方也招聘雷鹰他们这些学生，让他们充当辅助战力在这里待命。

然而──无论问了多少次……

无论确认多少次……

他们回到了学校──这件事实都不留任何痕迹。

当然，也没有留下关于『银色少女』──这种愚蠢的目击证词。

「这个基地除了学生以外，没有其他士兵吗？」

「之前应该是有才对。」

阿丝莉回答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基地的兵力变得很少。」

──不知道为什么。

雷鹰知道原因是什么。

因为这个基地是威尔森中尉率领的中队所驻扎的地点。

消失的威尔森曾把兵力置于此地。

（威尔森果然……）

──消失了。

连他立下的功绩也全部消失了。

（啊啊，可恶，脑袋一片混乱。）

第二次切换的世界。

雷鹰再次回到战场后，试图掌握状况，在脑袋里不停思索。

然而──世界并没有停止。

「唔──！」

远方传来了炮声。

那是子弹魔法特有的炸裂声。

大量的粉尘与火焰冲天而上。虽然事发地点是远方，但现场的气氛也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原本就像被固定住般宁静的机甲部队也开始运转，发出引擎的启动声。

『接下来将分配代号给所有学生兵！』

从无线电中传来来自上级兵的命令。

『各自用无线电接收指令！这是实战，不是战力测试也不是演习，你们将被当成战力运用。学生兵们，尽力做出最好的表现！』

代号44。

这是雷鹰与阿丝莉分配到的代号。

他们不属于步兵旅，而是隶属拥有艾克赛利亚的机甲部队。每台艾克赛利亚配有负责操控的『操手』一名，以及负责使用子弹魔法的『炮手』一名──两人加起来就是最小战术单位。也就是说，他们两人是祸福相倚的搭档。

这就是操手与炮手之间的关系。

其中一人的死，也正意味著另一个人的死。

『代号7至25，前往西方A3地点。』

『这里是森林。去占据适合射击的位置！』

只有指令不断传来。

然后──

「──雷鹰！」

是阿丝莉的声音。

「来了！十点钟方向！」

阿丝莉话声刚落，她就收起了回旋齿轮。

一阵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艾克赛利亚启动，四只脚开始在地面滑行奔驰。

同一时间，子弹魔法『蓝白焰』在后方炸裂。这是泛用的子弹魔法之一，能产生强大的冲击波。特徵是会燃起一阵蓝白色的爆焰，扬起尘土并夷平周遭一带。

然后，敌方的AT3从火柱后方穿越而出──

「可恶！」

出现在他们面前。

「唔！可别摔下去啊！」

为了躲避攻击，阿丝莉重重踩了后轮的踏板。

──煞车。

他们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敌方的子弹。然后──

「──射穿敌人吧！雷鹰！」

「嗯。」

这场战斗是魔导士之间的特殊战斗──

反击开始。

一般的枪械对魔导士没用。

能杀死魔导士的──只有魔导士。

（我们是逃不掉的，只能在这里干掉对方。）

敌机钻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毫无破绽地迅速绕到后方。

──对手很强。光是看对方的动作就知道了。

艾克赛利亚的战斗是靠操手双方的预测能力来决胜负。

拥有魔导能力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拥有『共觉质』。不仅是拥有灵敏的五感，共觉质还具有『观测未来』的能力，这种能力在危机中尤能发挥效用。

这就是魔导士能回避音速子弹的基础架构。

就算有十几名士兵持有重火力枪械，在魔导士面前就连当诱饵的效用都没有。因为魔导士靠著优秀的未来视能力，甚至连机关枪的射击都能躲开。

双方都在预测未来。

预测能力更胜一筹的魔导士，其子弹即可射穿对方。

也就是说，魔导士之间的战斗──是在艾克赛利亚战斗中获胜的人才能幸存。

（原来如此。）

──第二秒。

敌机前来占据能穿越熊熊燃烧火焰的位置。对方打算一口气烧光我方的重新装填时间。新型AT3面对旧型机体时，很轻易就能办到这种事。

我方瞬间就被迫留在不利的位置。

──第三秒。

敌机的炮手恐怕已经确信自己能获胜了吧。

旧型机体不足为惧──

对方应该是这样想的吧。

然而──

「抱歉。」

下一个瞬间，爆炸的却是──他们那方。

「──什么！」

敌兵叫了一声，紧接著传出了剧烈的爆炸冲击波。

敌机当场僵在原地，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这是当然的。

毕竟子弹是从『后方』飞来。

「那么，最后就说一声──」

雷鹰口气轻浮地──

「再见啦。」

如此说道。

他扣下扳机，启动了魔导能力。神秘的枪击让两名敌兵陷入茫然之中，雷鹰以贯通魔法『断空弹』射穿了两人的心脏。这个连钢板也能射穿的子弹魔法，连同操纵席的挡风玻璃，将他们一并射穿。

敌机AT3完全停止了。

──喀啷。

滚到雷鹰脚边的弹壳上，刻著那两个人的名字。

子弹魔法『幻硬弹』──

这是少年雷鹰·兰滋使用的魔法。

「对方应该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吧。」

雷鹰说道。

「他们想也想不到子弹竟然会『弹跳』。」

雷鹰的魔法是──

「『让子弹弹跳的魔法』。」

「……光是这样说，感觉就变成很愚蠢的魔法呢。」

「实际上就是这样没错啊。」

「但没有人会拿来用啊。」阿丝莉接著说道：

「幻硬弹是每个魔导士都会使用的魔法，但自我毁灭的危险性太高，所以不可能运用于实战。大部分的人只会拿来玩个几次而已。」

幻硬弹──这种魔法单就机制而言相当廉价。

只是让子弹啪哒啪哒地弹跳而已。

就是这样的子弹魔法。

由于这种魔法相当单纯，因此也非常容易学习，在军官学校中学习清枪时，就会同时学到这个魔法，但以音速弹跳的子弹，就只是危险至极的炸弹。由于预测子弹的弹道是门复杂的学问，因此没有人会想认真使用这个魔法。

然而，难以操控也代表著──

「你能善用这个魔法真是不简单。是我的话绝对办不到。」

只要能顺利操控，在魔导士的战斗中就能成为出奇制胜的招式。

「你有什么预测弹道的诀窍吗？我从来没看你失手过。」

「要说的话确实是有，不过如果用讲的就能传授，那么大家应该早就都会用了吧。」

「……说得也是。」

艾克赛利亚战自始至终都是靠共觉质──预知能力来进行。

考虑敌机情报、战场环境、外部战略等等许多要素，交互以各种『共觉质』进行运算，这就是魔导士采取行动、进行战斗的大前提。

其中『子弹的弹道』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因为可以靠弹道来预知敌方的攻击。

其机制很单纯。

只是让子弹产生弹跳而已。

然而，弹道太过复杂，即使想预测也无法如愿。如果能办到──

这种魔法将会成为百发百中的杀手锏。

『代号44报告本部。于地点B2击破敌军艾克赛利亚一台。』

阿丝莉向本部进行报告。

本部立刻就回覆了。

『做得好。学生在实战中立下战功了啊。不过，目前还有许多敌机。命令更新，代号44直接前往地点C1，加入前线的战斗。』

通讯切断了。

「……我们是不是稍微慢一点报告会比较好啊？」

「我也有同感。」

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太迟了。阿丝莉按住油门，往指定的地点前进。

这是为了援助友军。

然而──

「呜……」

当他们踏入地点C1时，地面上散落的是──尸体。

「这些……有多少人……」

「……别数了。只要确认机体的状态就好。」

总共有五台艾克赛利亚，是防卫C1地点的友军。

而那五台全都被烧掉了。顽强的装甲掀起，艾克赛利亚的象徵──具有高速机动力的四只脚扭曲弯折，失去了原形，就连残骸也烧焦了。负责防御的机关枪大多遭到破坏，只留下了一面倒的破坏痕迹。

「可恶……」

敌人的数量是十台……？

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啊。

除非兵力差距达到三倍，否则无法解释现在的战况。

正当──

「咦？」

正当雷鹰想著这些事的时候──

「那个女生是……？」

阿丝莉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这也难怪。

毕竟，在尸体与残骸上走来走去的『少女』是──

（那是……）

──银色。

最显眼的地方，在于她──背著『两把』步枪。

（那家伙──！）

是『银色少女』。

他不可能忘记。

他不可能搞错。

在那边的，是之前在教室里枪杀威尔森中尉的──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银色子弹。

拥有神秘子弹，一切成谜的『银色少女』就在那里。

「……阿丝莉，你在这边等著。如果敌人来了，立刻就中断行动回去。」

「咦？等……」

雷鹰不顾阿丝莉的制止，从艾克赛利亚上走了下去。

对方也注意到他了。

少女看到雷鹰朝著自己走来，翩然从艾克赛利亚的残骸上跳了下来。

发出了「唰」的一声。

非常轻的声音。

彷佛无视她背上枪炮的重量一样──

彷佛身体里什么都没有一样。

她那种轻飘飘的动作，让人完全感觉不出她是人类。

双方的距离已经不到十公尺了。

她背著枪炮，背后是夜晚的月色。

然而，这时雷鹰却说──

「不准动。」

他取出手枪，对准那名少女。

「你是什么人？」

「……怎么劈头就问这个？」

「快回答！」

「……小孩子还真是爱吵闹呢。」

少女连正眼看他都没有，并说：

「难得风平浪静的夜晚，从刚才开始却到处发出乒乒乓乓的噪音，也太吵了吧……你们战斗时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回答我，你是什么人？」

「怎么了？你怎么……那么激动？」

对方完全不理会雷鹰的疑问──没办法了。

「……银色子弹。」

「──哦？」

银色──

他说出这个词汇。

此时少女的表情改变了。

「我先说清楚。我是亚雷斯托拉教导院的学生，还记得直到今天早上为止都确实存在的威尔森。我虽然寻找过除了我以外是否还有人记得他，可是不管问了这里的任何人，他们都说不认识，或是不记得有那个人存在。」

然而──

「唯独你──可别说你不知道啊。」

──银色少女。

蓝白色的火焰摇晃著，彷佛连这个瞬间也随时会消失──

尽管如此，她并不是无关的他人──

这个少女正是杀害威尔森的人。

「然后，我看到了。你当时拿出了──『银色子弹』。」

雷鹰没有放下手枪，并把手伸进了胸前的口袋。

他把那东西举到少女的眼前。那个弹壳是证明他杀掉虐杀者『贝鲁克』的证据。颜色是黯淡的金属色，却蕴含著不可思议的光泽，是一种超常物质，也是所有不可思议事件的起点。

已经消失的贝鲁克，他的名字就刻在那个弹壳上。

雷鹰手上拿著弹壳──

「回答我，这个子弹是什么？」

如此问道：

「被这种子弹击中的人──为什么会消失？」

──之后，不知道过了几秒。

少女做出思考的动作后──

「为什么会是『这家伙』──？」

最后，少女──

「捡到我的，为什么会是这家伙？」

说了这句话。

──捡到我？

（唔……！）

听到这句话，雷鹰不知为何突然寒毛直竖。

「也罢，虽然看起来有点软弱，但也可以啦。欸，你叫什么名──哎呀！」

她还没说完，雷鹰就开枪了。

往少女的脚边开了一枪。

「你做什么啊？」

「问问题的人是我。快回答，你到底是什么人？」

「……最近的小孩子真是性急。」

──这家伙口中的小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你看起来年纪比我小很多啊。

即使再次端详少女，也不会改变她真的很娇小的事实。少女自身散发出的强烈压迫感、背著的步枪，以及一双吸引人目光的银色双眼都会混淆判断，但还是无法掩盖她个子很娇小这一点。

「喂，别说什么小孩子了，快点回答我的问题吧。」

「──艾亚。」

「啊？」

她说：

「我是亡灵艾亚。」

「亡灵……？」

那是什么？

「我大概也是能够解答你所有疑问的存在。你手上那颗子弹的事自然不用说──其他的事也可以。」

「那么……」

「欸～」

雷鹰的话被打断了。

「我都自报姓名了，你却没有自我介绍，这样太没礼貌了吧？你一直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啊。」

……在这种状况下，雷鹰实在是不想被人挑剔礼貌。不过──

「我叫雷鹰。雷鹰·兰滋。」

「所属单位是？」

「亚雷斯托拉教导院三年级学生。现在以学生队代号44的身分参战中。」

「这样啊。44。」

在少女──艾亚正想称赞这是个好数字的那一刻。

「雷鹰，快点回来！快点！」

阿丝莉的声音传过来的同时，雷鹰后方也卷起了惊人的火焰。

「什么──」

眼前一片火红──

火舌灼烧著雷鹰的脸颊。

（唔，好烫……！）

敌人从远距离发动了炮击。

「呜……」

「阿丝莉！」

他想起了前几天的光景。

想起阿丝莉被子弹魔法炸碎的模样。

不过这次很幸运。敌人远距离的攻击没有打中，他们免于直接承受攻击。然而，在驾驶座的阿丝莉全身受到了严重的撞击，趴在里头动弹不得。

刚才的攻击让她完全失去意识昏厥了。

「……唔！」

这是非常危险的状况。

──该怎么做？

雷鹰无法操控艾克赛利亚。

他顶多只能让艾克赛利亚以低速行驶。这原本就是只允许一部分精锐搭乘的机甲车，必须经过卓越的训练才能操控。他无法操控艾克赛利亚战斗。

然而，他已经没有深思熟虑的时间了。

在月光下昏暗的夜色中，他看到敌方艾克赛利亚的影子往这里接近。

（──可恶！）

没时间了。

雷鹰抱起阿丝莉无法动弹的身体，把她移到后座，空出了驾驶座。

只能由自己操控了。

与其就这样死在敌人手中，不如──

正当他如此心想时──

「嘿咻。」

跳进空位里的人是──

「……咦？」

「真是的，实在拿你没办法。」

银色少女──艾亚。

她理所当然似地坐上了艾克赛利亚的操纵席，然后──

「动吧。」

艾亚的话声刚落──

剎那间，强大的惯性让雷鹰的身体产生了晃动。

（什么──）

艾克赛利亚发出彷佛解体似的剧烈运转声，开始加速。之后，少女操控著煞车，力道强大到让人分不清楚左右。轮子用力在地面摩擦，机体也开始以滑行般的姿态移动。

「什、什什什什么！」

「闭嘴，你会咬到舌头。」

说完之后，少女为了闪开树木而改变行进方向。

每转向一次，就会发出喀锵喀锵的声音。

这是换档的敲击声。

艾克赛利亚的转向装置是简易化的方向盘，架构本身与汽车差不多，如果只是要进行一般的移动，稍微接受训练就能驾驶了。然而，要善用艾克赛利亚的特性『脚式四轮』移动，就必须个别对四个车轮──进行独立操控。

也就是说，等于同时操控四台独轮车。

这就是艾克赛利亚跟一般车辆的差异之处。

油门、煞车、离合器、换档装置──并非只有一套。

要能够分别单独控制四只脚──才有办法发挥惊人的运动能力，这才是小型机甲艾克赛利亚的真正价值。当然，这必须要有天生的直觉以及漫长的修练才能达成。

就连阿丝莉这个天才，前半年也难以顺利操控艾克赛利亚。

然而──

「你为什么能操控艾克赛利亚──」

银色少女的操作──非常完美。

她几乎是维持著最高速度，在暗夜里的森林奔驰。少女灵巧地切换档位，把车轮当作手脚一样操控，如同风一般穿过了树林之间。

──这家伙是什么人？

自称亡灵──身分不明的少女。

陆军中有人能像她那样操控艾克赛利亚吗？她彷佛身经百战的军神。这名少女的强大操控能力，让人产生了这种错觉。

「你到底是……」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亡灵。」

「我问的不是那个！」

「欸，你要闲聊是无所谓，但能不能先做个威吓射击啊？」

听到她这么说，雷鹰往后方望去，发现有两台敌机追了过来。

少女的操控确实很完美。

然而，敌我双方的机体性能差距实在太大了。就像小孩子在赛跑时，大人不讲理地加入一起比赛一样，机体的差距足以颠覆操控技术的差异。

（威吓……没办法，机体的差距太大了……）

雷鹰拿著枪的手在颤抖。即将来临的死亡让他的思考能力明显开始下降。

不过，即使雷鹰陷入混乱之中──

「……嗯。」

前方传来了──

一丝不紊的声音。

「看来是很难逃跑了呢。不过，凭这种破烂车逃不了也是当然的吧？」

少女的声音轻飘飘的。

然后她又道：

「小孩子。」

「你说的小孩子到底是……」

「接下来要开始回旋。你准备发射下一个子弹魔法。」

「你说什……」

「既然无法逃跑，那就只能战斗了吧？」

艾克赛利亚猛然往上一跳。她的操控依然非常完美。

尽管如此，他们与敌机的距离仍然渐渐拉近。

少女──艾亚下了指示。

「我接下来会让机体转向，冲到敌机身边。到时双方会正面相对，你就趁两台机体交错之际，射穿敌人的脑袋。由于敌机有两台，一共有四个敌人。你要瞄准的是右方那台机体的炮手。配合我的节奏开枪。」

──「啊，对了……」少女又附加了一句。

「你要用的是『恶魔子弹』。」

「恶魔……？」

恶魔子弹──？

「就是你身上带的那个银色子弹。正确名称是叫恶魔子弹。」

艾亚又说：

「原本那是只有我能用的特别子弹，不幸被你捡走了，不得已只好让你用。总之，你要想办法做到最好。」

说完之后，艾亚就按照她刚才的宣言，让艾克赛利亚转向。

（唔！这家伙──）

机体藉著树干的弹性，转向一百八十度，往后方的敌机冲去。

已经无法后退，也无法重新来过了。

雷鹰下定了决心。

（啊啊，为什么啊──）

他把银色子弹──『恶魔子弹』装填到枪枝里。

（──只能动手了……！）

敌机的反应很迅速。

子弹魔法接连往这里射来。必杀子弹一发又一发地飞射，惊险地擦过他的身侧，并在后方炸裂。不知能躲过是否只是偶然，又或许是靠艾亚的操控技术闪开的。

之后的一瞬间──

雷鹰开始让『共觉质』收敛。

感觉时间的流速变慢了──

距离四十公尺。

他透过瞄准镜掌握了敌机的全貌。

──黑暗。

月光也相当黯淡。

然而，爆裂燃烧的火焰照亮了现场。

──在那里。

雷鹰看到了。

炮手的脸──从防风罩后露了出来。

一切都按照艾亚的指示。现在只能瞄准那个男人。

因为雷鹰什么都搞不清楚。

他按照习惯，看了一眼怀表。

时刻是『晚间七点十五分』。

（唔──）

雷鹰扣下了扳机。

些微的硝烟味飘散而出，反作用力传到了他的食指以及全身。

他射出的子弹不偏不倚地命中了目标。

超越敌人共觉质的子弹，射穿了敌方炮手的腹部。

鲜红的血液融入了黑暗中，他无法目视。

尽管如此，他还是知道。

──对方当场死亡。

这是艾亚以完美的节奏操控机体，辅助他进行射击的结果。

敌人就像断了线的人偶，噗通一声从机体上摔了下来。

尸体摔落地面，鲜血喷洒一地。

然后──事情发生了。

「你做得很好。」

同时，『银色少女』的声音传来。

「呜……」

突然为之一变。

──世界切换了。

一片黑暗──

「──！」

这次的现象并没有特别剧烈。

场景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幅改变，地点也没有移动。

──只有「喀咚」一声动了的感觉而已。

「……唔……」

「啊，你醒啦？」

「这里是……」

「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了。」

雷鹰醒了过来。所在之处是森林中的一个小型树桩上，他以坐著打瞌睡的姿势恢复了意识。然后，在他身边──

「阿丝莉……！」

「没事的。她只是睡著了而已。」

正如艾亚所说，雷鹰的搭档阿丝莉也躺在树桩上。

她并未受伤，就只是躺在树桩上休息而已。外表看不出来有异常之处。

……冷静一点。先把状况整理一下。

雷鹰确认了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十五分』。

他们遭到两台敌机追击，幸运击坠了一台敌机，那一刻的时间，跟现在完全一样。

不会错的。

──那个现象又发生了。

（那果然是──）

自己的艾克赛利亚就停放在身边。

然后，坐在那台机体上的是──

「看来这里离前线有一段距离呢。」

重新背上枪炮的──银色少女。

「嗯。跟你的预测一样？」

少女以愉快的表情摇了摇头。

「原本这时候应该要立即联系东国本部，但随便行动也不符合我的个性，就等收到指示再行动吧……哎呀！」

艾亚产生反应。

『向东国军队全体人员发出指示。』

无线对讲机传出了声音，内容是对全军下达命令。

『目前已确认敌机「撤退」。我们获胜了。但这还不是确定情报。代号3到代号21继续朝前线前进。此外，学生队的战斗结束，立刻返回基地。』

──敌机撤退。

──获胜。

──对学生发出『战斗结束』的宣言。

这代表暗夜中的袭击已经落幕──强袭结束了。

不──

（是我们让它结束的──吗？）

世界切换了──

以那种乱来的方式。

「什么嘛，真是无聊。」

听到撤退指示，少女露出一副无趣的表情。

「虽然我确实挑选了适合『消除』的对象，不过直到现在事情进展都跟我预测的一样，也太没意思了吧。而且只不过少了一台，就会动摇战况的根本？西国有那么胆小吗？还是该说慎重？说起来，这场战斗本身就没什么价值吗……唔，我实在搞不懂。」

银色少女口中念著不太成句的话语，继续思考。

然而，从她的只言片语中，雷鹰得知眼下的状况是她刻意营造──诱导的。仔细回想起来，指示雷鹰瞄准目标的也是她。

「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

「你到底是……」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真的……搞不懂。」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

少女说道：

「不要让我一直重复讲。」

美丽的银发在夜风中飘荡。

「我是亡灵艾亚。」

──亡灵。

「同时，也是你手上『恶魔子弹』原本的主人。」

恶魔子弹──

「亡灵是什么？」

「就是死掉的人。」

雷鹰很想说，这种事我也知道。他并不是无法理解亡灵这个词的意义，而是无法理解这个少女的存在本身。

亡灵。

也就是──死掉的人。

然而，眼前的年幼少女确实存在实体。

少女从艾克赛利亚上站了起来，雷鹰于是抬头看著她，但不管怎么看，她都不像个死人。身体也不是半透明的。

「你……不是人类吗？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人类的定义为何，但我确实有脚哦。」

「脚？」

「东国不是有种传说吗？传说中死人没有脚。」

「啊？」

「你看。」

说完之后──

艾亚就掀起了自己的裙子。

「噗！」

「啊哈哈！什么嘛，就算是学生，你好歹也是个军人，竟然会露出这么纯真的反应！」

少女哈哈大笑。

不管怎么看都像在胡闹。

「……你别开玩笑了。」

「你脸这么红，就算对我生气也没用啦。」

少女从捧腹大笑，换成有些瞧不起人的得意笑容，低头俯视雷鹰。

那种夸张的态度，确实不像是这种年纪的少女会有的──虽然雷鹰这么想，但她或许只是天生爱捉弄别人而已。

不过──

（这家伙──）

散发著飘飘然、让人难以捉摸的氛围。

态度显得有点超乎现实。

那并不是小孩子的天真无邪──是像累积了许多经验而显得游刃有余，十分冷静。那并不是天性，明显是累积经验的差距……应该说，如果不这么想，那看到她掀起裙子就产生动摇的自己，也显得太过没用了。

因此──

「可恶，别瞧不起我。」

雷鹰原本往下看的视线，猛然移回了少女身上。

「看。」

雷鹰遭到了第二次攻击。

掀起裙子的攻击。

「呜呃！」

这次连内裤都露出来了。

完全露出来了。

「啊哈哈哈！什么嘛！刚才的『呜呃！』是怎样啦！你怎么会发出那种声音啊？啊哈！」

「……别开玩笑了。我很认真在跟你说话。」

「你那纯真的态度才别开玩笑了吧。我很认真的。」

这时，少女突然收起轻浮的态度，瞪了他一眼。

（──呜！）

一阵寒意窜起。雷鹰不禁感到战栗。刚才的眼神让他直觉地感受到，这名少女是远远超乎常人的存在。少女似乎看出了雷鹰的反应，于是吐了一口气。

「那么，我问你，你知道一百年前的东西战争吗？」

「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百年前……你说的是第一次大战吗？」

「嗯，就是那个。」

虽然她这么说，不过雷鹰心想：一百年前的事情没有人会知道吧。

雷鹰再怎么说也在历史课学过，那场战争是持续至今的东西战争的开端。然而，过去的兵器与情势跟现在相差太多，学习那个年代的事情根本没意义，毕竟那实在太久远了。

──一百年。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一百年前的事啊。」

「唔……最近的小孩子真是不学无术，这样不行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一直叫人小孩子是什么意思？

雷鹰心想：真烦人啊，你的年纪比我还小吧？

她不断重复──『小孩子』这个词汇。

「算了，这件事暂且不管。」

艾亚说道：

「现在重要的不是我，应该是这件事吧？」

她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取出了某样东西。

「恶魔……子弹……」

「没错。」

银色子弹。

「将我的子弹魔法封印在其中的子弹──这东西就叫做『恶魔子弹』。」

宛如银器的子弹，散发出妖艳的光泽。

「然后，你这段期间来已经用过几次，应该多少也察觉这种子弹里的魔法是什么了吧？不管多么迟钝，用了三次应该也会发现才对。可别让我失望啊。这姑且也是为了测试你而问的问题。」

测试──艾亚如此说道。

然而，雷鹰并未真正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因此，他并没有多想就随口回答。毕竟他也只能靠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来判断。

首先，是第一次。

他用银色子弹射穿了虐杀者贝鲁克，世界切换了。

第二次。

少女艾亚在教室里射杀了威尔森，让雷鹰回到了战场。

然后是第三次。

刚才他击坠了敌方的艾克赛利亚后──人就出现在这里。

战况为之一变，敌方的奇袭也结束了。

至今为止经历过的事，让他隐约感觉到了。尽管如此，他的理性还是告诉自己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排除了那种可能性。可是事情发展至此，他可以确定了。

雷鹰开口：

「那种子弹是──」

他准备说出子弹的真面目。

恶魔子弹。

能够切换世界的那种子弹，其真面目是──

「能够消除人类存在的子弹。」

──之后，隔了一段时间。

「答对了。」

艾亚如此回答道。

「没错，正确来说，是『能将子弹击中的对象的「一切」，从这个世界上消除』──这就是这种恶魔子弹具有的能力。」

少女口中说出了非常惊人的话语。然而，雷鹰并没有回话。

「这是独属于我的子弹魔法，没有其他人能够使用。即使模仿我设计的『规律式』，也没有人能够发动，是专属于我的原创──独一无二的魔法。」

恶魔子弹──能够将子弹击中的人类及其存在完全抹消的魔法子弹。

「所以……」

──他们也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没错。不仅是从人们的记忆及纪录中消失。就连他出生的事实、做过的事，也全都会消失。也就是说，如果用这种子弹杀了发明汽车的人，那么这个世界就会切换成没有车子的世界；如果用这种子弹杀了『杀掉A的B』……那么这个世界就会切换成A还活著的世界。」

『恶魔子弹』──被这种子弹杀死的人，其存在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而世界会切换成「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世界」。

「会切换──『重新建构（Reprogram）』成没有那家伙存在的世界。」

「『重新建构』……」

改变世界的现象，名为『重新建构』。

这句话──从眼前这个人口中被若无其事地说了出来。

「总之，今天晚上先到此为止吧。」

艾亚转过身去，走向了夜幕之中。

「喂，你要去哪里？」

「今天我要先回去，因为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目的？」

「就是找到你。」

她又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找到我？

「我以转学生的身分进入亚雷斯托拉教导院，就是为了这件事，不过同时也是要顺便亲手杀掉无能的军官就是了。在原本的世界，这片基地也因为威尔森把战争无意义地拖长，而害得数百人白白送死，不过现在已经恢复平稳了。」

我做得真是太好了──少女说完之后，就离开了现场。

然而，雷鹰也不能说声「喔，原来是这样啊」就让她直接离开。这也难怪，至今为止发生的那些不可思议现象，光是用口头说明，雷鹰当然无法接受。

雷鹰飞奔而出，想追回已经离开的少女。所幸少女走路速度不快。这点距离用跑的只要花不到十秒就能追上。雷鹰很快地追到她身后，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她了。

可是当他准备伸手搭上少女肩膀、让她停下来时──变故在那个瞬间发生了。

「──唔！」

雷鹰的身体浮了起来。

而且，他还维持著奔跑的势头。

「嘎、啊！」

他被拋了出去，背部重重撞击地面，然后──

「不准碰我。」

一道冰冷声音传了过来，让他产生全身血液为之冻结的错觉。

「虽然我说我是亡灵，但跟你们一样拥有肉体，跑步会疲累，平时会流汗，不吃东西也会饿死。不过，就算这样──」

──不准碰我。

──我跟你们那种人类完全不一样。

她以斩钉截铁的口气，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他。

艾亚的口气──

（怎么回事──）

让雷鹰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她为什么突然这样？）

这或许可以用反应过度来形容。至今为止，她都保持著轻飘飘的态度，只露出些许嘲笑、捉弄人的一面。这个神秘的少女刚才展现的，可以说是某种──像是人类会有的反应。

（有什么──）

有什么原因吗？

艾亚对与别人拉近距离这件事，会展现出强硬的拒绝反应──是有什么原因造成的吗？

「算了，没差啦。」

然而，雷鹰还没有时间深入思考，艾亚身上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瞬间消失了。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在这段期间，你就好好锻炼魔法，并更加习惯战斗吧。」

「等等，我还没说完……」

「另外，你对女生的态度也要好好锻炼。」

「……」

「希望你下次可别只是因为看到内裤就满脸通红了啊。好吗？雷鹰·兰奇。」

少女留下了捉弄人的话语后，就消失在森林之中。

场面恢复了静寂，就连些微的风声都能听得很清楚，四周万籁倶寂。

「……谁是兰奇（Lunch）啊？」

又不是午餐。

我叫兰滋啦。

「……啊啊，真是的。」

雷鹰一个人独留在原地，开始整理少女刚才说过的话。

──亡灵。

──恶魔子弹。

──能够抹消存在，让世界切换的子弹魔法。

「那到底是什么啊？」

至于阿丝莉醒过来，两人动身返回基地，则是在少女离开五分钟之后的事了。

第一卷 3、百年前发生的事

──连日来不停下著的雨，渐渐停了。

到底逃亡了多久昵？

『银色少女』耗尽了体力，被逮住了。

（──我诅咒你！）

她开始反抗。

瞬间，一把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她的背后。

（我诅咒你们！你们通通腐烂吧──！）

侵蚀少女心灵的，是不停累积的怨恨。

漆黑、可怕、深深沉淀的那种感情──

「不要──不要，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

少女的吶喊响起，处刑人扣下了扳机。

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地滴落。

被射穿的心脏还在跳动，挤压出鲜血。

白雪──被少女的血染成了鲜红。

下午两点三十六分。

东国严塔尔山脉的战斗，由守方东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告终。

东国发出了投降劝告，是同日下午两点的事情。

西国在万不得已之下，忍痛选择了全面投降。东国总计损失五台艾克赛利亚，西国则损失了三十台艾克赛利亚。一个中队被灭，会选择投降也是理所当然。

西方的大将以俘虏的身分现身。

──呃，那是谁呢？

啊，对了，是沃德准将。

将级军官一般较少直接上战场，不过沃德准将在战地中也是非常凶猛又优秀的指挥官，未曾尝过大败，是身经百战的武将。

东国曾多次惨败于他的手下。

他的外号是『鬼之沃德』。

然而，他现在双手双脚都被锁炼捆绑，拖著一只受伤的脚走路，脸颊发红地高高肿起，似乎遭到了殴打。他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像个无力的老人。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猛者，一旦被锁炼捆绑起来，在别人眼里就是这种感觉吧。

「哎呀哎呀，鬼之沃德变成那样子之后，也只不过是个普通老头啊。」

「你好歹保持一点敬意吧，欧路卡。」

雷鹰盯著身旁的欧路卡看。

「我说啊，沃德准将虽然是敌人，但也是个令人敬佩的武将。我们不应该瞧不起他。」

「可是──」

东国的学生兵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基地。

欧路卡也毫发无伤，他一派轻松地说：

「就算你叫我别说他的坏话，但今天的战斗就是他判断失误吧？」

「失误……」

「毕竟考虑到双方的兵力差距，也只能这样评价啊。」

「啊，嗯……也是啦。」

「不过，多亏他的失误，我们几乎没有遭到损害，啊哈哈！」

学生队这次派出五台出击──总共由十名队员所组成。

不过在这十人中，没有一个人特别感到疲劳。

这次战斗，就是如此压倒性的胜利。

没错──

这次的战况，东国就是占了如此惊人的优势。

──就像刻意营造出来的一样。

「……欧路卡，抱歉，我先离席一下。」

「嗯？怎么了？我们接下来要先在这里待命，等一下就是庆功宴了吧？」

「我可不想参加什么宴会。」

「是说，你真的没事吧？之前你不是也说身体不太舒服？」

「……没事啦，我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而已。」

说完之后，雷鹰就离开了人群，独自踏进后备基地的扎营区。

这里单纯是睡觉用的地方，这个时间不会有人在。

（结束了……这次也顺利结束了……）

雷鹰把扛在肩上的步枪放了下来。

这是他爱用的TK步枪。虽然不是军方采用的枪械，但从以前就一直都是知名的名枪。

雷鹰拉动拉柄将枪机固定在后，响起喀锵一声，解开了钢铁零件的卡榫。退出弹壳后，空气中飘荡出一股烟硝味。接著，十个弹壳一股脑儿地从膛室里滚了出来。

「…………」

弹壳上面全都刻印著人类的名字。

也就是说，他击杀了十个人。

而那十个弹壳全都是──『银色子弹』。

「你似乎很会善用嘛。」

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雷鹰吃了一惊，转过头去。

完全没有气息。

他应该有留心注意才对。

然而──

「你……」

「好久不见。」

令人毛骨悚然地，那名少女出现了。

「看来你还满有精神的呢。」

「……并没有。」

「我只是说说客套话啦。」

少女说了声「那么──」后，就往雷鹰靠了过去。雷鹰完全来不及反应。在艾亚跨步接近的同时，他腰上挂著的『布袋』也瞬间被她取走了。

「唔！还给我！」

「不要。」

雷鹰试图抢回布袋。

然而，他来不及抢回来。

「试用期间也必须评分吧？」

艾亚把袋子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从重量来看，袋子里装的东西只有几百公克而已。

然而，换算成数字后──

「哈、哈哈！」

那庞大的数量，远超过两百个以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银色子弹。

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银色子弹──恶魔子弹。

其大量的残骸。

这是唯一能证明──有数百个人类曾被抹除的证据。

「哦，想不到你竟然用了那么多！啊哈哈！竟然在这么短的期间，这么豪气地用了一大堆恶魔子弹，我可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笨蛋！」

艾亚看到雷鹰所持的弹壳，不禁放声大笑。

数百个弹壳散落在地面，铺满了整片地板。

「我数数看────哦，204。你真是不简单。从我们上次见面之后，只过了十天左右啊。」

艾亚继续笑著。虽然她的口气很轻松，但每一句话都代表著现实。

「你差不多笑够了吧？」

「是啊，笑得很够了。就连死人的份我也帮他们一起笑了。」

十天。拿到这些子弹后，只经过了这么一点时间。其实一开始他拿到的就不只五发子弹。只要原本的弹壳还在，就能无限让子弹增加。

然后──他开始杀人。

不断杀人。

在战场上杀人。

「为什么你现在还要跑来？」

「没什么。我只是想稍微收集一下这个世界的情报再走，这几天一直待在大图书馆，不过今天早上，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这篇报导。」

艾亚把报纸扔了过来。

上面有一则篇幅很大的报导。

『东国奥托梅尼亚　扭转劣势战局

转守为攻，夺回四块西国领土』

「我第一次看到有笨蛋会改变国家──不，改变历史到这种地步。」

在两人独处的空间中──

「说我是笨蛋还真过分啊。」

「你确实是笨蛋没错。非常夸张的笨蛋。」

改变了。

在短短的十天中改变了。

改变了围绕东方与西方的环境，改变了一切──一切的一切全都改变了。

从四年前开战以来，东国就屡战屡败。然而，从十天前开始，在仅仅四个战场的攻防中，战况开始急速逆转。

「我是知道你做了很多啦。」

东国的战况相当顺利。

他们在地区战中接连告捷，已经夺回了从前被占领的六块领土。有铜墙铁壁之称的西国阵型与防线多次遭到破坏，东国已完全扭转了之前的劣势。

为什么他们突然开始得胜了呢？

并不是因为新技术或战术奏效。

这个事实显而易见。

许多学者与将官都在寻找战局莫名其妙逆转的原因。

他们多次做出有模有样的结论，也有许多人提出了夸张的理论所导出的假设。然而，他们不知道。绝对不会知道真正的原因。

绝对不会知道制造出这种状况的人──是一名少年。

绝对不会知道原因是来自──一颗蕴含著不可思议魔法的子弹。

「光是这三天，你就抹消了五十个人吧？」

少女整理好银色子弹──恶魔子弹的弹壳后，说：

「你还真是闹得天翻地覆啊。老实说，你超乎了我的预料。一般人常常会因为这份力量导致心理出问题，或者是沉溺于其中而胡乱使用，让自己一下子就死掉。」

少女瞄了雷鹰一眼。那个人到前一阵子为止都还是个普通的学生兵。只是个──稍微比较会使用跳弹技巧的少年。

可是──

「……怎么了？」

「不，你的眼神变得很有意思了呢。」

少年雷鹰·兰滋的眼神变得相当凶猛。不，少年会让人认为他原本就有这种素质。他并不是沉溺于力量之中，那是靠理性控制力量者才会有的眼神。

没错──他是出于理性而杀掉那些人。

杀掉了两百人以上的将官。

他抹消了数百人曾经活著的证明，持续控制著庞大的战场。

少年不停地反覆干涉这个世界──他成功办到了这件事。

而能够掌握这个情形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非常少，也非常有限。

这也是当然的。

其他人不可能会察觉。

──『重新建构』。

一旦中弹，至今为止活过的痕迹全都会被抹消。

在某人被杀掉的瞬间，就会切换成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世界。

没有一个人──能察觉出其中的可疑之处。

「那么──」

雷鹰开口说道。

「事到如今，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亡灵。」

「没什么。」

「……」

雷鹰有点烦躁，但还是继续说道：

「……算了。应该是那样吧？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啊？我来取你性命？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

看著一脸诧异的艾亚，雷鹰说道：

「这是……恶魔子弹吧？」

恶魔──没错，正是恶魔。他记得很清楚。这个少女的确将这种子弹称作『恶魔』。而这个词汇的意义──应该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吧。

「艾亚，你把这种子弹给我，应该有所谓恶魔契约一类的东西吧。你给我力量，相对地……该怎么说，也会取走我的灵魂之类的，不是吗？」

「你是笨蛋吗？」

「……」

──要忍耐。

要是动手打她，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了。

「不要把我当成只会在圣经里看到的那种恶魔。我随时都是最新型的恶魔。说到底，你所说的灵魂真的存在吗？我可没看过啊。」

「……不，我也没看过。」

「对吧？」

艾亚皱起了眉头。

「我可没办法取走不存在的东西啊。」

「嗯，我想也是……」

「就是这样啦。」

……是这样吗？

「不过，事情确实如你所说，免费试用期到今天为止。接下来如果你想继续使用，就要跟我立下『誓约（Contract）』。」

「果然有嘛！」

什么最新型啊。

「呃，你说誓约？」

「誓约的内容是──你要献出你的一切，作为使用子弹的代价。」

而且誓约内容还很不得了。

作为使用子弹力量的代价，少女要求他──献出一切。

听完这番话，雷鹰说：

「恶魔……」

「没错。我是恶魔，也是亡灵。」

雷鹰心想，她怎么又在讲这个。她已经重复强调好几次了，在这十天来，雷鹰也调查过好几次，但还是查不出什么结果。

──亡灵。

「啊──真是的。这种对话我已经厌烦了，该把详情告诉你了。毕竟应该不会再有像你这么疯狂的枪手了吧。」

艾亚话声刚落──

同一时间，她的手伸向背后的白色步枪，准备把枪抽出来。

（──唔！）

雷鹰也反射性地把手搁在自己的枪上。

他拔枪的动作比思考还快，准备用枪口瞄准那名少女。

然而──

「太慢了。」

艾亚的速度远比雷鹰迅速。雷鹰的枪口甚至还没移到水平位置。

「什么……」

「我要让你看蓝色的梦境。」

说完之后，她射出的子弹实实在在地射穿了雷鹰。

雷鹰头部中弹，双脚顿时失去力气，当场跪倒──

（呜……）

眼前出现的是朦胧的景色。

视野边缘模糊，像蒙上了一层雾气。

然而，经过数十秒之后──

模糊的世界渐渐变得清晰，视野也明亮了起来。

（啊，这是──）

记忆──这是『记忆』。

能够把记忆给予他人观看的子弹魔法『射影子弹』。把某人的记忆储存到子弹里，并把影像传递给被子弹击中的人，是一种亚流的子弹魔法，也是极少数人才有办法用的上级魔法。

雷鹰的意识在灌入脑内的记忆中──身处于「战场」。

（这是谁的记忆……？）

就像是追忆战争一样。

火焰燃烧，死前的惨叫撕裂天空，在战场上奔驰的机甲车压碎了地面上的人类骨骸。旧型艾克赛利亚杀进敌阵──好几十台都在其中埋头猛冲。

然而，那东西突然现身了。

一边破坏敌机，一边发出愉快笑声的『银色少女』。

（那是……）

美丽的少女。

存在于影像中的少女，给人非常鲜明的印象。

她挥舞著背上的枪炮，施放子弹魔法，破坏一台又一台的机甲车。

彷佛代表死亡的女武神显现于世似的。

她英勇的战姿，让其原本就十分美丽的容貌更加光辉灿烂。

而她破坏敌机的行动，也结束了这场战争。

战斗──结束了。

可是，当影像切换到下一个画面时──

（咦……）

雷鹰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

在战场上立下大功的『银色少女』被沉重的锁炼捆绑著。她就像重刑犯一样被带到了法庭，并说：

『我明明……赌上了一切战斗……！可是，为什么……！』

军事法庭做出了决议。

赋予她的判决是──死刑。

『不要──不要！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

听到判决的瞬间，少女发狂了。她疯狂挣扎，迅速夺下了附近警卫的手枪，立即使出子弹魔法逃离现场，但很快就被追兵抓住了。

在洁白的雪地上，少女哭泣吶喊。

尽管如此，她的心脏还是被射穿了。

她被处死了。

影像的最后就断在这边──

「唔！啊！」

雷鹰吃了一惊，从影像中清醒了过来。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虽然那只是几十秒左右的记忆片段，雷鹰的额头却满是汗水，意识跟喝醉酒一样朦胧。

「这是……」

「嗯，没错。」

艾亚面对看完影像的雷鹰──

「这是我的记忆。」

如此告知。

「我再次正式向你自我介绍吧。」

她向少年──雷鹰说道。

「我从前是东国奥托梅尼亚陆军第一大队的魔导士。在距今一百年前被军部处死，是被封印在子弹里的──亡灵。」

──亡灵。也就是说……

「那么，你真的……」

「已经死了。老早就死了。」

她淡淡地说著──自己已经死了。

「就跟刚才给你看的记忆一样，我是被杀的。心脏被射穿了。是数次被像你这样的人捡到，一直让意识存续至今的──亡灵。」

不过，上次像这样苏醒，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艾亚补充道。

她的口气中并无一丝沉重或痛苦。

甚至连怨叹或憎恨都没有，完全跟第一眼见到她那时一样地──

「我稍微补充一下。」

冷静。

「我的本名是艾亚·安兰德·诺亚。十四岁时，以魔导士的身分从学生队破格晋升为指挥官，于1881年第一次大战的决战之际，在五天之内领导防御阵线获得胜利。我是个毫无灌水成分的英雄，是拯救了国家的──真正的英雄。」

雷鹰没办法笑著说「你是开玩笑的吧」。

因为他刚刚才见过了她的记忆。

在那段记忆中，初期世代的艾克赛利亚在战场上纵横交错。从年代来看无疑是一个世纪前的技术，这名少女在战场上十分美丽又闪耀。

然而，接下来出现的光景却是──

「死刑……」

「没错。我被杀了。」

太过于残忍又残酷的结局──

「我在正式的审判中，被自己的母国送上了死刑台。」

「为什么……」

「你所看到的战斗，是这百年来最初且最大的最终战争──安巴尔攻防战。而领导军队获胜的我虽然是魔导士，但……原本的身分却是『学生』。」

艾亚继续说道：

「当时的要人对于这场战争前所未有的结束方式，实在太过无知了。一个年轻──甚至可以用年幼来形容的英雄，等同让军部脸上无光。本来不应该拿来当成战力的学生不仅被送上战场，那个小孩子还领导防御阵线获胜，这个事实只会让战后的战争责任变得更加烦杂──原因就只是这样。」

所以──我才会被杀。

所以我在死前──

「发出了诅咒。」

组咒一切。

──我诅咒你们，你们通通腐烂吧。

她许下这样的愿望，而那份犹如墨水般漆黑扭曲的感情，最后──

「『我』这个存在被封印在这颗子弹里。」

艾亚取出挂在胸前的饰品。

那并不像恶魔子弹一样是银色的，而是看似不祥的『黑色子弹』。

「这颗黑色子弹中，封印了我──名为艾亚的人类。是谁让我像这样苏醒过来的？我的尸体后来又怎么样了？一切成谜……对了，接续刚才的话题，我的『灵魂』就在这里面。在我被处死的三十年后……第二次大战爆发时，我再次苏醒。」

「距今七十年前……」

第二次大战──

「是的。在我苏醒的同时，我发现自己具备了某种性质。」

「性质？」

「没错。」说到这里，艾亚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圣经中提到服侍神的『十位神兵』的故事，你应该知道吧？」

「呃，是知道啦。」

虽然他只知道童话故事提过的内容，但十位神兵的故事可说是常识了。

毕竟那是不少国家名称的由来。

「就是那个故事吧，神为了保护自己，叫全世界的种族选出代表，并从中挑选出十种神性……我记得在遥远的东方岛国民间故事中，也有类似的内容。」

「没错。然后，那十个人分别是不同种族对吧？」

「我记得是──」

十人神兵的神性──成为各国国名由来的是『天人族』、『恶魔族』、『甲赫族』、『火真族』、『水精族』、『岩皇族』、『飞翔族』、『星灵族』、『准神族』、『真神族』──这十个名字。

「没错。我发现自己有了其中的『恶魔族』烙印。」

少女说道：「就是我手臂上的这个。」

她把袖管卷了起来，现出至今为止一直没露出的『左手臂』。

「那是……」

上面印著一个花纹。

花纹漆黑地沉淀在左手臂上，彷佛刻印一般。

「那是『恶魔族』的记号……我身为魔导士，得到了一种超越人智的神性。」

神性──指的是超越人智的魔法。

而以恶魔族的神性所制造出来的就是──恶魔子弹。

「恶魔族的神性『消灭』，是很强力的词语。我在生前也制作了许多子弹魔法，不过恶魔子弹是完全不同次元的东西。这是神话时代的兵器。而制作出这东西的代价就是──」

说到这里，艾亚垂下视线。

然后，她再次抬头之际。

「让我变成亡灵。」

她的眼神──改变了。

「──唔！」

雷鹰不禁感到一阵寒毛直竖。

因为她通透的银色眼珠──直到刚才都是美丽颜色的澄澈眼珠，现在染上墨汁般的黑色。

黑色──那几乎是不可能会出现在人类身上的色彩。

在她眼珠的中心，散发出红宝石般鲜红的虹彩。这是仅在传记或圣经中出现的恶魔或吸血鬼──非人之物才会有的异形之瞳。

「这眼珠的颜色，也是诅咒之一。」

艾亚说：

「我使用亡灵的能力时，我的眼睛会产生『蜂缩』──变得鲜红且漆黑。无论我如何隐藏自己的身分，只要使用一次魔法就会变成这样，所以我会特别注意这点。」

啊哈哈──说完之后，艾亚发出了轻笑。然而，这轻松的笑声并未减轻雷鹰内心的动摇。因为少女称之为『蜂缩』的眼睛实在是太过异常了。

她有太过超乎常人──非人之物的双眸。

──只能相信了。

这名少女──并不是人类。

「总之──」

红黑色的眼睛。艾亚露出那对非人之物的眼眸，继续说道：

「我在七十年前遇到的第一个男人，给了我这种子弹。因为我是天才，根据生前的经验知道了该如何使用这种子弹。」

生前。也就是艾亚诅咒这个世界之前的事，但是──

「我把这种子弹交给了各式各样的人。」

据艾亚所说，雷鹰并不是她第一个给予恶魔子弹的对象。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已经发生过好几次这种事。

人消失了──连存在也一起抹消。

「可是，那些人通通都是没用的家伙。不是害怕抹消人类的笨蛋，就是沉溺于能力之中而自我毁灭。太过强大的力量还是不行呢。如果不善用脑袋，好不容易获得的力量也没有意义了──我过去是这么想的。在我抱持这种想法的第一百年，雷鹰──你出现了。」

讲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你想要让这场战争结束吧？」

并继续说道。

「而且并不是以温和、友好的方式结束。而是以压倒性、毁灭性的方式，用往后对方不会想再引发争端的方式，击溃西国取胜──这就是你的目的。」

艾亚又「啊哈哈」地笑了。

雷鹰无法回答。但是亡灵笑了。

「很好，雷鹰。我知道，你并不只是普通的学生兵──你那张傻傻的脸庞后面，隐藏著非常漆黑的本性。虽说对方是敌人，你也能面不改色抹消许多人类的存在，这就是你如此残虐的本性。而这种本性的源头，恐怕是来自对于『某者』的强烈憎恶？」

强烈憎恶。

彷佛炼狱的火焰熊熊燃烧──敛于黑暗之中的复仇之火。

沉眠在少年雷鹰·兰滋内心深处──

「唔！」

雷鹰压抑内心深处涌出的感情。

若不如此──情感恐怕将满溢而出。

「总而言之……」

艾亚收起了手枪。

「如果你想要继续使用恶魔子弹，那你接下来要跟我签订『誓约』。」

「……具体的内容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把你的一切献给我。」

艾亚旋转著拿在手上的手枪。

「也就是说，我将会拥有『决定一切的权力』。我要你去，就算是地狱你也得去；我要你开枪，就算面对亲兄弟你也得开枪；我要你叫，你就得当场汪汪叫──我要你去死，你就得死。你只能听从我的命令行事。」

「这种事……」

什么叫不是恶魔？这完全──就是恶魔啊。

「……啊哈哈，算了，我就给你一点时间思考这些事吧。这样吧……那我先向你下一道命令。如果你要跟我定下契约，就先去完成这个命令。」

与恶魔的誓约──恶魔会给你力量，以灵魂作为交换来实现愿望。

──他只在童话故事中看过的事情。

艾亚说著这种如梦的内容，同时从口袋中掏出一叠纸张。

那是一份公共报纸，是今天刚发行的最新版。

『和解交涉　失败』

『交涉完全决裂　战争将会继续？』

上面印的是和解交涉决裂的报导。

照片上出现的是东国与西国的重要人物。

其中一人是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军官──

「照片最右边那个英俊男子名叫亚雷克，是西方的武官。」

亚雷克──

「他的全名是……亚雷克·坦达上尉。生了一副俊美的容貌，但他出人头地的速度可是西国最快的。虽然大多是地区战的战功，不过在西国处于劣势的这一年之间，他已经打了八场胜仗，可说是道道地地的实战派。报导上写，今天的交涉决裂后，他将会参加这次的中央战。」

西方的军人亚雷克。他对东国来说是个麻烦人物。也就是说──

「虽然这只是预定命令，我在形式上还是说一下吧。」

──目标已经决定了。

「这是命令。抹消亚雷克上尉。」

第一卷 4、教导院的生活

银色子弹。

被这种子弹射穿的人──就会消失。

并不只是单纯的死亡。

那个人所建立的功绩、成果、结果也全都会消失。至今为止生存过的痕迹，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全都会被消除。如果杀了生下一位英雄的母亲，那位英雄的存在就会消失；如果杀了发明枪械的人，就会成为那种枪械并不存在的世界。

──重新建构。

那名少女是如此称呼切换世界的行为。

而雷鹰得到那种子弹后，至今已经使用好几次了。

他杀掉了许多将领。

他消灭展开大量杀戮的敌方将领，不停地改变这个世界。

能够把人类连同功绩一起抹除的子弹，对这个缺乏力量的少年来说，是灾祸也是福音。

能够改变。

能够让战争结束──他得到了足以产生如此确信的力量。

「……」

教导院的中庭。

雷鹰在休息时间漫步其中，用力握著手上的银色弹壳。

彷佛带著透明感的弹壳表面，刻著被这颗子弹葬送性命者的姓名。

这个痕迹──绝对不能让其他人发现。

这颗子弹的真正面貌绝对不能曝光。

就连在战场上能把性命交给彼此保护的搭档阿丝莉──也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绝对不能……）

──阿丝莉。

她是机械兵器艾克赛利亚的操纵者，在学校受训时几乎都跟雷鹰同一队，是军官预备生中少见的女学生。性格基本上有些任性，开战时却能以卓越的技术在战场上奔驰。

就算排除在战场上的关系──她也是雷鹰入学以来独一无二的挚友。

正因如此，他必须维持现在的信任关系，继续使用恶魔子弹。

雷鹰把恶魔子弹握在手里。

他的心脏跳得很剧烈。

万一这种子弹的存在被人知道，将会招致自己的毁灭。他应该早就对这种压力有所觉悟才对。然而，每次当他像这样拿起子弹，就会因自己手中强大的力量而颤抖，身体寒毛直竖。不过，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这种力量。

──无论牺牲什么，都不能放弃。

正当他这么想时──

「啊。」

他握著子弹陷入思考，在走廊上往西边走。

前方走廊围绕的人墙一角，恰巧出现了阿丝莉的身影。

然而──

「阿丝莉。」

「啊，这不是雷鹰吗？」

「你在做什么啊？这里不是三年级的教室吧？」

三年级的教室在东边，她不应该出现在西边这里。然而不仅阿丝莉，挤满走廊的学生大约有三十人左右，其中大部分都是三年级。

「没有啦，我也是来看热闹的。教室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教室里？」

雷鹰伸长脖子，想要越过人墙往里面看。

很幸运地，他可以直接看到教室内部。

教室里的学生，团团围著一名少女。

那名少女正是艾亚。

「噗！」

「呜哇，怎么了！」

雷鹰噗哧一声。然而，就算他希望自己看错而看了好几眼，那张具有特色的侧脸和发色，无疑正是亡灵少女──艾亚。

「什、什么────？」

「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艾亚穿著教导院的制服，可是雷鹰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教室中，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围著的人，正是亡灵少女艾亚。

然而，雷鹰虽然想立刻采取些行动，上课的时间却无情地来临了，所以他只好直接回去教室。雷鹰在课堂上坐立难安，完全听不进上课的内容，内心想著：

（那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管怎么想，他都想不到合理的理由。

为什么亡灵艾亚──会突然来到这里呢？

于是──

自见到艾亚又经过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出发了──！」

「等等！」

「好痛！」

雷鹰伸出脚让往前冲的阿丝莉跌倒在地。

「喂！你做什么啊！我的脸都撞到地板了耶！」

「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

阿丝莉并没有因为被绊倒而特别生气，嘿咻一声就站了起来，并说：

「当然是去转学生那里啊。」

「……幸好我有阻止你。」

「咦？那可是传闻中的转学生耶？去看看也好吧？」

「不好。至少，现在请你先安分点。」

「啊？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什么意思──」

无论被谁知道都没关系──唯独不能被阿丝莉知道。

阿丝莉是他的搭档，绝对不能让她知道艾亚的存在。

（可恶，我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要如何应对──）

不过，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雷鹰陷入异常的混乱中。

──中午休息时间。

早上艾亚转学到二年级之后，至今已经经过了两次下课休息时间。

而每次下课，雷鹰都会去艾亚的教室，但状况跟早上一样，有许多学生围绕在她身旁。特别是女学生──占亚雷斯托拉教导院人数不到一成──总是不分年级，每到下课时间都会跑去围著艾亚。

由于女生们在吱吱喳喳地吵闹，雷鹰连想看看艾亚的状况也办不到。

他完全无法靠近，所以也无法跟她讲话。

（那家伙在想什么啊）

无论如何，他作梦也没想到艾亚会以学生的身分来到这里。

然而，无论是什么理由，现在的状况对雷鹰来说，绝对不是令人高兴的状况。

因为艾亚已经成了学校里的名人了。

（她到底想怎样，那么显眼──）

雷鹰的教室内，所有人都在谈这件事。在走廊上走一小段路，就算不想听，也会听到其他人谈论传闻中的转学生。今天整个上午，亚雷斯托拉教导院都在说这个话题。

──那个少女是什么人？

教导院的所有人都在询问。

这当然是非常不妙的状况。

她并不是普通的人类。

她是经由魔法苏醒的亡灵，是活在战火中的存在。

不管怎么想，以这种形式出名对她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

而且，艾亚这名少女──

（是她一时兴起吗……但这么做也太轻率了吧……）

实在太显眼了。

银色的头发，加上非常可爱的脸蛋。

这种给人强烈印象的女生一出现，不可能会有人对她不感兴趣。

她似乎瞬间就成了大受欢迎的人物。每次看到她，都像是被记者围住一样。

然而──

「那个女生很不可思议呢。」

阿丝莉说道。她每节下课都努力地收集艾亚的传闻。

「不可思议？」

「嗯。即使有人提议想要带她参观校园，她好像也都没有离开教室。连中午她都一直待在教室不出来，就像在等著谁一样。」

──等著谁。

突然现身的亡灵──在等谁？

（……不行。无论怎么想，都只是我的臆测。每种可能的状况都欠缺合理性。）

雷鹰虽然经过深思熟虑，但还是非常在意──

「只能去了吗……」

雷鹰带著不停央求要一起去的阿丝莉，前去观察艾亚的状况。

他们前往的地点是二年级的教室──或许因为是中午休息时间的关系，艾亚座位四周正如传闻中的一样，还是有许多人围绕。那个不太理会人的少女，到底跟其他学生在聊什么呢？雷鹰正想仔细侧耳倾听时──

「呜哇，这是什么？好好吃喔！」

「……」

──啊？

「我说的没错吧，艾亚。这间学校附近就有水果农场，常常会收到新鲜水果。」

「咦？这么好吃的苹果，随时都可以吃得到吗！？」

「来，艾亚，要不要也吃看看葡萄？」

「嗯！我要吃！」

「你很喜欢吃甜的东西呢？」

「欸嘿嘿，因为我平常没什么机会吃嘛。谢谢！」

……

…………………………

「……那是谁？」

「呃，就是那个神秘转学生吧？」

「我不是问这个。」

雷鹰以纠正的口吻，向阿丝莉说道：

「我问的是，那个被女同学们喂食苹果及葡萄，笑得很开心的银发少女，到底是什么人？」

「就算你这么问……」

阿丝莉说道：「怎么了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怎么了？因为那家伙……」

「那家伙？」

「不对。」

雷鹰再次往那个开心吃著苹果的少女看去。

并用手指著那个恐怕是艾亚──满脸微笑的生物──说：

「那名──银发的转学生，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吗？」

一定要确认才行。

那到底是什么？

「雷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陷入错乱，不过就我所知，她确实是个很好相处的孩子喔？她不但对答如流、举止得体，无论是谁跟她搭话，她都维持著可爱的微笑，所以大家好像都一下子就迷上她了。」

……这让他更搞不懂了。

早上看到她时，雷鹰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不过看来艾亚应该是在哪里撞到头，或者是决定全力伪装成好孩子，以跟前次与自己见面时完全不同的个性融入这个团体。

先前与她相遇的时候，她分明一次也不曾笑过，如今却对周围的人如此和善。

毕竟她长得还算标致，这效果似乎对同性也相当有效。

……不，那人到底是谁啊？

就算要装乖，也装得太过头了吧？

不过──

她身边的其中一位女生，似乎在表面上已经跟她混熟了，开口问道：

「对了，诺亚同学，这间学校有两个演习场──」

说到这里，她突然准备把手搭在艾亚肩上。

当然，女学生的行动完全没有恶意。然而，对那名少女来说，『碰触』这个行为是──

「──唔！」

目睹这个行动的瞬间，雷鹰的共觉质便预测到了不久之后的未来。

那便是──

（唔──）

艾亚伸手握住腰间『枪枝』的光景。

从前，雷鹰曾经想要碰艾亚，结果被她重重摔到地上。

之后他就知道──艾亚非常厌恶被人碰触。

（她该不会想要开枪吧──）

糟了。不能让她杀了只是想碰她肩膀的女学生。

雷鹰反射性地踏进了教室。

他的行动太过鲁莽了。

「啊。」

两人对上了视线。

从人群的隙缝中，他与艾亚对上了眼。

（糟糕──不对，应该没关系吧？可是……）

两人对上眼后，艾亚也停下了把手伸向手枪的动作，不知这个结果到底是好是坏，在他做出判断前，艾亚先开口了：

「太慢了。」

哒、哒哒哒。

艾亚就像个特技演员，飞越了围绕在她身边的人群。

「我的耳朵都快裂开了。你是不会早点来找我喔？」

艾亚的行动让现场的气氛僵住了。接下来，周围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另一方面，艾亚却完全没有感受到周遭的异状，说道：

「……？你怎么了？」

看到这个情况，阿丝莉开口问道：

「怎么回事？雷鹰，你认识她吗？」

「不认……呃……稍微认识……吧？」

「欸。」

艾亚毫不在意，开口说道：

「你们从刚才开始就偷偷摸摸地讲什么悄悄话啊……呃，嗯？」

到了这个时候，艾亚似乎终于发觉自己周遭的状况。

她转头看去。

──对上了好几个人的视线。

「啊啊。」

少女察觉了状况。

她理解到──一直装成好孩子、亲切对待其他人的自己，如今受到多少人瞩目。

「哦──」

艾亚笑了。

「你问怎么回事？」

她露出的笑容，就像小孩子在恶作剧的表情。

「因为我想见雷鹰，才会来这里的啊。」

呀──！四周响起了欢呼声。

是那群女生发出来的。

另一方面──

「噫！」

雷鹰不禁寒毛直竖。

原因是『杀气』──围绕在艾亚身边的男生，全都把枪口对准了他。

现在是午休时间。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你很烦耶。」

她以不开心的口气回道：「我有听到啦。」

雷鹰把艾亚拉到中庭书架的后方，她看起来不太高兴，但真的想抱怨的应该是雷鹰才对。

「我觉得很有趣啊。看到将近三十个人举枪对著你，你不断惊叫逃跑的哭脸，就像是被压烂的苹果一样。」

「我现在还在被人追杀当中啊！」

由于军官学校的女生相当少，如果有男生跟身为少数民族的女生感情良好，常会因嫉妒及怨恨而遭到攻击。可爱的转学生从一开始就有对象这件事，似乎大大触怒了迷上艾亚的那群人。

无论事实是怎么样都好。

这只是个美少女转学进来的特别事件。

他们只是想再多沉浸在这场美梦一会儿。

雷鹰在被三十名怒气冲冲的男学生追著跑时，想办法把开怀大笑地作壁上观的艾亚带走，并躲在现在这个地方跟她讲话。

虽然那些人还是学生，但被三十个魔导士追著跑所产生的疲劳，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么……」

雷鹰一边喘气一边说：

「首先，你为什么装成那副乖巧的样子？」

「只不过是亲切地对待大家，这点事我当然也办得到。」

「……」

不对。

雷鹰想说的是，再夸张也该有个限度吧。

「……算了。除了在我看来觉得恶心以外，并没有什么坏处。不过接下来的这个问题，你可要好好回答。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我是来见你的啊。」

「你说那种话只是想让我被人讨厌吧？」

「事实就是事实。」

艾亚说：

「在那种情况下，我确实是想让你困扰才调整成那种说法，但我会来这里的最大原因，真的如同我那时所说的话，毫无虚假。」

──『因为我想见雷鹰』。

──『才会来这里的啊』。

「既然你要使用恶魔子弹，如果放任你在外面乱跑，对我反而有危险。在你想跟我订下契约时，我身在近处会比较方便。」

「……你是如何伪造经历，才能转学到这间学校的？」

亚雷斯托拉教导院是国立的军官学校。

既然跟军部有关，应该几乎不可能伪造经历才对。

「这个世界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毫无漏洞。」

「……」

「有好几个方法可以用。我第一次来见你时，也是用了别的方法。」

艾亚以轻佻的口气说完之后，百无聊赖地双手抱胸。

她那彷佛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的态度，让雷鹰涌起一股烦躁。

「呜哇，你把人带到这里啦？」

此时，上方传来了声音。

雷鹰抬头一看。

「这个转学生果然是你认识的人啊，雷鹰。」

只见阿丝莉从书架上方窥视，然后咻地跳了下来，站在艾亚与雷鹰之间。在狭窄的空间之中，阿丝莉背对著雷鹰，正面面对艾亚。然后，她低头看著身高较矮的艾亚，说：

「所以呢？你是谁？」

「喂，阿丝莉，这里由我──」

「雷鹰，你闭嘴。」

阿丝莉用手制止雷鹰，只身面对艾亚。而刚才在教室彻底装乖的艾亚，面对来势汹汹的阿丝莉，则是──

「哦……阿丝莉。」

做出了这样的回应。

「原来如此啊。之前在战场见到的那个小孩子……这样啊，我懂了。刚才雷鹰被人追著跑时，对方说『你明明已经有阿丝莉了！开什么玩笑！』，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理解世界曾经切换的艾亚还记得阿丝莉，不过阿丝莉无从得知这件事，如今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不可思议的少女。双方的认知产生了落差。

单方面的关系。

这是恶魔子弹所产生的独特现象之一。

阿丝莉对艾亚当然一无所知。同时，她也对艾亚恢复本性的讲话口吻感到有点诧异。

「嗯？怎么觉得你给人的感觉跟刚才有点不太一样？」

「有吗？」

「呜哇……原来那是演技啊？」

「这都是被骗的人不好。」

说完之后，艾亚哼了一声。

「算了，没关系啦。这里是军官学校，有很多强韧的孩子。那么，你到底是谁？」

「你先自我介绍吧？」

「我是阿丝莉·玛格梅特。目前三年级，是雷鹰的搭档。」

「我有什么非得向你自报姓名的理由吗？」

艾亚稍微加强了语气。

「没啊，我只是想说，你这种小矮子为什么会来找雷鹰。」

「小矮……！」

气氛突然为之一变。

阿丝莉依然一脸疑惑。

「你应该……也不是他妹妹吧？不过就算是魔导士，像你这种看起来像是初等院学生的小不点，怎么会突然跑来军官学校呢？」

「小不点……！」

「啊，你是来参观学校的吗！」

「……这、这家伙！」

阿丝莉的语气相当轻松，艾亚则因为她肆无忌惮的发言气得发抖。

这时，雷鹰才终于发现，阿丝莉完全没有恶意或加害等漆黑的感情。她似乎只是单纯很在意艾亚这名少女而已。

「……想找我吵架也是没用的。」

「吵架？谁和谁？」

「我和你啊，只有这个可能吧！」

艾亚对阿丝莉完全失去耐心，摆出了应战的架势。

就在此时──

『所有学生立刻解除武装！』

那是──

『重复一遍。我是欧路卡·丹德洛斯，以三年级级长的身分下令。三年级以下的学生，现在立刻解除武装！』

「这是……」

「欧路卡？」

级长欧路卡发出广播。广播的对象，是现在两眼充血在校内四处走动，想要消灭雷鹰的那群男学生。

『啊──我也能体会正在暴动的人的心情。不过，没有纪律的力量对军官学校学生来说，是必须憎恨的暴力。你们对雷鹰那个花花公子感到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尽管如此，单方面动手并不是理想选择。』

「欧路卡……」

感觉话中掺杂了对自己的批评，即便如此，这还是很让雷鹰感谢的一道命令。

既然级长已经公开下令，再继续追杀雷鹰，就是明确违反命令的──

『因此，我要颁布正式的规则，并提供适合的场地。』

「啊……？」

『三年级以下的学生，到下午两点之前都是自由时间吧？这个活动完全自由参加。想赚钱的人，想把讨厌的家伙按在地上的人──现在立刻到三年级教室集合！』

欧路卡说完这句话之后，便结束广播──

『啊，雷鹰，只有你是强制参加。敢不来的话我就杀了你。』

这才是真正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广播才真的结束。

「呃──尽管有些唐突……」

时间又过了十分钟。

在欧路卡所指定的教室里，有将近四十名的军官学校学生齐聚一堂。

「我拿到了一个不错的东西。某个人给了我一把名枪『胜多拉』。」

教室里稍微传出了一阵惊呼。

名枪『胜多拉』──

「不用说大家也知道，这是旧式的自动手枪。不仅能够在实战中使用，当成古董品也有相当的价值。上面的刻印是庆历1822年，是第一代的珍品。如果是瞭解这东西价值的贵族，应该会一口气拿出八十万来买吧？」

教室中的惊呼声变得更大了。

八十万。

这对学生来说无疑是一笔钜款。

……教室中的人都默默吞了一口口水。

欧路卡满足地看著他们凝视自己的眼神。

他接著说道：

「这是前几天过世的利斯马少尉的遗物。利斯马少尉是一位伟大的人。他留下了遗言，表示万一他死了，要把这把枪托付给有著光明未来的年轻人。所以，这把枪就到了身为后辈的我们这里，不过即使想要分给大家，只有一把枪也没办法分配，因此……」

欧路卡说道：

「宝藏争夺赛开始啦────！」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教室中充满了吶喊声。

欧路卡开始说明前提。

「规则很简单！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内，以教导院本馆为范围，由所有参加者进行团体模拟战！使用的当然是模拟弹！无论身体何处中弹，都算失去资格！三十分钟后，由击坠数最多的前四名进行决赛！」

「跟以往的规则一样吧！」

「没错！」

所有参加者都显得非常起劲。

「既然如此，要用欺骗的方式取胜也行吧！」

「行！」

「要组队也行吧！」

「行！」

「要背叛也行吧！」

「完全没问题────！」

这就是所谓的子弹殊死战。

是这所学校自古以来就有的游戏。

由于是模拟战，所以是使用降低威力的弱化子弹魔法进行殊死战。

原本这种游戏是为了决定较为重要却意见分歧的事项才会使用的最终手段，然而身为级长的欧路卡血气方刚，因此时常举办这类比赛。

「另外，不用我说各位应该也知道，即使在这场殊死战中受伤，或是物品受到损害，只要没有严重到大幅超过判断基准，责任完全将由受到伤害的当事人负责。」

「也就是说？」

欧路卡说道：

「就算把讨厌的家伙打个半死也没问题！」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这样会有问题吧！」

雷鹰大声吶喊，不过他的声音瞬间淹没在众人的欢呼声中。

由于被迫强制参加，雷鹰也参与了这场游戏。

尽管他没什么干劲，但参加者大概有半数都是来杀自己的。

子弹殊死战的形式虽然是模拟战，实际上却比较接近校规禁止的私下斗殴。如果太大意，就算手脚被打到粉碎性骨折也不奇怪。

许多参赛者不在意奖品，而是以这个制度为藉口一报私仇。迷上艾亚的那些人毫无疑问一定会组队合作，他现在不能再悠哉下去了。

而且，往周围看去──

「八十万、八十万……」

「有钱可以还了，有钱可以还了，加上利息总共是二十万，呵、呵呵……」

（……唔嗯。）

全是想把奖品卖掉的家伙。

卖掉长官的遗物。

都是一群混蛋。

「不不，你们也有听到刚才那番话吧？」

目前是准备时间。

他对各就各位、预备参加殊死战的班上同学说：

「那把枪可是遗物啊，怎么能卖掉呢？」

「「闭嘴！」」

驾驶艾克赛利亚的两人搭档肯斯及沃利亚说道：

「人情能让钱包变厚吗？」

「恩情能用来买东西吗？」

「你们怎么会用直率的眼神说那种话啊？」

那是守财奴的眼神。

「另外，我先说清楚，如果有机会，我会痛打你一顿的喔，雷鹰。」

「老实说，我从入学起就因为阿丝莉的事情很嫉妒你了，嗯，不过你们算是两情相悦，我就不多加过问了，但今天向你投怀送抱的那个美少女──应该值得让你死一次吧？」

「前提是我有第二条命。」

雷鹰环视周遭。

四十位参赛者中，已经约有十个人把目标放在他身上，并开始移动以占据适合的位置。

啊，这下完蛋了。其他人也是一群无法沟通的家伙。

「那么各位，一分钟后将会自动鸣枪，代表比赛开始。」

待欧路卡布置好机关、全部的人在校园内散开后，象徵比赛开始的枪声响起了。

赌上遗物及私怨的子弹殊死赛──

开赛。

「……只能躲起来了。」

比赛开始后，雷鹰竭尽全力消耗魔导士的体力，全数用以逃跑，最后成功瞒过其他人，躲进了图书馆里。

这个时间点，与资料室并不相通的图书馆总是空无一人。

参加子弹殊死赛的人本身就是赌局上的筹码，最后将会由讨伐数最高的前四名进入决赛。而每个人的战绩，只计算自己打倒的人数。

也就是说，逃跑或躲藏并没有好处。

即使躲起来最后得以幸存，要是没打倒任何人，就是零分落败。

因此所有人都会积极地互相残杀。

这一点跟躲到最后只求幸存的一般殊死战有些不同。即使是一开始就锁定雷鹰的集团，如果找不到他，应该就会转换目标，转而进行一般战斗吧。

于是，雷鹰躲藏了十分钟，确认自己已经安全后──

「……应该还有时间吧。」

雷鹰之前一直在找书。

那是昨天发生的事。

『我被处死了。』

少女──艾亚说了这句话。

他不知道艾亚说的是真是假，而且他也没有义务理解她。

然而听她说了那么多，对于这名今天突然转来学校的神秘少女，雷鹰无法继续放著不管。

他调查的是战争纪录。在这间资料丰富的国立教导院图书馆能读到大致的内容。另外他也调查了一百年前的战争。

「……可恶。」

里面果然没有记载少女『艾亚』的名字。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一百年前的最终战争中，东国以惊人的气势逆转战局，终结战事。

书中并未提到原因。

所留下的只有东国免于败战的记载。

（情报被删除了……）

这个事实让他愈发焦虑，毕竟那名少女逼迫雷鹰做出一个决定。

『这是命令。抹消亚雷克上尉。』

亚雷克──他是西国年轻武官中资历最深的一位。即使靠恶魔子弹的力量，雷鹰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解决他。虽然不清楚他何时会率军发动攻势，但恐怕就在这一个月之内──在这段期间，雷鹰必须做出重大的抉择。

是否要放弃恶魔子弹？

还是要签订『誓约』──把一切交给银色少女，继续拥有子弹的力量？

（──必须思考策略才行。）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在这里吗！」

「唔！」

砰的一声，图书馆的门被踢开了。

出现的人是阿丝莉。

她手上握著步枪，看来是很正常地前来此处寻找敌人。

（啊，来得正好。）

除了艾亚的事，雷鹰也有别的事要找阿丝莉谈。

现在正好两人独处，就在这里跟她说吧。

「喂，阿丝莉，我有点话要跟你──」

砰！

「唔喔啊！」

子弹迎面飞来。

──好可怕！

她甚至头也不回就开枪了！

「等、等一下，是我啦！雷鹰啦！」

「……嗯？雷鹰？」

阿丝莉似乎在这时才总算认出雷鹰。

然而，她没有把枪放下。

阿丝莉扳下了击锤。

「怎么了？如果你想求饶的话，等到了另一个世界再说吧。」

「你是身经百战的佣兵吗？」

好帅气的台词啊。

「不对啦。我之前就有事想跟你讲了，请你听我说吧。」

「啊？讲什么？」

「阿丝莉，请你认真听。我要讲的是很重要的事。」

「如果你是要求我放过你的话……呃，咦？」

就在此时──

「重要的事……？」

阿丝莉停下了动作。

她放下枪……机会来临了吗？

「是啊。我之前就一直想跟你说了。是很重要的事。」

「很、很重要……」

阿丝莉的态度突然转变了。

「……很重要……你……之前就想跟我说……」

阿丝莉先是喃喃自语，接著又说：

「我问你喔……」

「什么事？」

「你要讲的，是我和你的……那个……」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今后的关系……之类的？」

「嗯嗯，你猜得真准。」

真不愧是阿丝莉，直觉还真准。

「嗯，就是这件事。」

「是必须两人独处时……才能讲的事吗？」

「是啊。我虽然不在意，不过我觉得这样应该对你比较好。」

「……！」

这时，阿丝莉松开了手上的枪，说：

「可、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阿丝莉当场蹲了下来，拿出随身的化妆包，开始整理头发。她迅速梳理散乱的发丝，用手帕擦拭脸上的汗水，调整发夹的位置。

看到这些动作，雷鹰心想：阿丝莉终究也是女孩子啊。

即使个性强硬，依然是个跟枪械不搭调的可爱少女。然而──

（她为什么要突然整理仪容啊……？）

现在是需要整理仪容的状况吗？

倒也没差啦。

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殊死战的参赛者。

「抱、抱歉，让你久等了！」

阿丝莉把偏红的长发整齐地拢好，端坐在雷鹰面前。

「所以，你要跟我讲什么呢！」

「……为什么你的语气变得那么僵硬？」

「别管那么多啦！你、要讲什么？附、附带一提，我喜欢别人有话直说！」

「嗯，既然如此──」

雷鹰按照阿丝莉的要求开口：

「我们解除搭档吧。因为我要跟其他人搭档了。」

「……………………………………」

「我觉得还是正式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

所谓的搭档，就是战场上炮手与操手之间的关系。

雷鹰入学三年以来，搭档一直都是阿丝莉，但现在情况改变了。

亡灵艾亚出现。雷鹰虽然还没做出决定，不过如果要跟艾亚联手，就必须让阿丝莉跟他们一起行动。要是她只是个普通操手就罢了，但阿丝莉在军中可是具有顶尖操纵技术的操手。不能浪费掉她这个兵力。

让她早点去寻找新的搭档，对她来说也比较好。

然而──

「……我、我问你……」

阿丝莉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开口回问。

「这、这是为什么……呢？」

「呃，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我也……」

该怎么回答呢？

大前提是不能把艾亚的事告诉任何人。尽管之前艾亚已经来到教室，并使用了恶魔子弹，不过世界『重新建构』之后，这段记忆已经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脑海里了。雷鹰还没有决定是否要跟艾亚联手，不过现在也只能敷衍过去。

「因为我有其他想要搭档的对象。」

正当此时──

砰！

「……咦？」

冲击波从他耳边掠过。

同时，传出了一阵清脆的破裂声。

射出的子弹──

「噫！」

打破了后方的玻璃。

雷鹰不禁发出了惨叫。

因为阿丝莉──对他开枪了。

「吓我一跳。」

枪口冒出的烟雾遮盖住阿丝莉的身影，她继续说：

「想不到在交往之前就先分手了。」

「吓一跳的人是我才对吧！」

为什么要对我开枪啊！

你真的是个笨蛋吗！

就算是训练用的弱化子弹，近距离被打到骨头也会裂开耶，你应该知道吧！

「啊，不要紧的，雷鹰。」

「什么不要紧？」

「我刚刚用的是实弹。」

这么说来──

阿丝莉用跟刚才持枪走进这里时不同的另一只手拿著枪。而且她举起的不是步枪，而是手枪。

也就是说，那是她自己的枪。

是护身用的真枪。

……什么叫不要紧啊？

「欸，雷鹰，你有听过一个故事吗？」

「什、什么？」

阿丝莉的枪口依然对准著雷鹰。

「就是啊，听说在某个国家，劈腿的人会被叠起来，分尸成四块。」

「先不管什么劈腿……四块是怎样？啊，是把劈腿的人跟劈腿对象叠在一起，一刀砍成两半吗？哦，还真是有意思啊。」

「嗯。所以雷鹰，你把你想要组成新搭档的对象带来这里吧。」

「咦？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经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因为我要把你们叠在一起，并在你们身上打穿两个洞。」

「好恐怖！」

「雷鹰，为什么！为什么你突然要跟我提这个！」

阿丝莉稍微恢复了正常。

「从入学到现在，我们不都一直是搭档吗！我一直都很努力啊！可是你突然说要找别人是怎么回事！？我实在搞不懂！」

「呃，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晚，其实固定搭档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呜唔！」

虽然至今为止他都没有说出口──

艾克赛利亚的驾驶员，原本就不存在正式的搭档。只要上了战场，每个人都必须能执行一定程度的工作，因此固定搭档也没什么意义。

只是雷鹰与阿丝莉的情况有点特殊。虽然两人还是学生，但大家都认同他们有足够的实力，在这种环境下，两位当事人也懒得换搭档，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特别替换过。

因此，雷鹰认为这正好是个独立的好机会，才向她如此提议。

「呜唔……非得要解除搭档不可吗……？」

「阿丝莉，如果你认真想要磨练技术，这样也比较好吧？」

「这……嗯，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雷鹰，你的对象是谁？」

「咦……」

「是那个女生吗？」

阿丝莉说的人是──

「就是那个银发──漂亮的女生。」

她说的无疑正是艾亚。艾亚刚转学进来引发骚动的当天，雷鹰就提出解除搭档的要求，她会联想到这一点也很正常。不过──

「──跟她无关。」

雷鹰如此回答道。

「这件事我从之前就在考虑了。」

「不过，你接下来也会跟其他人组成搭档吧。」

「这──」

──确实是这样没错。

雷鹰还没想过要找谁代替阿丝莉。就算想找班上的人帮忙，说到底，以学生队身分受招聘参战的，也只有一部分成绩优秀的学生而已。其中雷鹰可以轻易开口拜托的就只有──

「……欧路卡？」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只要他消失，这个世界就能获得和平了吧。」

阿丝莉说完，就走出了图书馆。由于现在还在进行子弹殊死战，因此暂时可以不用担心欧路卡的生死……应该不用担心吧？没问题吧？

然而──

『只要他消失，这个世界就能获得和平了吧。』

阿丝莉留下的这句话，不可思议地刺痛雷鹰的心灵。

这无疑只是一句比喻。

他明明知道，却──

──将一个人抹消。

这句话的意思──让雷鹰感到心痛。

时间到。

「总之，现在先发表入围决赛的名单。」

集合与发表成绩的地点，是教导院的中央广场。

「不过，幸存者也只有四个人，所以这些人自然成了入围名单。第一名是我，欧路卡·丹德洛斯。击坠数八人，遥遥领先。悔恨吧，愚民们！」

「去死！」

「头脑简单的肌肉男！」

「秃头！」

「喂！其他还无所谓，最后叫我秃头的是谁？我要杀了他。」

他是个很适合担任反派的男人。欧路卡在子弹殊死战中，每五次就有一次会拿冠军。虽然他是级长，不过这种时候还是有不少人会对他产生反感。平常他大多都能轻松挺进决赛，今天却显得有点疲累。因为──

「第二名是阿丝莉·玛格梅特。击坠数六人。可是……」

「呼……！呼……！」

「由于她在比赛结束后，依然不断对我发动攻击，所以我请女生们暂时压制著她。」

欧路卡用拇指指了指。在他所指的方向，女生们正抓著阿丝莉的手不放。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巴套著口塞，正发出呻吟声。

「雷鹰，我问你……」

「嗯？」

站在雷鹰身旁的欧路卡，低声向他问道：

「为什么今天阿丝莉会化为狂战士啊？刚才在殊死战时，她一直追著我不放耶。」

「因为今天天气很好啊。」

雷鹰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算了。第三名是雷鹰·兰滋。击坠数两人，低空通过预赛。」

「去死！」

「去死！」

「去死！」

「你们都没别的话可以骂了吗！」

同样是骂人，跟欧路卡被骂的程度却有显而易见的差异，雷鹰感到心情低落。只是他也能理解同学们为什么会生气。

这次阿丝莉闹得天翻地覆，他能闯进决赛实在很幸运。况且他完全没有受到任何一次报复攻击，比赛就结束了，所以招致的反感自然也很强烈。

然而，那些对雷鹰发出的怒骂，也──

「然后是同分第三名──二年级的艾亚。」

欧路卡说完之后──

「耶──！」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刚转学过来的美少女露出的笑容，以及男学生粗犷的欢呼声，完全盖过了之前的怒骂声。

表面模式──艾亚再次变回开朗美少女，挥著手感谢大家支持。底下的同学发出热烈的欢呼及鼓掌，把现场的气氛炒得非常热烈。

「……喂。」

站在她身旁的雷鹰，小声地在她耳边说：

「你要演到什么时候？」

「又没关系。大家感觉很捧场啊。」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参加啊？你对枪械没兴趣吧？」

「因为我很闲啊。」

比赛基本上是自由参与，因此每个人都能参加，但刚转学过来的艾亚主动表示想参加时，雷鹰和其他人都吃惊地瞪大眼睛。

然而，真正令人吃惊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艾亚参加殊死战后，只在比赛时间快到前像凑数般随手解决两个人，成功入围了决赛。

……她到底想做什么？

「喂，雷鹰，结果她真的要参加吗？」

「是啊，她说她有意愿想参加。」

「可是真的没问题吗？入围了决赛，一个不慎可是会受伤的喔？」

「没问题吧。虽然她现在装乖，不过我想她其实赤手空拳也打得赢大猩猩。」

砰！

「好痛！」

「哼。」

艾亚用力踢了他的膝盖。

「你做什么啊！」

「是你自己来撞我的吧。」

艾亚哼了一声。

「……算了。那么，就由存活下来的我、阿丝莉、雷鹰和艾亚进行决赛吧。」

决赛内容是子弹殊死战中最精彩的四方会战，在平地由四人展开大混战。

也就是一对一对一对一的战斗。这场战斗允许使用部分子弹魔法，比预赛还要危险。比赛时间无限制，只要判断是有效攻击，便得以分出胜负。

「附带一提，我会选择平地作为战场，是为了封住雷鹰的子弹魔法。」

「太奸诈了吧！」

虽然我也隐约察觉到了！

全班同学都知道，雷鹰喜欢使用会弹跳的子弹『幻硬弹』。

而会弹跳的子弹，要在有一定数量的障碍物的地方，才能发挥真正的功效。

像在这种平地，就算想用也没办法。

「唔！竟然直接使出这种狡猾的手段……幻硬弹你们也会用啊！」

「虽然会用，但我们可没办法控制那种危险的子弹啊。」

「……算了，没关系，就在平地比赛吧。」

「好。那么，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配合欧路卡的信号，为了准备开始比赛，其他人放开原本被压制的阿丝莉。

由于她被压制了一段时间，也变得安分了一点……

「……」

不过她默默站起来的样子，反而显得更可怕。雷鹰本来想跟她说句话，但她散发出来的杀气太过强烈，彷佛只要跟她讲话就会被杀掉。

「那么，都准备好了吗？」

确认装备。

阿丝莉的武器是适合灵活战斗的自动手枪WR。

欧路卡的武器是无名的散弹枪。

雷鹰的武器一如往常，是左轮手枪BB77。

艾亚拿著的是她背后那两把步枪中，型号不明的中型步枪。

──子弹魔法。

有各种不同的类型，每个人擅长的魔法种类都不同。

当欧路卡准备对空鸣枪，宣告比赛开始时，雷鹰说道：

「对了，欧路卡，让我鸣枪宣告比赛开始吧。」

「嗯，是可以啦，不过为什么？」

「我拿的是左轮手枪，所以可以直接用，而你必须再把手枪换回自己的枪吧？」

「嗯，是这样没错。」

那就拜托你了──欧路卡说道，雷鹰于是担任起对空鸣枪的工作。

然后──

「那么，开始吧。」

砰──雷鹰对著天空射出了子弹。

决赛开始了。

一瞬间，强烈的光线笼罩著整片场地，让人连脚边都看不清楚的光──是『白光』。

这是雷鹰发动的子弹魔法。他重新装填子弹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再加上拥有足以连续射击的魔力，才能发动这种环境干涉魔术。虽然持续时间只有三秒，不过──

已经足够他钻到阿丝莉的后方。

对枪手来说，自己惯用手的后方是完全的死角，这一点在魔导士间的战斗也不例外。然而，正当雷鹰想开第二枪发动奇袭时，他的『共觉质』却──

「呜！」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而他停下的位置前方，降下了一道巨大的『电流』，其威力足以撕裂岩盘。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一定会直接遭到子弹魔法『回高电』的攻击。

「你的直觉很准嘛。」

这是阿丝莉擅长的初级子弹魔法。

由于她专精于驾驶艾克赛利亚，因此学习的都是基础子弹魔法；就算是普通的子弹魔法，她也能将威力升华到十分强大的地步。然而，在她放出的紫电消失之前──

「啊，糟糕！」

「太慢了。」

雷鹰欺近了她的身边。

这不是魔法，只是单纯的格斗术。阿丝莉把手枪往后收，并退了一步。

「呜、嘎！」

雷鹰用力踢向她的身体。

阿丝莉反射性地用手肘挥向雷鹰的脸，不过她的反击仅轻轻擦过雷鹰的眼皮，没有造成致命伤。雷鹰的眼皮滴著血，但他并不在意，而是抓住阿丝莉的身体。

「嘎、啊！」

雷鹰使尽力气，将阿丝莉往地上摔去。

阿丝莉胸口遭到重击，想站也站不起来。

之后──一阵白光闪耀，站在光芒前方的是举著散弹枪的──欧路卡。

子弹瞬间交错。

就连音速的子弹也能预测的『共觉质』──能够看穿未来。

（要移动吗──）

欧路卡对枪身使用规律式咒语。

充填完毕的热量开始飞舞。

──制压魔术。

他往上方发射的十几发子弹，不久之后开始膨胀──质量变大数万倍。

「『架陨石』。」

这是欧路卡的子弹魔法。灼热沉重的岩石──『架陨石』由雷鹰的正上方从天而降，瞬间便直击地面，同时也在四周一带卷起了烟尘，引发一阵震动。

这就是全校最强的欧路卡的子弹魔法──上级魔术的威力。

然而，这么强大的魔法对他来说──

「──抱歉了，欧路卡。」

「什么！」

也有弱点。

「你的注意力都放在子弹上了。」

雷鹰已出现在欧路卡的后方。

「──怎么可能！」

欧路卡装填了第二发子弹，在雷鹰开枪前抢先展开反击。

欧路卡·A·丹德洛斯──

他拥有能在国内首屈一指的亚雷斯托拉教导院中担任级长的实力。

具有与生倶来的强大『共觉质』。

还有足以影响魔导士位阶的强大魔力。

再加上──他熟知雷鹰的子弹魔法。就算他拥有强大能量的子弹，会一直弹跳至命中目标为止的『幻硬弹』，对魔导士而言仍难以对付，不过只要掌握连没命中的子弹也必须多加注意这点，还是有可能躲过雷鹰的攻击。

只要以预知的方式观测，就能用共觉质进行处理，再加上这里是平地──

没有可以让子弹弹跳的障碍物。

正当欧路卡这么想时，下一个瞬间──

「嘎！」

欧路卡的『后颈』──被子弹击中了。

「为、什么……」

欧路卡缓缓倒下，同时往身后子弹射来的方向望去。

「啊啊，那个是……」

雷鹰抬头往上看。

「是我开场时发射的子弹。」

确实，比赛开始时──雷鹰自告奋勇担任鸣枪的工作。

然后，他往『横向』射出了那发子弹。

那颗子弹以低速在远方的校舍不停弹跳，在刚才凭著时间差击中了欧路卡的脑袋──

「……不要脸的家伙。」

「啰唆。」

雷鹰毫不在乎地骗了自己的好友，并往他的腹部开枪作为致命一击。

比赛开始之后，他只花了十秒左右就击倒了两个同学。雷鹰转过身，站在他面前的是──银色。

「……呼啊……」

一个慵懒的呵欠。

「看来……你有遵照战斗的法则呢。」

「法则？」

「先从弱者开始杀。」

说到这里，她才终于把手指扣到扳机上。

之后，艾亚以只有双方才听得到的音量淡淡地说：

「不过真可惜，我原本想直接打倒那个叫阿丝莉的家伙的。」

「因为她把你当小孩子吗？」

「……」

艾亚的表情突然从无聊转换成不悦，默不作声。自从第一次遇到她起，她一直都保持著超然潇洒的态度，让人难以捉摸，不过身体特徵被人嘲笑──被当成小孩子看待后，她似乎就会非常生气，难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谁──」

然后，传来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正面面向她的雷鹰，好不容易才听到那句话。

「──谁想要这种身体？」

少女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什么意思──？）

她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瞧不起人、嘲笑的表情都消失了，就连虚假的笑脸也完全不见踪影──

──艾亚流露出悲伤的表情。

（这个表情是──）

拒绝……？

……不，现在无疑是──悲叹的表情。

（……？）

回想起来──

艾亚说过，她是一百年前的存在。她被封印在一颗小小的子弹里，每次的大战中都以亡灵的身分现身，不断重复。雷鹰不清楚是否有让她苏醒的魔术存在，然而，艾亚的肉体──绝对不是与生倶来的。

既然如此──这名少女的身体到底是谁制造的？

──是被制造出来的？

愈是思考，疑问愈深──让雷鹰产生了剎那的空隙。

「──唔！」

雷鹰彻底运用身为魔导士的预知能力，聚精会神，才得以作出反应。

──要来了。

艾亚要发动攻击了。

「唔！」

四面八方都是观战的同学，让他的行动受到部分限制。他预知自己想冲过去的方向将会有大量的子弹袭来──于是他趁著冲刺的势头扭动身体，躲开子弹的攻击。

之后，子弹掠过了他的头顶。

那是艾亚的子弹魔法。子弹的著弹点卷起了激烈的火焰。雷鹰把冲击抑制到最低限度，动作并未停下，而是往外拉开距离──然而，之后立刻有个人影横切过眼前，朝著他冲了过来。

「唔！」

再次预知。

──危险。

他瞬间护住腹部，不过冲击同时从上方落下，重击了雷鹰的身体。

「嘎啊！」

模拟弹在雷鹰的腹部炸开，冲击力让他在地上打滚。他无法好好呼吸，想要站起来，但强烈的疼痛令他动弹不得。

然后──

「可、可恶……」

他趴在地面──

同时传来了「喀嚓」的声音。

眼前有一把枪──一把粗犷的步枪对准了他。

「四秒。」

话声一如往常。

平坦又不带感情，宛如瞧不起人的声音──

可是──

「你也太弱了吧？」

那是嘲笑的口气。

然而，当雷鹰抬起头时，看到的少女表情是──

（为什么会这么──）

──灰暗。

她的脸上完全没有笑容，紧闭著嘴唇，压抑著感情──彷佛硬是要抹杀自己的情感，却还要虚张声势般，艾亚的眼瞳漾著水光。

彷佛──快要哭出来了。

（怎么回事？艾亚，你──）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她对雷鹰隐瞒了一些事。

她什么都不说，但当她被人碰触时，又会擅自──

受伤。

「再见了。」

枪声伴随著轻柔的话声响起，模拟弹击中雷鹰的头部，让他失去了意识。

第一卷 5、誓约（Contract）

亚雷斯托拉教导院位于雷米诺斯这座城外的小镇。

雷米诺斯邻接首都，由于首都土地不足，才会在这里造镇。人口虽然只有首都的三分之一，但十分热闹，发展成了一个贩售钢铁与各式商品的商业城镇。

这里又名『铁镇』。

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教导院的学生常在这座镇上购买生活用品。

雷鹰等十几名学生这时便换上便服，来到了铁镇。

「那么，大家正午时再回到这里集合。」

欧路卡宣布完之后，学生各自散开，消失在街道之中。

由于教导院的学生会接触到军事机密，就算是到市区也要先经过申请才能成行。因此，偶有的外出算是他们贵重的休息时间。

欧路卡以及许多缺乏日常娱乐的学生，都跑向自己有兴趣或者是贩售食物的店铺。

然而，雷鹰却脱离了那群人，独自走向「旧书店」。

（唔嗯……）

旧书店杂乱地摆著许多书籍，其中也包含了旧报纸。

而雷鹰想阅览的只有一样东西──

那就是一百年前的报纸。

「虽然我不抱太大的期待，不过──」

数量庞大的旧报纸经由薄玻璃材料加工保存，不会继续劣化。雷鹰在其中找到了一份报纸。

「……找到了吗？」

『学生队　雪诺克斯战　贡献甚大』

『大跃进　军部也考虑增兵』

（她没有骗我……）

事情确实如亡灵少女所说。

报纸上记载著一百年前──战争末期拯救东国的学生队。从某个时期开始，学生队的情报就消失了。由这些资料之中，可以看出军部隐蔽情报的证据。

这支学生队的队长未必是艾亚，但几乎可以确定了。

那名自称亡灵的少女──真的从百年前就存在。

雷鹰请旧书店老板帮他影印几份旧报纸后，走到了街上。

「啊，是雷鹰。」

他站在街上往水果店看时，看见阿丝莉走了过去。

她是雷鹰的搭档士兵。

然而，她没有朝市区中央走，似乎已经踏上返程了。

「怎么，你已经买完东西了吗？」

「嗯，我只剩下杂志和酸痛贴布要买。对了，雷鹰……」

「嗯？」

「今天是我生日喔。」

她说这句话时，还稍稍歪著头。

「呃──」

「你那一副觉得很麻烦的反应是怎样！」

「不，因为……」

现在是难得可以调查艾亚──以及亡灵的机会。回到教导院后，就只能依赖有限的资料，没办法得到报纸上的情报。不过──

（……时间还够。）

阿丝莉最近在战场上十分劳累，雷鹰也有些介怀，不愿随便拒绝她。自从雷鹰拿到恶魔子弹后，在战场上的移动持续造成阿丝莉的负荷。从外界看来，现状就像炮手一直单方面下令一样。

恶魔子弹。

能够抹消人类存在的子弹。绝对不能泄漏这个子弹的秘密，雷鹰也未曾把这件事告诉阿丝莉。因此，他才会对阿丝莉感到内疚。

「啊啊，那么……嗯……」

雷鹰转身面向阿丝莉，说：

「你想要什么礼物？」

「好耶！」

「其实我已经选好了，跟我来！」

「……你已经选好了啊？」

阿丝莉拉著雷鹰，来到了珠宝店。

然后，她在许多展示柜中挑了一个价钱不算便宜的发饰，叫雷鹰买给她。

「……唔！」

不，这真的很贵。

发饰要价高达十万节鲁，不过即使是雷鹰来看，也觉得那个苍蓝色的发夹确实很可爱；阿丝莉跟他道谢时，看起来也真的很开心，只是……

「……你真的会想要那种东西吗？」

高价的发饰。

珠宝店的店长，是一位看起来人很好的壮年男子，知道他们是学生后，就帮忙找了店里比较便宜的东西给他们看，尽管如此，那些饰品依然是价位不菲──雷鹰虽然很犹豫，但因为阿丝莉想要，所以他还是买了。

买完发饰之后──

「嗯？你要直接戴吗？」

「这是难得的礼物，到家才打开也太寂寞了吧。」

阿丝莉并没有请店家包装起来。

她当场聚拢头发。

阿丝莉将一头长发绑起来，开始改变发型。

她稍微编了一下头发，用手梳理，弄出漂亮又线条流畅的发型，之后──

「怎么样？」

「哦哦……」

她就成了一般定义上的美女。

「阿丝莉，原来你也跟一般女生一样可爱嘛。」

「你加上『一般女生』，感觉就像是在说我有其他问题一样。」

「难道你觉得没有吗？」

「没有吧。那么，我就用这副打扮回老家吧。」

「老家……」

说到这里，雷鹰才想起这件事。

「你老家在雷米诺斯吗？」

「对啊──」

老家。这句话让阿丝莉的表情稍微蒙上了一层阴影，她说：

「我不顾父母反对，跑来了这间学校就读，所以……偶尔也要以女孩子的打扮回家一下，不然真的会被父母带回去的。」

「……还是别让家人太担心比较好吧。」

「嗯。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没有打算回家。」

她又说：

「我的亲戚都被西国杀了。唯有我的父母，这一次我一定要保护他们。」

这是阿丝莉·玛格梅特──志愿从军的理由。

理由很单纯，因为她能够依靠的人，有许多都在战火中丧命了；留在她身边的，只有在战争中逃过一劫的父母──

「那么，雷鹰，晚点见。」

阿丝莉稍微整理服装仪容，走出了店门口。

雷鹰确认她走出去之后，开口说道：

「店长。」

「嗯？」

雷鹰转身面向珠宝店的店长。

「那个发饰可以再算我便宜一点吗？」

「你这样还真是难看啊……」

雷鹰开始杀价。

嗯。

不管怎么说，十万还是太贵了。

「拜托了。我只是想在她面前表现得帅气一点啊。」

「你这么老实是很好，不过……好啦，那就算你便宜一万块吧。」

「咦？真的可以吗？」

雷鹰只是试著杀价看看而已，原本已经做好了会被拒绝的准备。

「你是亚雷斯托拉的学生兵吧？这么年轻就赌上性命替我们战斗，这是我对你们的回报，就算你便宜一点吧。她是你重要的恋人吧？」

「……只是重要的单恋对象而已。」

「嗯──那你要好好努力，这样下次才能买个戒指给她啊。」

雷鹰跟店长稍微闲聊了一会儿。这间珠宝店的店长喜欢聊天，雷鹰虽然被迫陪著他好一阵子，不过最后店长总共算他便宜一万五千块，实在很走运。

在阿丝莉走出店里后过了约二十分钟，雷鹰终于离开那间珠宝店。

就在此时──

「……咦？」

雷鹰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因为在他眼前的，是一台艾克赛利亚。

合金打造的陆战兵器。

没有其他用途的纯粹兵器──艾克赛利亚。

专司破坏的机甲兵器──出现在商业区的街道上，显得非常突兀。

那台艾克赛利亚处于启动状态。

而且，那并不是这个国家的东西──是西国制造的新型AT3。

「什么……」

──敌机。

当他察觉到这一点时，才发现街道上的异状。

周围的人群早已开始四处逃窜。

骚动愈演愈烈──简直就像他们知晓雷鹰在这瞬间刚走出店门一样。

眼前的艾克赛利亚──

动了。

艾克赛利亚的炮手朝著四处逃窜的人群上空，射出了《一颗子弹》。

（唔──！）

那是黑色──

金属制的细筒。

敌机发射出的细筒飞行速度很慢，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子弹，让看到这一幕的人对时间彷佛产生了错觉。

「──可恶！」

黑筒爆裂了。

从内部释放出的庞大热能，使铁镇雷米诺斯──笼罩在灼热之中。

──好烫。

感觉身体好沉重。

（呜……）

朦胧的意识渐渐清醒。

比起视觉，雷鹰的嗅觉恢复得更快。

「咳咳、咳咳……」

冲进鼻腔的是瘴气──不，是烤焦味。

他脑中一片混乱，想要让身体动起来。

然而，无论他如何告诉自己必须站起来、必须行动──他却还是无法起身。当他翻过身时，才发现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一具烧烂的焦尸。

（……）

那具矮胖的尸体，正是刚才的珠宝店店长。

是他数秒前讲话的对象。

店长不是魔导士，不会用防卫魔法，数千度的热能把他的身体烤得不成人形。

「呜、呕……」

面对因灼热而融化的凄惨尸体，雷鹰正想办法抑制自己的呕吐。

然而，如果不移动的话，自己的身体也会遭到烈火焚烧。他看著融化的尸体，忍著不让自己呕吐，同时想办法从尸体底下爬出，这时，他才终于看清周围的状况。

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在瓦砾堆的前方──

（这是怎么回事──）

有著大量的尸体。

成千上百具被烧死的尸体，布满了他整片视野。

他一时之间还无法马上理解。周围不停冒出火焰，火焰的燃料正是那数也数不清的大量尸骸的人类脂肪。肉烧焦的臭味以及火药的臭味混在一起，让他想要好好呼吸都无能为力。

毒气太过强烈了。

可是，这件事也没有占据他的注意力太久。

轰的一声，一台艾克赛利亚伴随著冲击降落在雷鹰眼前。

敌机。

那台艾克赛利亚上沾满了煤灰与血迹，可以轻易想像到它来到这里之前经历了多少杀戮。

──怦咚。雷鹰的心脏剧烈跳动。

必须逃跑。

会死。

会被杀。

他清楚知道。

然而──他的身体却动弹不得，不听使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身体在颤抖。

雷鹰发觉自己的身体就像石头一样。

他发觉──自己正在害怕。

至今为止，他历经了许多战场。

尽管如此──他也很少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感受到「死亡」。

然而，就算他动得了也没用。艾克赛利亚是具有压倒性战力的陆战兵器，即使雷鹰可以使用子弹魔法，也无法赤手空拳打赢它，这就是绝对的法则。

敌机炮手的枪口瞄准著他。正当此时──

「什么……」

喀锵！一阵冲撞声响起，另一台机体闯了进来，撞飞眼前的AT3。从旁边急速冲过来的强烈撞击，把敌机整台撞飞出去。

『雷鹰，快上来！』

从扩音器传来的声音催促著雷鹰。

这时，雷鹰才终于摆脱了死亡咒缚，往前奔跑。

他跳上那台来营救他的艾克赛利亚。

「我们要立刻脱离战场！」

那台艾克赛利亚的驾驶是阿丝莉。

她并没有回头看向敌机，而是操纵机体转向并如此告知雷鹰。

「抱歉，害你冒险来救我。」

「没关系啦。现在的首要之务是确保学生兵的安全。先不说这个了，你要好好抓紧。」

敌机并没有追上来。

阿丝莉的操控就是如此迅速，雷鹰再次对她的技术感到赞叹，并向她问道：

「阿丝莉，你的父母……」

之前阿丝莉说她父母就住在这座城镇。现在这里受到这么严重的波及，雷鹰实在无法乐观认为她的父母能够幸运逃离。他思考著万一他们出事该怎么办，不过──

「没事。我先让父母逃进地下室才来的。先不说这个了，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

「去跟大家会合。」

阿丝莉驾驶著艾克赛利亚往前奔驰。

途中，他们看见一台像是西国制造的艾克赛利亚AT3。

那台艾克赛利亚与其说是在巡逻，不如说是横冲直撞，正无差别地开枪射杀四处逃窜的平民百姓。

看到这一幕，雷鹰不由得想要狙击那台机械兵器。当他的手碰到枪身之际──

「雷鹰。」

一道冷静的声音传了过来。

正在操纵艾克赛利亚的阿丝莉，头也不回地开口制止了他。

「不行。这样会让敌军发现我们的存在。」

「唔！」

听到她这么说──雷鹰使劲压抑自己的情绪。

她说的没错。万一这时随便引发战斗，反而会导致己方全灭。

之后，他们沿著破坏的痕迹前进，在市区内奔驰，来到一座公营车库前。车库有一部分已经崩塌成了瓦砾堆，阿丝莉驾驶机体直直往瓦砾撞了上去。不，那其实不是瓦砾，而是伪装。

是薄薄的瓦砾所建成的墙壁。

撞破墙壁后，机体来到一处宽广的空间。

在他们前方的是亚雷斯托拉的学生──也就是他们的同学。

大约有十八人，就躲藏在瓦砾后方的隐藏空间里。

「你们竟然躲在这里……」

「嗯。但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发现就是了。」

──被发现。

「那么，那些果然是……」

「对。袭击市区的是西国的军队。」

阿丝莉说道。

「是啊。而且他们还把好几台艾克赛利亚──只能在战场上使用的陆战兵器派到这个非战斗地区，无差别地对平民展开杀戮。这可是前所未闻的侵略战啊。」

欧路卡也接在阿丝莉后头开口补充说明。

目前现场似乎是由欧路卡主持状况。为数不多的枪械都集中在他的面前。这也是很适当的作法。欧路卡身为级长，接受过专门的军官训练，在非常时期也能做出有效的判断。

「敌人的目的是镇压这座城镇。不，与其说是镇压，更像是──虐杀。」

──虐杀。

西国近日连连落败，战况对其而言绝对称不上有利。

为了扭转战局，他们试图大幅转换战略。

雷鹰他们正好位于惨剧的现场──可以说是完全无法预料的不幸。

这里──铁镇雷米诺斯距离前线有一段距离，是毫无威胁性的商业城镇。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战争──而是猎人的狩猎。

虐杀。

每个人皆如此理解。

「接下来要怎么做？」

「也没什么可以做的。」

「现在我们几乎不可能移动。雷米诺斯平整的土地，正是艾克赛利亚的主战场。」

东军拥有的艾克赛利亚只有一台。而且还是因为由阿丝莉驾驶，刚刚才好不容易能与敌人抗衡。那台是从学校借来的旧型艾克赛利亚，目的是让他们到街上时可以保护自己，机体性能远远落后于最新型的艾克赛利亚。

「我们能够选择的，只有两个选项。」

欧路卡做出了提案。

「第一个，是继续躲藏等待敌人撤退，或是等待夜晚来临。然而，如果国家来不及派出援军，敌军恐怕也不会撤退。就算天色变暗，我们也未必能成功逃跑。」

接下来，他说出了第二个选项。

「第二个选项是立刻逃跑。虽然比较危险，但有机会趁乱逃到城镇外面。」

也就是『等待』。

或是『逃跑』。

面对现在的战局，应当选择其中一种行动。

既然他们没有艾克赛利亚，那便只能想办法回避战斗。

敌军如果发现他们躲藏在这里，全部的人都会在无法抵抗的状况下被杀。

──然而，无论选择哪一个选项……

必须先瞭解敌人的状况，否则无法随便行动。

班上所有人暂且按照欧路卡的指示，从瓦砾的间隙观察四面八方的情况。于是，大家用望远镜观察了五分钟。

「那、那是……」

负责观察北方的邦格斯做出了回报。

「怎么了？」

「啊，我正在观察大马路，不过……」

个性胆小、身材瘦弱的邦格斯·洛巴说：

「驻扎在那里的，不是敌军的基干部队吗？」

听到他这么说，雷鹰跟聚集在场的所有人一齐往他所指出的方向看去。

他说的没错。

这里往西方两百公尺处──

有个部队正驻扎于其上方三十公尺的街道上。

正在运转的艾克赛利亚有十台，后面还拉著六台运输车。

──不会错的。

那正是敌军的基干部队。

其中有一台艾克赛利亚正好打开了防风罩，出现的是雷鹰有印象的人。

那个人是──

「那是……」

「你认识他吗？雷鹰。」

「──嗯。」

虽然只在照片上看过几次，但雷鹰可以确定他的身分。

毕竟他是『命令』中提到的那个人──

「亚雷克……」

亚雷克──西国的军官，亚雷克·坦达上尉。

在东国开始占优势的这几天，唯独他依然建立了优秀的战果。他亦是前几天西国表明要继续战斗时，以前线战士身分毅然出击的西国武人。

也就是说，这是他发动的战争。

他是引发这场大惨剧的──罪魁祸首。

体认到这点后，欧路卡和其他同学的反应都一样。

「竟然就在那么近的地方……」

「会被杀……被敌军发现的话会被烧死的。」

「不，我们是学生，可能会被当成俘虏……」

「这种闪电战怎么会抓俘虏呢？当然是会当场把我们通通杀光啊。」

令人战栗的对象。他们对敌方主力部队抱持的印象，就只有恐惧与警戒而已。

──这也是当然的。

只要敌方有一台新型艾克赛利亚，就能轻易把现场所有人屠戮殆尽。

然而，在这种时候──

（亚雷克上尉……）

只有雷鹰──

（该怎么做──）

还有一张王牌。

这是只有他能打出的王牌。

他手上握著的是──『银色子弹』。

能够打从根本抹消一个人的存在，具有重新建构世界能力的──子弹。

（要用吗──）

欧路卡刚才列举了两个选项。

一种是『等待』；另一种是『逃跑』。

然而在这个情况下，雷鹰能够选择第三个选项──『战斗』。

（只要用这颗子弹抹消亚雷克……）

这里是商业城镇雷米诺斯。

西方的军官亚雷克对这座和平稳定的城镇发动闪电战，已经虐杀了数千人。

从作战的规模换算，敌方的艾克赛利亚应该超过五十台，人员应该也超过三百人吧。相对的，学生这方并没有足以对抗敌方的武力。

只有能够使用子弹魔法的十五名学生，以及一台旧型艾克赛利亚──

──不要慌张。

仔细思考吧。

必须回想起至今为止在战场上累积的经验。

（能够用吗……）

至今为止，雷鹰已经用过好几百次了。

抹消一个人──就能够控制战场。用这种恶魔子弹执行暗杀，远比一般的暗杀要来得容易许多。因为它同时也可以用于排除障碍。

这种子弹具有数种法则。

重新建构──

那并不是单纯无差别地让人类消失。

这种子弹基本的构造，是能够将人类的存在完全抹消。而被抹消的人所做过的一切事情也同时会遭到抹消。根据这条法则，现在正是适合使用这种子弹的时候。

只要抹消亚雷克，就能确实回避他在这座城镇中发动的歼灭战。

会有数千人因此得救。

因此，如果使用这种子弹的话──

问题在于，要『如何让这颗子弹命中亚雷克』。

（要从这里射击吗……？）

──办不到。亚雷克只是稍微探出头来，身体很快就缩回机体里面，接下来也无法期待他会毫不留心地走出来。最重要的是，现在的距离并没有办法确实击中他。

而且，现在这种子弹还多了一个限制。

『如果你想要继续使用恶魔子弹，那你接下来要跟我签订「誓约」。』

跟银色少女的──交易。

『我要你开枪，就算面对亲兄弟你也得开枪；我要你叫，你就得当场汪汪叫──我要你去死，你就得死。你只能听从我的命令行事。』

当雷鹰再次使用这种子弹之际，他将会──失去自己的一切。

这就是与恶魔签订的誓约。

（该怎么做──）

雷鹰陷入了思考。

然而，就算没有艾亚的事──他果然还是不可能战斗。

现在的情况要使用恶魔子弹实在太不利了。

「对了，欧路卡，如果要逃跑的话，武器就只有我们的枪而已吗？」

雷鹰想要打破僵局，开口向欧路卡问道。

「是啊。这里虽然有一些有趣的东西，但也无法使用……」

「有趣的东西？」

「是啊。艾克赛利亚旁边有几包粉袋对吧？」

「那又怎么了？」

「那些是固体火药，加工制造成炸药之后就能使用。」

这个由瓦砾埋住的空间，原本是军队拥有的公营车库。就算多少有一些枪械弹药也不奇怪。如他所说，这边有四包火药粉袋。

火药能够制成炸药，雷鹰心想或许可以拿来当成武器，但──

「没办法用啊。」

欧路卡已经检验过了。

「虽然有不少火药，不过都放很久了，品质不适合装进弹壳里，是报废品……而且，光有火药也没办法当成武器，想用也没办法。」

火药必须经过加工，以一定的压力密闭后才能作为武器使用。最重要的是，与其依靠这些报废火药，使用子弹魔法还更有效。

光靠旧型艾克赛利亚与大量的火药粉，无论如何，战斗都会以被强力压制的形式告终。

──雷鹰是这么想的。

在下一个瞬间──

「喂！快点离开瓦砾堆！」

状况突然改变了。

至今为止一直挂在天上的太阳移动，导致阳光的位置改变。

「光线反射了！」

欧路卡大声喊道。

阳光照进瓦砾堆，用以侦察的望远镜反射了阳光。狙击的基本原则就是要背对太阳，这是为了不让敌人发现反射的光线──

反射阳光后所产生的光线──

朝著敌人的方向射了过去。

在那之后──

「快趴下！」

下一个瞬间，瓦砾堆成的墙爆炸了。敌方炮手注意到这里，瞬间放出了子弹魔法。这一击让三个来不及趴下的人丧失了性命。

被炸飞了。

三名同学的头被炸飞，上半身被炸烂，满地都是尸块。

在烟尘之中──他们看到敌方的艾克赛利亚往这里开了过来。由那些机体的动作判断，对方尚未确认这里有人。然而，当烟尘散去时──敌方就会发现他们的身影了。

会被杀。

「该、该怎么做！」

「要、要逃跑才行！」

「要逃去哪里？我们不可能甩得开艾克赛利亚啊！」

「那我们要在这里等死吗！」

紧张的气氛已经消失，现在全场陷入了混乱。虽然他们是军官预备生，但年轻学生面临死亡危机，看到刚才还在讲话的伙伴被炸得四散，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不逃──就会死──

要战斗吗──？

不可能。

──会死。

光是这样──

雷鹰的眼睛突然一阵闷痛，感觉眼球就快要破裂了。他按著自己的『眼睛』──

（──唔！）

雷鹰──

「──艾亚！」

大声吶喊。

喊著亡灵的名字。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他吶喊完之后，现场的混乱也平静下来──

「你在吧！你在附近对吧！」

少年的喊叫声再次响起。

「你一定正一脸傻眼看著我，在心里暗自取笑我吧！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恶魔在想什么！」

他按著几乎破裂的喉咙。

「虽然很不甘心，但现在的我完全无法处理这个状况──我要签订誓约！把我自己交给你！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所以──给我力量吧！」

雷鹰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又继续喊道：

「帮助我吧，艾亚！」

「你不用喊那么大声──」

声音从后方传来──

「我都好好在听，准备要出来了。」

在冷冽的空气中，彷佛雾气一般──

「那么，你要怎么样啊？」

银色少女──现身了。

「……你真的在啊。」

「是啊。从这一点来说，你运气很好呢。」

少女语毕，又说：

「那么……」

雷鹰以外的学生视线都集中在少女身上，她并不在意，开口说道：

「可以当作你愿意跟我缔结誓约吗？」

「嗯。顺便把力量借给我吧。我会把我的一切献给你，相对的，请你想办法解决现在的状况。」

「你说顺便……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增加要求……」

少女感到十分傻眼。

「算了，是可以啦。」

她发出叹息。

「我是主人，必须展现可靠的一面才行。会让你确信我是值得你服侍的对象。那么，接下来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雷鹰·兰滋。」

少女说完，又道：

「作为纪念，要再让你看一次吗？」

少女轻轻掀动裙子。

「不需要。」

「啊哈，看来你那方面还不够成熟呢。」

她依然一副轻浮的态度，一点都不像身处于死地之中。

亡灵──神秘的少女艾亚。

她重新整理好打算给雷鹰看而卷起的裙子，以流畅的动作拿出手枪，直接把『一发子弹』射进雷鹰胸口。

「虽然说是誓约，不过要做的事也只有这样而已。」

雷鹰连射进自己胸口的是不是子弹都不清楚。因为他完全没有感受到疼痛。只不过，他的左手臂传来一阵刺痛，上面浮现了红色的奇妙花纹──那就是誓约的证明。

跟艾亚身上的『恶魔族』花纹相同──

「那种花纹名为『吉斯洛陀』，是我跟你之间的联系。」

雷鹰与少女之间产生了明确的联系。

「只要我还活著，我对你下的命令，你就绝对无法违逆。虽然这是有点不够完全的主从关系就是了。」

「……不够完全？」

她要我死，我就得去死──这种关系叫做不够完全？

「……这跟与恶魔的交易不一样吗？」

「是啊。要是我死了，『亡灵艾亚所拥有的魔术全都会转移到雷鹰身上』。因此，你想趁我睡著时暗杀我也行。由于我允许你发动这样的抵抗，所以这不是单方面的交易。」

「这──」

──这是雷鹰握有的唯一一张牌。

只要少女艾亚死了──她的魔术全都会归自己所有。

当然，连改变世界的子弹之力也是──

「你要怎么做？现在就先挑战吗？」

「……不。」

雷鹰开口回答。

「现在我先作奴隶就好。所以，请你想办法解决现在的状况吧，艾亚。」

「──那么，差不多该采取行动了。」

结束与雷鹰的誓约之后，艾亚终于采取行动了。

艾亚朝著前方走过去。

前方有著学生唯一的兵器──旧型的艾克赛利亚。

「让开，我要坐上去。」

「咦？啊？」

阿丝莉显得十分困惑。她不瞭解艾亚真正的个性，会困惑也是当然的。

「……阿丝莉，让她上去吧。」

听到雷鹰这么说，阿丝莉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赶走阿丝莉之后，艾亚坐上了艾克赛利亚。但这台陆战兵器是他们唯一的依靠，被艾亚所占据，周围的学生不可能没有意见。

虽然刚才上演了不可思议又奇异的情况，但他们处于把性命放在天秤上的状况，每个人都会保持警戒。

不过，正当有人要开口抗议时──

「亚雷斯托拉的学生，通通给我听好了。」

「唔！」

钢铁般的声音先声夺人，制止了那些不满的情绪。

那跟艾亚在学院撒娇时，是完全不同的声音。那是身为战士，为了对听众展现压倒性力量而发出的声音。她现出自己身为亡灵的真实身分，引导众人前进。

「我是艾亚·安兰德·诺亚。能够让这场战争获胜。现在没时间慢慢跟你们解释了，我只说我的目的。接下来我会击败那些家伙──击败西国。」

──击败。

学生听到这个字眼后，纷纷作出反应。

「这、这根本不可能办得到啊！」

「不可能！你知道双方兵力差距有多大吗！」

众人从僵硬中恢复过来，开始大呼小叫，接连开口反驳。

──不可能。

──太无谋了。

正因为他们能正确理解现在的状况，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不过艾亚并没有理会，而是用艾克赛利亚的辅助臂抓起了旁边的火药袋放到车上，并叫雷鹰也上来。雷鹰照她的指示跳了上去。

（这家伙想要做什么──）

他无法理解艾亚的意图。

尽管如此，也只能赌了──

（只有这个办法了──）

艾亚断言她能够摆脱这种绝望的状况。

大家都愕然表示这不可能，她的语气却显得相当轻松。

既然如此，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一切赌在艾亚身上。

因为什么都不做──一样会死。

艾克赛利亚启动了。在四轮驱动的反作用力发生之前──

「撞破瓦砾，直接前进。」

传来了一阵冲击。

艾亚操控的艾克赛利亚往瓦砾堆成的墙壁冲去，一口气撞破那道墙。虽然这种举动很强硬，但也是能降低敌人戒心的最佳办法。

孤立无援冲出来的艾克赛利亚，完全没有停下脚步，一口气从漫天粉尘中冲了出去。艾亚与敌机正面相对。然而，敌方也瞬间感应到了。

他们靠能够预知未来的『共觉质』察觉到了艾亚的机体，应该能采取最适合的应对方法。

双方面对面。

魔导士使出子弹魔法。

一击必杀的陆战兵器展开攻防。

艾亚趁势让艾克赛利亚冲进彼此的射程范围内。

之后双方瞬间产生交错──然而艾亚却说：

「太慢了。」

敌机想挡住艾亚的去路，艾亚则在对方面前踩下了煞车，然后──

「呃！啊！」

剧烈的冲击让雷鹰发不出声音──之后机体就飞了起来。

弹跳了起来。

金属块高高地飞到半空中──从上方飞越了敌机。

敌机亦为之哑然。这也是当然的。艾克赛利亚是合金车辆，不具有跳跃的设计。完全不可能往上跳到以数公尺为单位的高度。

然而──

（对喔，这台机体是……）

这是一台旧型机──

而旧型机──重量比较轻。

正因为旧型机动力贫弱、装甲较薄，才能造就这种杂耍艺人般的飞行轨道。如果地面上有瓦砾，就比较容易做出像是绊倒般的动作，让机体弹起来。

这个亡灵是刻意制造出这种状况的。

不过，这时雷鹰的共觉质也启动了。

（唔──）

其他台敌机察觉到这里的状况，放出了子弹魔法。

面对数十发缠绕著死亡气息的必杀子弹──

艾亚却说：

「真是儿戏啊。」

她闪躲了过去。

艾亚以滑行般的动作闪过子弹，就像早已看穿一切似地往前，完全没有停下来。

这是极为卓越的技术。摆出防御阵形的敌人一齐发动射击，艾亚却完全不在乎，一口气扑向狂风暴雨般的子弹魔法，大幅缩短自己与敌方本队之间的距离。

「等一下你要飞出去，雷鹰。」

「咦？」

此时，艾亚下了指令。

──飞起来？

「是啊。这是本次佯动作战的最后一步。你要从机体上飞出去，使尽力气飞出去。」

──然后，她继续说道：

「接下来，你就射击『这台机体』。」

之后，艾亚抓住了雷鹰的脖子，把他从奔驰的艾克赛利亚后方扔了出去。雷鹰以将近时速五十公里的速度被扔出，飞到了半空中。

他在半空中说：

「你……做什么……」

「来，快开枪吧。」

这时，他终于察觉到了。

（你叫我开枪，难道是──）

雷鹰察觉到了艾亚的意图。

──射穿『这台机体』吧。

（我瞭解你的意图了，但这也太乱来了吧──）

雷鹰按照艾亚的指示，准备射击后车斗──载运著『大量火药袋』的地方。

他瞄准之后──

「唔！」

射出了子弹。

剎那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火药爆炸了。尽管品质粗劣，毕竟是数万发子弹份量的火药一口气爆炸，威力仍非常惊人。五台敌机被我方机体的爆炸卷入，全都燃烧殆尽。

黑烟沉默地升起──

烟雾散去后，在远处旁观的学生依然处于茫然之中。

「看吧，成功了。」

她现身了。

「你们在说办不到、不可能的时候，我就这么轻易办到了。」

银色亡灵镇压敌军部队后，回到了瓦砾堆的隐藏基地。

她把艾克赛利亚的启动钥匙拋给学生们。

「孩子们，做出选择吧。」

这是刚才她从敌方那边抢来，用以启动机甲兵器的钥匙。

镇压敌军后，敌军的运输车上还有几台毫发无伤的预备用艾克赛利亚。艾亚交给学生们的，就是用来启动她缴获的那些兵器的钥匙。

「──你们要做只会被人吃的猪？还是露出獠牙的猪？」

银色少女。

不，在惊人的怨念下惨死──徘徊的亡灵说道：

「无论你们要奋起作战，或是要在这里坚守不出，我都不在乎。不过，如果你们拿到武器──拥有足以反击的策略，却还是不愿反抗，就跟只等著被喂食的猪没两样。然后，家畜的下场只有一个。」

──就是被人吃掉。

「不过我能断言，你们很幸运。」

这句话毫无根据。

然而，艾亚她说道：

「只要赌在我身上──你们就能获胜。」

她做了一个动作，就让周围认同了她的存在。

第一卷 6、亡灵『亚雷克』

艾亚高超的战术能力，甚至让雷鹰感到战栗。

『吉克，准备发动炮击。有三个战术单位往这里接近。』

『请求支援。鲁拜因与耶蓝两机，前往地点N3。』

『准备发动夹击。啊，欧路卡和仙特纳鲁，你们两个的射角要大一点。如果敌人回头，就三个人一起发动攻击。对方逃不掉的。』

亡灵艾亚的声音透过共通频道传递出去。

抢来的六台艾克赛利亚，只有一名少女在背后操控。

『对了，雷鹰。』

这是特别指名他的指令。

『接下来南方一百公尺处，会有两台敌机通过你的射线上。消灭它们吧。』

叫他消灭突然出现的两台敌机，实在是杂乱无章又超乎常识的指示……

一般人会认为这根本不可能而无视这道指令吧。不过……

「真的来了……」

雷鹰把焦点集中在出现的两个影子上。拥有充分时间的魔导士，跟强大的固定炮台没两样。只要在射程范围内，他就能毫无限制地射出强大的子弹魔法。

──静寂。

雷鹰发动了『共觉质』。他以获得的预测情报为依据，射出了威吓的一击。巨大的火焰扬起，敌机躲过了──躲过从远方而来的射击。

（跟她的预告一样……）

然而，接下来的第二发子弹是雷鹰射出的『幻硬弹』，严重破坏了第一台敌机的引擎。同样射击出的第三发子弹，让位于后方的第二台敌机陷入了熊熊烈火之中。

竟然能够──

竟然能够这么轻易地压制强大的战术单位？

（亡灵，你是怪物吗……！）

仅凭一名少女──

『辛苦了。在下一个指令来临前，先暂时待命吧。啊，李八跟格鲁德也差不多该准备应战了。』

雷鹰再次收到待命的指示，并深深感受到自己与少女的巨大差距。

他除了目瞪口呆，什么事也办不到。

艾亚缴获敌机后，把其中五台给了学生。虽然是新型机，但由两人一组操控的艾克赛利亚构造，新旧型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

跟敌方比起来，我方的数量极端地少。

然而，连一小队也不到的战力，却──

（全部都是按照那家伙的指示行动……）

就结果而言──

艾亚的指挥，在短时间内获得了巨大的战果。

西国的敌将亚雷克忽然停止了对市区的攻击，开始努力解决东国的学生部队。

然而，在那里等著他的却是亡灵艾亚，西国军队败于『银色少女』的手腕之下。如今他们变成被狩猎的兔子了。

（这──）

这就是所谓的亡灵吗？

各方面的差异都太大了。从城镇战开始后，艾亚从来没有使用过特殊手段。她只是纯粹靠策略与战术运用，就颠覆了压倒性的劣势。

亡灵艾亚。

现在的她没有恶魔子弹，也没有魔法。

只靠单纯的智慧，以及她固有的『共觉质』──控制了庞大的战场。

然而，正当雷鹰为艾亚的能力感叹时──

『雷鹰，你有听到吗？』

阿丝莉的声音从通讯机里传了过来。现在，阿丝莉正担任佯动部队。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现在战况顺利到让我觉得有点恐怖。我这边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不过，有件事我不知道是否要跟那孩子──跟艾亚报告，所以我想找你商量。』

──商量？

「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上面完全没有人。』

「咦？」

『我是说……』阿丝莉又重复了一遍。

『从刚才开始，跟我们战斗的那些敌机，上面都没有人。』

这是──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靠艾克赛利亚跟敌方集团战斗，不过至今为止击退的三台，全都是无人的自动机体。』

……无人机体？

阿丝莉说的话非常不可思议。跟从远距离发动射击的雷鹰不同，阿丝莉他们靠著艾克赛利亚近距离战斗，似乎就是因此才发现防风罩后面没有人。

她说，无论怎么仔细调查击坠后的机体，都找不出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

有可能是西国已经完成无人机的研发了。靠无人机进行战斗，这种构想从旧时代就有了。然而──那也仅止于构想。

雷鹰陷入思考。思考阿丝莉的报告──无人的艾克赛利亚。

『欸，你觉得我要怎么做？要把无人机的事跟那孩子报告吗？』

「嗯──」

万一有所犹疑，就先报告。这是情报的铁则。

雷鹰告诉阿丝莉他会向艾亚报告，之后暂时切断了通讯。

（……）

艾克赛利亚的大前提是由魔导士进行驾驶，因此才会设计成复杂的脚式四轮驱动构造。无论西国的技术如何优秀，都不可能光靠电子回路进行操控。

可是──既然如此，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无人机。

──西国突然发动强袭。

然后是──亡灵。

（有什么──）

感觉有什么东西快连接起来了──能够解出『答案』的情报，似乎全都已经透露出来了。雷鹰突然感到一阵恶寒──一股寒意从他背后直窜上来。

有什么──是他没有注意到的？

跟答案有关的线索全都出现了。虽然没有根据，但他如此确信。

只是──他还是搞不懂。

──怎么回事？

我──现在应该要察觉什么？

这种直觉近乎于焦虑。雷鹰的本能不断呼唤著「快点察觉、快点察觉！」，让他的思考开始加速。

然而──

『对了，雷鹰。』

他吃了一惊，从思考中抽离。无线电传出的声音打断了雷鹰的思考。

声音并不是刚才跟他通话的阿丝莉。

『我现在要去你那边，你先趴下。』

传来的是亡灵艾亚的指令。而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是『我要过来了』。

（要过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理解艾亚的发言，雷鹰后方就扬起了一片粉尘。轰！数百公斤的金属块落地的声音传了过来。雷鹰回头一看，发现AT3艾克赛利亚已经移动到了这里。

那是艾亚操纵的机体。

「辛苦了，雷鹰。」

「……这里是三楼耶？」

她是怎么上来的？──似乎连思考这个问题都很愚蠢。雷鹰选择用来狙击的据点，是废弃房屋的三楼。而就算是新型的艾克赛利亚，也当然不会有飞行功能。

「怎么回事？这个世界上有飞行魔法吗？」

「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会有飞行魔法？」

「不，因为我只想得到这个可能。」

「就算没有魔法……」

啪。艾亚踩了地面一下。

「这里不是有踏脚的地方吗？」

「……你是爬墙上来的吗？」

「是啊。」

她说她是用艾克赛利亚垂直攀爬墙壁上来的。

在这句令人半信半疑的话语之后，艾亚继续说道：

「你们连这种事也不知道啊？一般的手臂确实办不到，不过，只要一口气驱动艾克赛利亚的四个轮子，要激发出这种程度的潜能不是什么难事。这台机甲车就是具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有些人类不是也能靠双手双脚爬上墙壁吗？」

「……」

尽管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那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掌握到亚雷克的所在位置了。攻过去吧。你坐到后面。」

她准备结束这场战争。

为的是抹杀本次的虐杀者──亚雷克·坦达。

「有办法射穿亚雷克吗？」

「嗯。这一小时以来，我都在寻找他的所在位置。不知是幸或不幸，亚雷克那家伙并不是个笨蛋，没有现出行踪，不过我靠逆算的方式，已经大致掌握他的位置了。」

我们走吧──艾亚说。

雷鹰按照她的指示坐上炮席。然后──

（还是先跟她讲一声吧。）

他准备把刚才──得知『无人机』的存在之事告诉艾亚。

正当此时──

「我从墙壁下去。」

「咦……唔喔！」

她仅让艾克赛利亚的前轮旋转，灵巧地滑行，便开始从屋顶上滑降下来。

雷鹰原本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吞回喉咙里去了。

（这家伙真的是爬墙上来的……）

同时，她强大的操纵技术也让雷鹰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艾克赛利亚彷佛一只巨大的生物在跳跃、回旋，像阵风一样避开了障碍物。

艾亚一边操控艾克赛利亚移动，一边说：

「你的技术果然很棒。」

「啊？」

「射击技术啊。我原本就心里有数了，不过你的技术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厉害。不对──」

艾亚继续说道：「──你最厉害的应该是『眼睛』才对。」

听到她这番话，雷鹰回答：

「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喔？对我来说，你只是个有意思的玩具而已。」

「喂。」

「不过……」

她像在刻意装傻一样──

「你的技术实在很优秀──不，应该说是太过优秀了。这一个小时之中，我在寻找亚雷克位置的同时，也稍微为了减少敌机数量而采取行动。不过众人之中，就属你的技术和射击范围特别异常。让我不禁多次利用了你的能力。」

雷鹰留下的战果为──破坏了五台艾克赛利亚。

就是如此异常。

「有效射击距离七百公尺。连步枪也很难成功命中的距离，你却能够靠强大的子弹魔法确实射穿对方。这已经不是学生该有的程度了。不仅如此，我至今为止，甚至也从未见过这种怪物。」

艾亚凝视著他。

──凝视著少年的眼睛。

只要仔细注视，就能发现『他的眼球跟一般的眼球有著细微的差异』──

「……你不要一直盯著看啦。再看下去就要收钱了。」

雷鹰移开自己的『右眼』，把眼睛遮起来。

「啊哈哈，原来如此……到这时候我才知道。你拿到恶魔子弹之后，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消灭上百个军官──你对战场的愤恨、怨仇……的根源。」

愤恨、怨仇──

少年的情绪朝向之处。

「算了，之后再问你吧。来，差不多该行动了。」

说完之后，艾亚立刻打开了无线电的共通频道。

她开始下令。

『里拜斯，北北东两百公尺处有一栋蓝色民宅。往那里发射炸裂弹。』

『鲁拜因、阿丝莉两台担任诱饵，请在目前位置继续行动。』

发出指令后，又过了三秒。

「那是──」

「嗯。」

雷鹰用肉眼察觉到了。

「是亚雷克上尉率领的本队。两台是护卫，一台由他自己乘坐──总共三台。」

雷鹰乘坐的机体继续朝那边接近。距离敌方本队的距离，很快就剩下不到一百公尺了。

「我会尽可能靠近，你只要负责狙击亚雷克乘坐的机体就好。」

──狙击亚雷克就好。

雷鹰按照指示，摆出射击的架势。他用的是普通的子弹魔法。现在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使用恶魔子弹，必须在确实可以命中时使用，才能解决亚雷克。

艾亚让机体继续加速。

她高明的操控技巧一口气缩短了双方之间的距离，让双方都进入彼此的射程范围内，展开艾克赛利亚战。

在这个瞬间──

雷应的视野，突然被巨大爆炸的火焰所包覆。

「什么──」

敌机──爆炸了。

包围亚雷克的数台机体，接连陷入烈火之中。

当然，雷鹰根本还没发动攻击。

发出攻击的是位于那些机体旁边的──

「哦……真是有趣的逃跑方式啊！」

敌将亚雷克。火焰散去之后，亚雷克也从现场消失了。到了这时，雷鹰才察觉他是把友军当作诱饵，让自己逃跑。

然而，艾亚在注视亚雷克时──

（那是──）

雷鹰在爆炸火焰的边缘──察觉到了。

亚雷克刚才引爆的两台机体──都是『无人』机。

『从刚才开始，跟我们战斗的那些敌机，上面都没有人。』

阿丝莉的话语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只是话语，他实际看到这种情况，已经不必怀疑了。

然后──

（──找到了。）

在火焰深处的亚雷克，逃进了附近的废屋。雷鹰察觉到了他的身影。

「──艾亚，我去追那家伙。」

下一个瞬间，雷鹰就从机体上跳下来，朝亚雷克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艾亚似乎在他背后说了什么，不过雷鹰认为第一优先要务是解决敌人──于是继续往前奔跑。

当他踏入废屋时，浓密的烟雾已笼罩了室内。

亚雷克为了甩开追兵，设下了魔法。然而，尽管受到魔法干扰，雷鹰还是发动自己的共觉质，使注意力更加集中，预测亚雷克行动的路径。

尽管屋子不大，他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追上对方。

话虽如此──

「──就是你吗？」

屋内的二楼──废屋的中央处。

站在那里的是──

「亚雷克·坦达上尉。」

「……嗯。我就是亚雷克没错，不过──」

在近距离下观察，他是个身形比想像中更纤瘦的青年。

「你是谁啊？」

雷鹰对他的印象是「奇妙的男人」。发色很浅，眼神没有热度。

这个身材单薄到不像军人的英俊青年，伫立在废屋之中。

青年军人的姿势看起来很轻松，不过却在喘气──肩膀缓缓地上下起伏。

「哦……不过我也被逼到绝境了啊？」

他又道：

「你的共觉质很不错呢。」

对方的态度十分悠闲。

「想不到在学生──不，想不到在人类之中，竟然能看穿我的动作。」

「你……」

「你是学生吧？」

没有热度，没有杀气的男人──亚雷克。

……这家伙是怎样？亲身面对他之后，雷鹰对这场虐杀的首谋产生了生理性的反感。不，那并不是反感──是恐惧。雷鹰无法理解他。

他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态度。

（这是──被逼到绝境、濒临死亡的人吗？）

雷鹰看到对方，再次产生了确信。

彷佛穿透肌肤的尖锐敌意。

那很异常。明明是对方被逼到绝境，自己却产生了被人用枪口指著的压力。

与跟艾亚面对面时一样……不，比那时候强烈的异样感刺激著雷鹰的肌肤，甚至让他感受到一股寒意。这并不是一般魔导士能发出的气息。

雷鹰的直觉告诉他：

这个男人──并不是普通的魔导士。

「真厉害呢。」

亚雷克的视线并不是朝著雷鹰，而是朝向天花板。这件事让雷鹰的警戒心变得更强了。

「我没想到这么完美的操作竟然会落败。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没必要告诉你。」

「太奇怪了。我怎么会输得这么惨呢？」

亚雷克并没有举起枪。然而，这并不代表他毫无防备。

因为，魔导士能够预测未来──拥有『共觉质』。即使等到对方采取行动时自己才开始反应，也能做出最有利的行动。这就是魔导士之间的战斗。

因此──

「你是什么人？」

只能继续了。

跟虐杀者──亚雷克继续对话。

「不，不对。像这样跟你面对面后我就察觉到了──领导者不是你对吧？」

「这……」

「啊，你不用回答没关系。」

这时，亚雷克似乎放弃了，他开口说道：

「……是吗？原来如此，跟我预测的一样吗……嗯，那么，这样的话……」

「喂，你想说什……」

「你是『恶魔族』吧？」

──瞬间。

「啊，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了。原来如此，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异啊。啊啊……我的层级果然比较低吗……原本我以为不可能，想不到真的是这样啊。」

「亚雷克，你──」

「咦？不是吗？」

说完之后，亚雷克又道：

「你应该也有『这个』吧？」

他卷起了袖子，露出左手臂的肌肤。

「应该有跟这个『岩皇族』的花纹类似的『恶魔族』证明吧？」

亚雷克露出了前臂上刻画的──烙印。

──岩皇族。

跟雷鹰的恶魔族花纹一样，是服侍神的──

「为什么你会──」

神官的证明。这件事应该只有雷鹰和艾亚知道而已，他却──

「咦？你的反应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银色的女孩什么都没跟你讲吗？」

「银色──你认识艾亚吗？」

「什么认不认识……」

亚雷克说：

「我跟她都是『亡灵』啊。跟她战斗了那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会忘了她呢？」

西方的军官亚雷克──

岩皇族──

都是亡灵──

跟艾亚战斗了很多年──

这时，雷鹰才终于瞭解这次状况的奇妙之处。

（对了，说起来，艾亚……为什么会叫我要抹消亚雷克这个人──？）

亚雷克确实是立下许多优秀战功的军官，对东国而言十分棘手，可是，他是有必要这么优先解决的人才吗？雷鹰对这一点仍然抱持著疑问。西国还有许多实力与他同等或更强的军官。

然而，艾亚为什么在其中选择了他──叫自己抹消这个男人？

然后，最重要的是，亚雷克刚才说了什么？

──都是亡灵？

这时──

「唔！」

雷鹰察觉到了。

亚雷克刚才突然低下头，又再次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红黑色。

（难道──）

奇异的变化。

让人感到寒意的──恶魔之瞳。那是──

『我使用亡灵的能力时，我的眼睛会产生「蜂缩」──变得鲜红且漆黑。』

跟那名少女──简直完全一样。

然后，从这些现象中，雷鹰终于察觉到了──答案。

「你露出太多破绽啰。」

亚雷克行动了。他从腰间的枪套中取出手枪，往屋外开了一枪。他朝空无一人的方向发动了射击。可是，那并不是对空鸣枪──是一记纯然的攻击。

数秒后，雷鹰的直觉感应到──朝自己而来的危险。

「唔！」

一阵冲击传来──从头上。轰轰……轰轰……雷鹰正上方的天花板开始崩塌了。总量恐怕超过数十公吨的大量石材塌了下来──

「唔──」

石材往雷鹰袭来，即将把他压死。

大量的石材塌陷，庞大的质量倾盆而下。

然后，他得知了破坏天花板的东西为何。

「──什么！」

撞破天花板的──是艾克赛利亚。其由胴体部位发动冲撞，撞穿了这栋建筑物的天花板。可是这太奇怪了。雷鹰从方才起便目睹好几次，自然察觉到了。

那台机体同样是──『无人机』。

冲撞的反作用力，把机体的动力部压溃了。

然而──那台机体却还在动。

「哦……你的直觉真灵呢。」

──亚雷克的声音令人打冷颤。他继续说道：

「那么，接下来的这个如何呢？」

亚雷克说完之后，雷鹰这次感觉到换成脚边产生强烈的冲击。有如炸裂弹在脚边炸开，强大的冲击波与热量，瞬间让雷鹰脚底下的地板塌陷。

「嘎、啊！」

「哈哈，这样也不需要楼梯了呢！」

地板炸穿，雷鹰坠落到下面一层楼。那里有一个魔导士，他举起步枪瞄准著雷鹰。想必就是他破坏天花板，对雷鹰发动攻击的。

（唔──）

雷鹰心想，那应该是亚雷克准备的伏兵──于是本能地摆出了反击架势。

然而，当雷鹰看到那个士兵的全身时──

「咦……」

他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那名伏兵的身体──只剩下一半。

（怎么回事……）

眼前的景象让他难以置信。

埋伏在楼下的那个男人，右手虽然举著枪，左手却被炸断了。雷鹰还没搞清楚状况，那名男人就已经倒在地面，一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这是……）

不会错的。

──『尸体』动了。雷鹰抑制著剧烈的心跳。

他再次观察那个男人的身体。但果然还是很奇怪。

男人的半边身体是因为被狙击而炸飞了吗？还是被爆炸的冲击波撕裂了？无论如何，这副模样的肉体绝对不可能存活。破裂的头部已经没有鲜血流出，心脏也毁了，看起来已经死了好一段时间。可是，他直到数秒钟之前──都还活著。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独自行动的艾克赛利亚。

──开枪的尸体。

不可能会动的东西──却动了。

（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啊。

这种技术或魔法，在理论上不可能存在。

然而，如果──

如果这些奇妙现象是某个人引起的──

「岩皇族的性质是『使役』。」

「唔！」

「这种子弹能够强制对命中的对象施加『命令』。」

雷鹰突然回过神来，转头面向前方。

在那里举著手枪，潇洒地朝他走过来的男人──正是亚雷克。

「不只人类，就算是机械、动物、尸体──只要是那个目标能办到的事，就能强制对其施加命令。端看一般的子弹魔法，应该完全无法想像吧……不过，这跟恶魔的神性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

亚雷克为了继续开枪，把弹壳从左轮手枪退了出来。

啪啦啪啦掉在地板上的，是跟艾亚的子弹类似的──『灰色子弹』。

（那是……）

那是亚雷克拥有的『灰色子弹』。

而且子弹拥有奇妙的能力。

亚雷克说：

──那是能够强制对命中的对象施加『命令』的子弹。

无论是无人的机械、活著的人类，甚至是死人，这种子弹都可以操纵。

（──这家伙是怎样？）

──奇异的子弹魔法。

──红黑色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他自称是亡灵。

这令雷鹰十分在意。因为他跟艾亚的共通点太多了──但现在面对亚雷克，雷鹰需要注意的纯粹是生死问题，避免自己成为受人追捕的猎物。于是雷鹰说：

「……我知道了。」

他舍弃一切疑问，想起自己现在『唯一该做的事』。

「我没办法在不杀你的情况下获胜。虽然有很多事想问，不过我放弃从你口中询问了。」

「嗯？」

──「所以……」雷鹰继续说道：

「你就死在这里吧，亚雷克·坦达。你杀了太多无辜的人了。」

「……哦，你打算赢过我吗？真是不简单。你还有什么杀手锏吗？」

亚雷克显得十分悠哉。

这也是当然的。雷鹰拥有的魔力量不多，亚雷克也早就一眼看穿这件事了。他如今确信自己能获胜。这是很正确的评量。

雷鹰不愿意承认。

亚雷克是比自己还要强上许多的魔导士。

只要面对面就能瞭解。如果正面与这个男人起冲突，会变成肉块的将是自己。然而，雷鹰冷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他发现亚雷克不时会散发出『傲慢』的心态。

（亚雷克……这家伙──）

并没有乘胜追击──他没有打算了结雷鹰的性命。至今为止的攻防战，雷鹰有好几次差点送命，但亚雷克每次都只看著并嘲笑跌倒、动摇的雷鹰，没有乘胜追击。亚雷克知道双方的力量差距，正在玩弄雷鹰。

──他就像在说，自己随时都能取走雷鹰的性命。

然而，些许的大意将会让这次的战斗分出生死──雷鹰瞄准了目标，说：

「没错──我要用了。」

他往『斜右后方』射出子弹。

「哈哈，你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吗？」

当然，他的子弹远远偏离了面前的亚雷克，整个射歪，朝著错误的方向飞去。亚雷克也认为那一枪是误射，并未动身躲避。

（没错──这样就对了。）

往后方射出的──是银色子弹。

子弹以34度入射角射进了后方的墙壁，接下来以55度角弹向侧面墙壁，以77度角弹向上方，以75度角弹向下面，在瓦砾上以仰角产生跳弹、反射、跳弹、反射、跳弹、反射、反射、反射──然后……

「怎么啦？你接下来要……啊！」

──看见了。

「什、么──」

「你太大意了，亚雷克。」

雷鹰看见亚雷克的头部──被射穿的景象。

银色子弹不停弹跳，钻过了亚雷克共觉质的空隙。

血花绽放，喷洒在地面上的──是鲜红的血液。

「如果你随时都使用著共觉质，或许就有办法躲过了。」

恶魔子弹──射穿了亚雷克。

在这个瞬间──

「──！」

世界切换了。

「嘎啊！」

子弹让世界切换──重新建构。

「切换了……吗……」

──没错，世界切换了。

刚才雷鹰还跟亚雷克处于同一个空间，身处北方三百公尺处的废屋二楼。

然而，切换之后的世界，雷鹰所在的位置是──

「这里是哪里……」

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似乎还没离开市区……）

雷鹰眺望四周，察觉到这里似乎是一间宽广的地下室。这里没有窗户，只有通往房间的阶梯。他熟悉的同学们，正坐在其中一间房间的墙边。然而──

（……怎么回事？样子怪怪的。）

同学们的状况明显很不寻常。他们全都抱著膝盖默默坐著。看起来并没有受伤，但态度明显很奇怪。

为什么──会这么安静呢？

「……」

雷鹰心中起疑，开始进行确认。方才射出『恶魔子弹』的步枪膛室中有个弹壳，他看到上面──刻著『Alec Tahnda（亚雷克·坦达）』的字样。

（……这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完全切换成──亚雷克不存在的世界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同学们都在这样的地下室里抱著膝盖坐著？

敌将亚雷克死了。

被银色子弹射穿了。

他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也就是说，他们应该已经躲过雷米诺斯大虐杀了。

因此，切换之后的世界，应该是安稳的市区才对──

「喂，现在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鹰走近在地下室深处低头坐著的仙特纳鲁身边。他跟欧路卡类似，擅长使用破坏的子弹魔法，个性坚强刚毅，然而他现在却──正在颤抖。

抱著肩膀颤抖。

喀嗒喀嗒──就像失去母亲的小猫般颤抖。

「你、你问现在怎么了……？」

「告诉我，仙特纳鲁，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别──别开玩笑了！你为什么……要在这时……问！」

他很明显已经陷入错乱了。雷鹰知道他的确知道些什么，但现在精神不正常，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情报。雷鹰想找其他人询问，不过所有人的样子都很不寻常。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无疑正处于异常状况之中。

雷鹰放弃继续在地下室收集情报，往屋外走去。

然后──他吓到了。

「为……什么……」

把整座城镇燃烧殆尽的是──『鲜红火焰』。

红色的火焰──

「为什么？亚雷克明明已经消失了──」

雷鹰从地下室飞奔而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铺天盖地的鲜红火焰。

雷鹰一脸茫然，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情况明显比之前更加恶化了。

雷米诺斯城镇遭到破坏，被烈火焚烧殆尽。亚雷克这个存在消失后，只留下了更大的火焰以及粉碎的残骸。

而其中最大的差异，就是城镇中燃烧的『火焰颜色』。

──鲜红。

那并不是普通的火柱。

颜色鲜艳，让人印象十分深刻，是真正的『鲜红』。

火焰之中，艾克赛利亚正在城镇里横行。魔导士使出子弹魔法破坏房屋，猎人出闸后对四处逃窜的居民展开杀戮。几个小时前还很安稳的城镇，现在已经被燃烧的火焰以及居民的血肉染成了鲜红色。

他无法理解。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比起切换之前，世界被更强烈的业火所笼罩？

然后──

「欸～」

正当此时──

「咦……」

「你也是亡灵吗？」

雷鹰转过头去，看到那里站著一名少女。

少女背对著鲜红的火焰，彷佛在体现凄惨的破灭……

「……不对，不是──你果然是艾亚的……」

彷佛虚构一般──鲜红的少女。

她的眼睛是远远异于常人的红宝石色，以空洞的视线看著雷鹰。

然而，下一瞬间，她带有透明感的鲜红眼睛──

「算了，没差啦。」

──变成了『红黑色』。

（──这家伙！）

雷鹰反射性地把手伸向步枪，击出了子弹魔法。为了射穿她变色的双眼，雷鹰连续射出了两枪。虽然对方躲开了，不过雷鹰的子弹并没有就此停止。

──弹跳。

雷鹰的幻硬弹从红色少女后方发动了奇袭。

然而──

「哦……」

少女躲开了。

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她彷佛背上长了眼睛──非常轻松地躲了开来。

「子弹会弹跳，是幻硬弹啊……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认真使用这种魔法。」

「──唔！」

冷淡的声音让雷鹰打了个冷颤。

可是，红色少女早在雷鹰产生危机感前，就已经举起了小型手枪，若无其事地做出了雷鹰的共觉质无法预测的动作。

雷鹰的共觉质并没有把她的动作判定成攻击或恶意。

喀嚓。

「再见了。」

焰之少女射穿了雷鹰的右眼。

啪！就像是橡胶扭断的声音一样。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鹰的右眼球被子弹射穿，化为细碎的肉块四散。

要害中弹，使得雷鹰的意识与眼前的景色渐渐模糊。

「真可怜。如果你没有跟我们这些亡灵扯上关系就没事了。」

这时，他听见令人背上窜起寒意──又聪明伶俐的声音。

第一卷 7、亡灵『琪蕗莉莉丝』

一百年。

从自己遭到杀害之后，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在这百年来，她曾醒来过好几次，但醒来的时间合计连两年都不到，身体也是自从死后就不再成长了。

这时，她遇到了──一名少年。

无辜的她被判刑处死，封印在黑色子弹中，憎恶依然没有消失──那名少年也一样，即使要抹消许多人类的存在，还是想要完成自己的愿望。

而他现在──

「原来如此。」

少年的右眼被射穿，身体倒在她的脚边。

乍看之下，是濒死的重伤。

然而，当艾亚走近他身边一步的瞬间──

「唔！」

少年的肉体弹了起来。

他像弹簧一样，上半身从倒地的姿势弹了起来，手往前伸，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不过艾亚早已预测到他单调的攻击，稍稍移动上半身就躲过了他抓过来的手。身为亡灵，她跟这名少年的实力就是有这么大的差距。无论少年多么出其不意地发动突袭，她也有自信连一根头发都不会被他碰到。

于子弹殊死战对峙时，她也在毫发无伤的状态下轻易击退了对方。

──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就是这么巨大。

然而，下一个瞬间──

「什么！」

艾亚的共觉质彷佛冻结似地僵住了。

──逃不掉了。

她的预知能力如此告诉她。

然后，她甚至没来得及回避──

「嘎啊！」

雷鹰抓住艾亚的脖子，用力把她摔到地上。她全身的骨头发出喀叽声，贯穿全身的冲击带来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失去了意识。之后，雷鹰的手掌完全压制住她的颈部。

「唔、呃！」

虎钳般的手臂，使劲勒住了她的脖子。她的颈椎开始发出喀叽声。

然而──

「哦……」

少女她──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在快要被勒死时，她的视线却望向少年──望向雷鹰的『右眼』。

「我之前就觉得你不太对劲，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先说清楚。」

眼球被射穿，濒临死亡的少年。

那副模样的少年已经不在这里了。存在于此的是用右手勒著艾亚脖子、用左手擦拭眼球鲜血的少年。接著，少年取下盖在眼窝上的布──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这么夸张的怪物。」

眼窝里有著再生之后的眼球。

而且，那跟普通的眼球不同──是红黑色的眼睛。

「什么嘛。」

艾亚露出轻笑。

「你也是……怪物啊。」

「是啊。我也想不到眼球被射穿之后，竟然能恢复原状。」

少年的右眼──是红黑色的。

在这几天里，他曾经看过好几次──特殊魔术所产生的色彩。

「亡灵──雷鹰·兰滋？」

那种色彩是异常的证明。

少年的右眼再生了。

看到这一幕，同样拥有神性的艾亚说：

「经过刚才的交手之后，我知道了。你的神性是『真神族』。哦……原来真的存在啊。」

「真神族──」

艾亚的脖子依然被勒住，身体仍旧被压在地上。如果这名少年是认真想勒死她，她大概还来不及抵抗，颈骨就会被折断了吧。

艾亚的生杀大权被单方面掌握在对方手中，不过，即使在这种状况下，艾亚依然毫不畏惧。

「你该不会自己不知道？」

「这只眼睛是被强迫移植的，所以我也不知道来历。」

即使眼球被打爆了，却又冒出了新的红黑色眼球。

那是──

「强迫？」

「先说清楚，我并不是亡灵。因为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死过。不过……我原本连魔导士都不是。我并没有与生倶来的素质，只是个普通人。」

然而，现在少年体内的神性是『真神族』──具有最接近神的种族证明及虹彩。

他拥有的是──优秀的能力。

「那么，你该不会是……」

「嗯。」

雷鹰开口回答。那是他至今为止一直当成秘密没说出口的事。

「我是人工的魔导士。」

「……哦。不过，你获得的东西似乎跟『我们』一样呢。」

「是啊。共觉质及魔力这些魔导士的素质，是与生倶来就决定好的。我原本完全没有那些能力，移植了这个奇妙的义眼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我知道。」

艾亚说：

「真神族的神性是『固定事象』……这跟魔导士使用的预知不同。并不是预测未来，而是让未来的事象『确定』会发生。其预测的事项会毫无例外地确实实行──拥有让战斗这种东西出现破绽的力量。」

让未来的事象确定发生。

也就是说，他能够完美重现自己的预测。身为魔导士，艾亚具有压倒性的优秀能力，却轻易被雷鹰抓住，原因就在于此。

真神族的眼球发动能力的范围与时间都非常有限，可以确定的未来恐怕不到半秒。然而，只要能确定让事象发生，就算只有一点点时间也十分足够了。

一瞬间就好。

只要可以在一瞬间占上风──就足以杀掉对方。

「是谁给你的？」

「……西国。」

雷鹰在无意识中发动自己的特性，压抑紊乱的气息，说道：

「我直到九岁为止，都住在这个国家最边境的城镇『鲁诺』。」

他开口讲起了那段像沉淀物般又黑又硬的记忆。

「然而，距今七年前──那里化为了战场。经过虐杀之后，幸存下来的居民成为了西国的俘虏──他们拿俘虏做实验，看其中是否有人适合这只『眼睛』。」

听到这里，艾亚皱起了眉头。

「……把神性移植到没有魔术才能的人类身上啊。」

「没错。真是疯了。这种实验不可能会顺利。可是，在实验到第一百个人的时候……」

雷鹰停顿了一下。

「这东西──留在了我身上。」

「──哦。」

当时的事情经过，他现在还记得。

用魔术把『义眼』移植到他身上后，他还记得自己整个晚上像身处地狱一样疼痛；还记得当时的景象；还记得直到找到他这个适合者为止，将近百名的人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身体裂开死去的绝望。

然后──

「原来如此，这只眼睛就是你怨恨的根源吗？」

「不太对。」

少年对西国──对战争的憎恶。

「我很感谢这只眼睛。因为我从以前就很向往能成为魔导士，只是我无法忘记──被植入这只奇妙的义眼，产生排斥反应后身体溃烂死去的家人。」

雷鹰说：

「我都还记得。」

他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

「义眼移植到我身上时，瞬间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如果输给排斥反应，不仅眼球，连全身都会溃烂融化，在痛苦中挣扎而死。我亲眼目睹了输给那只眼睛，一个接一个死去的父母、朋友──他们所有人的死状。」

据说之后负责收尸的东国军队，光是记录这种惨状时，就已经全身颤抖了。

雷鹰只往堆积如山的尸体看了一眼。

然而，留在那里的是已经称不上是人的肉块。

从那一天起，他心中黑色的火焰──就再也没消失过。

「我要找出那场杀戮的首谋者──并杀了他。我就是为此，才会成为亚雷斯托拉的魔导士。」

雷鹰眼角的血块，已经流了下来。

他的眼窝骨以及破坏后的皮肤开始愈合，眼球也完全复原了。

一阵火焰卷起。

那是改变后的世界新出现的火焰。

「把一切都说出来。」

「嗯？什么──唔呃！」

「这次可不只是吓吓你而已了。」

雷鹰依然掐住艾亚的脖子，把她压制在地上。雷鹰为了确实盘问出结果，举起枪口瞄准她的眉间。

距离只有数公分。

艾亚完全被压制在地，无法动弹。

无论是多么优秀的魔导士，在这种距离下都绝对不可能回避。

「哦……」

艾亚应该能理解现在的状况吧。

她轻轻收起了得意的微笑，用冷淡的表情凝视著枪口。

相对的，雷鹰则是──

（已经到极限了。）

他甚至打算在这里做出了结。

他一直伺机寻找──这么做的机会。

他用暴力压制艾亚这名少女，想要从她身上问出情报。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才会做出这种举动。

如果她敢抵抗，雷鹰会毫不犹豫地──射杀她。这就是他的决心。

然而，即使面临这种真正的杀意，艾亚这名少女──

「看来你多少有点胆量呢。」

依然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态度。

「……把你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

一阵风吹过。

火焰熊熊燃烧著城镇的瓦砾。

举枪的少年，以及露出聪慧表情接受这一切的少女。

「就算知道那是超乎理解范围的现象，我所拥有的情报还是太少了。我的行动永远慢人一步，我不能再让这种危险的状况持续下去了。」

「如果我拒绝的话呢？」

枪声响起。

震撼鼓膜的声音，与硝烟同时从雷鹰手上的枪口冒了出来。

然后──

「好痛──」

「我会按照顺序射你的手脚。在你开口之前，我会持续这么做。」

子弹射穿了少女的银发。艾亚茂密的头发有部分被子弹射断，让她的表情显得扭曲。被扯断、射断的银发，随风四散而去。

在月光的照耀下，银发发出微微的光芒。那种光芒甚至呈现出一种美感──

「……算了，也行啦。」

艾亚点头，表示自己愿意回答。她接受了雷鹰的要求。

雷鹰看到了她的态度，慎重选择应该最优先提出的问题，开口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

世界被重新建构了。

然而，为什么切换后的世界状况比之前更加恶化？他从幸存的同学口中得知，有许多同学都已经死了。

「亡灵琪蕗莉莉丝。」

艾亚简短地说道。

「那是躲在亚雷克──躲在那个傀儡背后，真正的幕后黑手的名字。」

「……琪蕗莉莉丝。」

就像是破坏的化身一样，与艾亚的『银』呈现对比，『红』之少女琪蕗莉莉丝。

他的脑海里还留存著鲜明的记忆。

雷鹰被那名少女射穿了右眼。

「……不止亚雷克，那个叫做琪蕗莉莉丝的家伙，也提到了你的名字。」

「嗯，是啊。」

艾亚并未迟疑，同意了他的说法。

「那么，你果然……」

「没错。在我向你下令之前，我早就──认识亚雷克了。」

抹消亚雷克──

这名少女说出这句话时，早就认识亚雷克了。

她在这个前提之下，叫雷鹰杀了他。

「……他们也跟你一样，是已经死去的人吗？」

「是啊。」

雷鹰得到简短的回覆。

「除了我以外，还有好几个亡灵。他们潜入国家和军队中枢，寄生于历史改变后的潮流之中。不过，这次有一部分是因为亚雷克很碍事，所以我才会刻意选择他为目标。我跟他从七十年前就是敌人，现在终于解决掉他了。」

「……等一下。」

雷鹰有点跟不上话题。

他实在难以理解亡灵这种存在，以及跟亡灵有关的状况。

「亡灵到底是什么？你说你跟亚雷克七十年前就认识，代表你们从那时候就开始战斗，之后每次大战时都会苏醒，继续参与战争吗？」

「是啊。」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

艾亚握住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黑色子弹』，说：

「我们这些亡灵，全被封印在这种黑色子弹里。然而，我们完全不知道是谁这么做，是谁构筑出这种魔术，是谁在管理这些子弹，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只有每当大型战乱发生时，我们『亡灵』就会以寄宿在子弹中的形式存在，以及──」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要是我们被杀，就会结束──不会再次苏醒。」

「……那是怎么回事？」

她说──我不知道。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战斗，为什么要互相残杀？你跟亚雷克或是琪蕗莉莉丝应该没有什么私怨吧？」

「是啊。但你也只是憎恨战争，并没有憎恨敌兵吧？」

「这两者不同──」

「是一样的。」

她的回答相当无情。

然而，那也是除去感情后的真相。

「我之前跟你提过我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亚雷克则是第一次大战初期活跃的武将，却在内乱中遭到暗杀抱憾而终。而且，至今为止我遇过的亡灵，全都是具有伟大功绩或实力的人，无一例外。并且──」

说到这里，艾亚举起了手。

「每个人都得到了侍奉神的十个种族的能力。」

艾亚露出她身上的恶魔族纹章。

那个伤痕代表著她已抵达了魔导士的顶峰──

「虽然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但除了我的恶魔族这种专精于特殊魔术的力量以外，还有甲赫族、火真族、水精族──亚雷克的岩皇族之力你也看到了吧？」

亚雷克所使用的，确实是异样的力量。

──能够对物质下令的子弹。

他说那种子弹魔法是『使役』──那是雷鹰没见过的魔术。

「──大致上的情况我已经瞭解了。不过，就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回归正题吧。」

雷鹰转换了话题。

那是他最必须问的事。

「为什么世界切换之后，情况却变得更糟了？」

只要抹消亚雷克，这场战争应该就会不存在才对啊。

可是，为什么──

「事情很简单。因为『红色亡灵』──琪蕗莉莉丝事先做好了准备，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事先做好了准备？」

「亚雷克是诱饵。琪蕗莉莉丝以亚雷克被杀为前提，把他派到前线。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

以亚雷克被杀为前提……？

亚雷克身为亡灵，有著超越常规的能力，身为指挥官也是名极为优秀的武将，这样的他，只不过是个诱饵──？

「身为亡灵，琪蕗莉莉丝就是如此超越常规的存在。」

「不过，就算亚雷克消失了，那也──」

「如果琪蕗莉莉丝一开始就是以『亚雷克会被恶魔子弹抹消』为前提采取行动的话呢？」

──雷鹰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次的情况就是这么一回事。从我遇到她起，虽然只过了四十年，但她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存在了，是个如假包换的怪物。我想她大概也在漫长的战争中，多少猜出我的恶魔子弹的机制了。」

也就是说，琪蕗莉莉丝从战场的状况推理出恶魔子弹的能力，并对此采取行动──？

这种事──

「因此，她才会利用亚雷克，引诱我采取行动。」

这种事──

真的有可能吗？以亚雷克会消失为前提进行指挥，佯装战况不利，并完美掌握了会有一个人消失的状况，在切换后的世界──一口气扭转不利的战局。

己方的力量──

被利用了。

到底要预测战局到什么程度，才能办得到这种事──

「就像是西洋棋的士兵消失了，王后通往国王的路线反而空出来一样。亚雷克消失之后，原本被挡住而无法前进的部队就可以一口气来到前线，原本只能在后方指挥的琪蕗莉莉丝本人也可以直接参与战斗。焚烧城镇的『鲜红之焰』就是证据。」

在重新建构的世界里，焚烧城镇的并不是普通的火焰。

那是无可动摇的纯粹力量。

「那家伙的神性是『甲赫族』。其特性为──『给予死亡的子弹』。」

「死亡……」

「没错。琪蕗莉莉丝的神性，是能让子弹击中的目标死亡。我的子弹只能以人类为对象，仅限于概念上的消失；不过琪蕗莉莉丝的子弹给予的是物质上的『死亡』──只要命中，无论是人类或是物体，都会迎向死亡。琪蕗莉莉丝以亡灵的身分苏醒后，就靠那颗子弹杀掉了上万人。这次也让城镇陷入了火海。」

说到这里，艾亚的表情完全没有一丝感情。

她以冷淡的口吻说出彼此多年来都想要取对方性命的事实──尽管如此，他们这些亡灵却毫不在意这种互相杀戮的严苛环境。他们的精神十分特殊、十分异常，对互相杀戮一事并未抱持任何疑问，把眼前血花四溅的景象视为理所当然。

而他们已经经历了许多次这种战斗。

──这名少女也是。

「雷鹰。」

雷鹰回过神，把视线移回她的身上。另一方面，艾亚依然被压制在地，眼神中仍旧有著强烈的光芒。少女没有移开视线，像是在凝视著什么一样，眼神十分锐利。

「你现在对我抱持的感情，绝对大错特错。」

「这──」

亡灵少女看穿了他的心思。看穿了他对自己的怜悯之情──她能够理解，未臻成熟的少年心中那种感情，连错误的同情都算不上。

「在我进入这个身体里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资格接受怜悯了。」

「……进入这个身体？」

「是啊。」

艾亚接著继续说道：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讲出来也好──对了，之前我跟你提过一点吧？这个肉体的外表虽然由艾亚·安兰德·诺亚的魂魄占据，但这原本其实是另一个人的身体。我只是寄生在化为空壳的身体里的──亡灵。」

这时──

雷鹰发现自己掐著艾亚喉咙的右手──缓慢地掐紧艾亚脖子的手掌，似乎碰到了某个东西。之前他情绪十分激动，并未注意到艾亚脖子上挂著封印她本身存在的「黑色子弹」。雷鹰的手碰到了那个首饰。银白色项炼上绑著的子弹，正陷入他手掌的皮肤里。

然而，这并不是他注意的地方。

他注意到的并不是黑色子弹。

──而是『银白色的项炼』。

（这是──）

他在回忆时突然感到一阵头痛。

那是在雷鹰意识深处，无法抹除而深陷于脑海中的回忆。至今为止这份回忆多次在梦中出现，而每次他都拚命想要将这份回忆从意识中抹除，不知不觉间就封印在脑海之中了。

银白色的项炼。那是一条有点成熟的首饰。

那是从前雷鹰──

第一次买给『她』的礼物──

（难道──）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我之前也有说过一次，你还记得吗？」

然而，艾亚她接著开口。

「制造出亡灵的人类，拥有『封印灵魂的子弹』。」

她并未理会困惑的雷鹰，而是继续说下去：

「然后，拥有『封印灵魂的子弹』的人，若是判断某些人值得成为亡灵，就会把对方的灵魂封印在黑色子弹里，并把子弹射进其他人的肉体。然后，亡灵将能夺取那个人的精神，肉体也会改变成原本的样貌──藉此获得新生。亡灵至今为止就是以这种方法，牺牲许多人，获得新的肉体。」

艾亚如此说道。

她说身为亡灵的自己也不例外。现在的身体是在第四次大战时得到的。

夺走了『某个人』的肉体──

「欸。」

雷鹰吃了一惊，回过神来。

「雷鹰，那只眼睛移植到你身上时，你身边应该有许多人死亡吧。就连下跪投降者也会烧尽的火焰，就连没有必要流的血也会流淌的地狱。在那里，你在心中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没错。对雷鹰来说，自己面临的恶劣情况并不是他憎恶的对象。因为他现在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因此，雷鹰熊熊燃烧的复仇之心──

无法抹消的后悔以及激烈的愤怒，是对当时雷鹰身边──

那些在他身边被杀死的人而产生的。

「这个身体的前任所有者，名叫莉卢姆·兰滋。」

雷鹰的心脏重重跳了一声。

莉卢姆·兰滋。

这个名字让他确定──

确定了艾亚的真实身分。

确定了艾亚现在的情况。

以及最重要的──确定了深埋于雷鹰心中的憎恶朝向何方。

「我的身体是你妹妹的东西喔。」

艾亚如此断言。

这副肉体原本的主人，是雷鹰的妹妹──莉卢姆·兰滋。

「唔──」

面对茫然自失的雷鹰──

「你无法相信吗？」

艾亚依旧毫无动摇。

「不过，我说的是真的。这具躯体还残存著些许生前的记忆。这个身体原本的名字叫做莉卢姆·兰滋，是个在东国出生长大的平凡八岁小孩。」

莉卢姆·兰滋这名少女，是兰滋家的长女，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

最后一次──

她的哥哥雷鹰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一间如浅淡墨色的黑色房间里。

七年前的地区战──

西国在那场袭击战中，俘虏了许多无法抵抗的当地居民。

雷鹰正是那场袭击中的被害者。

当时他只是十岁左右的少年，无从抵抗使用子弹魔法的魔导士。

城镇被破坏殆尽，三成的居民遭到虐杀，成为俘虏的东国人民就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带走了。

雷鹰被扔进了一座与世隔绝的白色巨大设施。

超过百名的民众，被塞进一个小房间。

西方的军队称呼那个房间为『老鼠小屋』。

雷鹰他们身为俘虏，在那里不被当作人看。

每隔几个小时，西国的士兵就会出现，随意选五个人铐上手铐，拿枪指著带走。被带到外面的人，全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万一有人抵抗，会当场遭到枪毙，尸体则是放在小屋里。在第三个人被枪毙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抵抗了。经过几天后，小屋里只剩下小孩子。那些被带走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即使他们无从得知，至少每个人也都渐渐瞭解，只要离开这间小屋，就不会活著回来了。

那天──最后一天。

雷鹰和莉卢姆都待在那间小屋里。

这几天来，他们眼睁睁看著自己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变成尸体。

他们无法忍受被植入体内的神性，在全身承受著剧烈痛楚的同时，不是精神遭到摧毁，就是肉体遭到神性破坏而丧命──两人多次目睹那些人的遗体被抬著经过小屋门口。

尽管如此──

莉卢姆从未哭泣。

她的身体因即将来临的死亡而颤抖，狭窄的小屋充斥著名为恐惧的情感。即便如此，莉卢姆仍旧紧抓著自己的手臂，奋力忍耐，保有仅剩的自尊。

她的小手握著哥哥刚买给自己的首饰──混入些许核银的银白色项炼。蛮横不讲理的暴力并未摧毁她的心灵。

雷鹰一直待在她的身边。

身为哥哥，他想要与莉卢姆一起抵抗死亡。

然而，这次轮到雷鹰了，两名西国的人把他从房间里拖了出来。他没有可以抵抗的力量。紧抓著自己手臂的莉卢姆，这下真的变成孤单一人了。这时，她才第一次哭了出来。

这就是最后。

雷鹰最后一次看到活著的莉卢姆。

当雷鹰看到被送回母国的尸山时，才接受了她的死亡。

那座尸山是由之前跟雷鹰待在同一间小屋的人堆积而成。他在尸山中寻找，找到了当时跟莉卢姆一同留在小屋里的孩子，才瞭解了一切。

『少年，那间小屋的幸存者──就只有你一个人。』

保护雷鹰并回收尸体的东国士兵，如此向他说道。

「不过，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亡灵艾亚。

百年前已死，却又苏醒过来的存在。

而现在她的肉体──是从雷鹰的妹妹那边夺过来的。

「留在那间小屋里的人，有极少数……具体来说，大约有四人活著被带到西国。而那四人之中，也包含了名叫莉卢姆·兰滋的少女。然后，拿到她身体的就是我。」

「……别开玩笑了。」

雷鹰压抑著颤抖的声音。

「你夺走了她的身体？这不可能。莉卢姆的外表跟你完全不一样。她的眼睛是茶色的，留著略微偏红的黑发，脸孔更是跟你完全没有一处相同。」

「这跟生前的长相无关。莉卢姆的肉体只不过是材料而已。」

艾亚的语气依然没有改变。

她只是淡淡地述说事实而已，然而──

「──！」

雷鹰却无法压抑。

即使他知道这么做并没有意义，但他还是无法压抑自己。

「好痛！啊啊！」

他压制著艾亚，发动子弹魔法射击向她。

就算没有直接命中，在艾亚脸部旁边近距离落地的子弹，也放出了强力的电流。威力足以烧灼身体的电流，传遍了艾亚的全身。

「呜、啊……」

虽然雷鹰已经手下留情，不过这毕竟是足以在一瞬间杀死许多人的雷击魔法。艾亚全身遭电流贯穿，肉体冒出白烟。被电流烧坏的皮肤就像石榴树皮一样剥落。

当然，雷鹰的肉体在彼此的零距离之下也遭电流贯穿，可是──

「回答我。」

雷鹰不为所动。

「告诉我怎么把你赶出莉卢姆的肉体。」

「没有──呜、啊！」

雷鹰发动追击。电流让艾亚的身体弹跳起来，灼热使得现场传出烧焦的气味，然而──

「哈、哈哈……」

「唔！应该有才对吧？回答我。」

承受著雷鹰的拷问，艾亚──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即使面临烧灼身体的电流，艾亚也完全没有露出畏惧的神情，只是默默承受。接下来，雷鹰发出了第三发子弹魔法。这次他提高了威力。尽管如此，艾亚还是毫不动摇。第四发，依然如此。第五发、第六发、第七、第八──

不久之后──

「唔……」

雷鹰的魔力因连续施放子弹魔法而枯竭，开始头晕眼花、脚步不稳。他的义眼不知何时也变得跟亡灵的眼睛一样充血红肿，灼热的奔流在体内激烈流窜。

愤怒。

后悔。

沸腾又鲜红的感情，支配著雷鹰的精神。

那是──

（莉卢姆──）

只对一个人所投注的感情。

然而──

「──没有……喔。」

艾亚笑著说道：

「因为莉卢姆·兰滋已经死了。」

「……」

她简洁地回答。

「我进入这个身体里时，莉卢姆已经死了。她被带到西国后，被植入义眼，而且马上就死了。接著就在七年前，我的灵魂被封印在莉卢姆的肉体里。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处于沉睡之中。」

那一天，因为自己的无力，雷鹰失去了就算牺牲性命也要保护的存在──

而那个存在，现在就在他的眼前。

可是──不一样。一切全都不一样了。

小时候，家人在自己的眼前遭到残杀。

其中死的最惨的，就是雷鹰的妹妹。然后她说她的灵魂寄宿在妹妹的身体并且复活，这便是艾亚·安兰德·诺亚这名少女的真实身分──

（──！）

这教他怎么能接受。

「雷鹰，我会被你捡到也不是偶然。我需要的是受到憎恶所驱使的人。在莉卢姆的记忆中，可以猜测得到你是最有可能受到执念驱使的人。我的恶魔子弹能够抹消人类的存在──必须要有异于常人的心灵，才能充分运用这种子弹而不露出任何破绽。」

艾亚已经看穿了雷鹰战斗的理由。

看穿冷酷地使用恶魔子弹至今的雷鹰，其真正的本性。

她知道那名少年举著终结战争的大义名分，背后所隐藏的真正的战斗理由。

那就是──重拾失去的事物。

「你之所以会用恶魔子弹，就只是为了杀死一个人而战斗。」

杀了自己家人的人──他要找出那个人，并用恶魔子弹杀了他。

然后，世界就会重新建构。

这么一来──

「你相信这么做，就能让家人回来。」

「……不是。」

「你认为一切毁坏的事物，都会恢复原状。」

「不是。」

「你抱持著这种天真的期待，抹消了许多人。」

「不是！我──」

雷鹰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这也是当然的。他很清楚，即使自己像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大吼大叫，内心也无法否定这件事实。

（我──）

他一路战斗至今。

四肢飞散、烈火焚身，他无数次地在鲜血、泥泞与火药混合的地狱里战斗。能在那种环境下维持正常的精神，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藉口肯定自己的行为。

──我要让战争结束。

自己是为了替这一连串的悲剧划下休止符。

可是──

「雷鹰，你说要让战争结束，其实也只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之一。你真正的愿望只有一个。你认为是自己的无能为力导致妹妹殒命，因此──你想要让妹妹复活。」

若找出从前那个破坏一切的人，用恶魔子弹杀了他，世界将会切换。

故乡与家人不会遭到烈火焚烧，他能够回到不用在战场上生活的人生──雷鹰就是依靠著这种天真的想法，持续改变战场至今。

这是无意识之下的行动与感情。

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被艾亚如此指摘，让雷鹰差点因激愤而失控。然而，即使他在内心无数次反驳「才没这种事」，他也无法真正驳斥她的发言──他无法诉诸言语地，察觉自己的内心已经深深染上憎恶与执念的颜色了。

雷鹰站上战场的理由。

只因为一个心愿。

为了取回被夺走的『过去』。

就只是这样而已。

然而，这种事……

「这种事明明不可能办得到啊。」

比任何人都熟知恶魔子弹的艾亚，不能容许这种天真的想法。

「……为什么？就理论而言，这绝非是不可能的事啊。」

「这不是理论。虽然我也不知道明确的原因，不过恶魔子弹虽然有著强大的力量，同时也具一个『诅咒』。」

艾亚一边说，一边缓缓抓住自己的上衣。

「恶魔子弹──绝对无法实现真正的愿望。」

艾亚撕破了单薄的布料，露出自己的肌肤。

如今，少女的上半身是一丝不挂的裸体──若不是如今处于这般充满威胁性的状况，或许雷鹰会跟之前艾亚卷起裙子时一样感到动摇吧。

「那是──」

雷鹰哑口无言。

那是艾亚·安兰德·诺亚这名少女的裸体──

「没错。这些都是我至今以亡灵身分作战时所受的伤。」

她的身体布满很多伤痕。

上面有数不清的刀伤、灼伤。

仔细一看，还有许多枪伤──

那些伤痕刻在白净透亮的美少女身体上，实在令人不忍卒睹。

太残忍了。

──残酷到甚至让人想吐。

「这些并不是属于莉卢姆的伤痕。而是累积自我百年来所受的伤。就算抹消了让我受伤的人──身上的伤痕也不会消失，而会继续留下。」

那就是──恶魔的诅咒。

绝对无法实现使用者真正的愿望。而艾亚特地说出这件事，就代表她自己的愿望是『消除自己身上的伤痕』。

她想要得到乾净无瑕的身体──

这个愿望，代表这名少女至今为止是如何在战场上生存下来的呢？

她的身体已经充分回答这个问题了──

「……已经够了。」

「嗯？你迷上了我的身体了吗──噗哇！」

「别说笑了，快点穿上这件衣服吧。我已经瞭解你想说的话了。」

雷鹰放松了压制，从维持著制伏艾亚的姿势站起来往后退。他起身之后脱下制服，扔到躺在地面的艾亚肚子上。

而他在把衣服交给艾亚时，不自觉地移开了枪口。

（这就是──亡灵。）

之后他再也没有举起枪。

他终于理解了。

每当有人想要碰触艾亚的身体，她就会产生过于激烈的拒绝反应。就像之前她把雷鹰重重摔在地上，还有个学妹只是想要碰她肩膀，就差点遭到枪击。

那都是因为──这副躯体的关系。

（──可恶。）

这也是难免的。因为自己的魂魄封印在他人的肉体里──这种不稳定的感觉；再加上只有身上数不清的伤痕，是这名少女活著的唯一证明。

竟然──竟然会有这么悲剧的存在。

死后灵魂仍然遭到束缚，硬是被塞进别人的身体里。

被迫继续战斗──

「总之……」

艾亚说道：

「无论你抱持著多么强烈的情感，接下来都没那么简单了。虽然琪蕗莉莉丝跟亚雷克一样是亡灵，但她的力量远远超乎亚雷克──是真正的怪物。」

「……我知道了啦。」

「另外，谢谢你的衣服。」

啪沙。艾亚穿上了雷鹰交给她的衣服。

「我并不太想让人看到这个。」

「那你就不要让我看啊？」

「因为你的反应很有趣嘛。我会不自觉想对你做些什么。」

这真的是她的真心话吗？雷鹰无从得知。

不过，他并没有时间探究这句话的真假。艾亚把套进衣服里的银发拨了出来，说：

「琪蕗莉莉丝要来杀我了，很快就会开战。」

她抬头望著月夜。

那是一张若有所思的悲伤表情──显示出她本身是虚幻的存在。不知何时，车辆已经抵达了亚雷斯托拉教导院。

失去了许多同学后，让人觉得教室很宽广。

（……竟然少了这么多人。）

在正课开始前，留在教室里的学生没有一个人开口讲话。

──雷米诺斯袭击战之后，已经过了三天。

不只身体，众人的精神也受到了深深的创伤，不可能会这么快就痊愈。

然而──

（没事的──）

雷鹰的手中──紧握著银色子弹。

（只要有这个……只要使用这个──）

恶魔子弹。

能够抹消人类的存在，让世界完全重新建构的子弹魔法。

（就能够──）

只要抹消那个杀掉他同学的亡灵──琪蕗莉莉丝。

就只是这样。只需要这么做就行了。

即使对方是亡灵，只要使用这种子弹，就可以重新建构世界；他已经藉由亚雷克证明这点了。艾亚曾断言，能够策划出如此强大战略的存在，就只有琪蕗莉莉丝而已。

也就是说，只要亡灵琪蕗莉莉丝消失──他们就会回来。

雷米诺斯的城镇会恢复原状，教室里也会变回数天前的样子。

──刺痛。

他感到一阵刺痛。

破坏又再生的右眼，跟心跳产生了联系，如心脏一般跳动。

（真神族──吗？）

据说寄宿在雷鹰右眼的诅咒，是亡灵拥有的力量之一。也就是说，那是让雷鹰成为魔导士的根源──具有能够对抗其他亡灵的力量。

没问题。自己一定办得到──他非做不可。

「对了，雷鹰……」

在静寂之中，第一个来找他讲话的是欧路卡。

「阿丝莉果然还是没来学校吗？」

「……是啊。」

雷鹰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毕竟父母被杀了，她也没有心情来上学吧。」

欧路卡垂下眼睛，走回自己的座位。

至于学生队再次出动，是又经过两天之后的事了。

第一卷 8、亡灵与亡灵

他们被派往的地点，是距离亚雷斯托拉教导院约半日路程的矿山。

古拉伊玛尔核银──

这里开采了许多用以打造艾克赛利亚的金属。为了争夺这座矿山，这里也多次陷入战火，现在依然是东国与西国的激战区之一。

这座矿山名叫『库拉乌矿山』。

这里不只有学生兵，还有东国的大批战力据守于此，形成了巨大战力。在雷鹰他们这些学生兵抵达之前，战争就已经先揭开了序幕。

主战力开始交战后的第三天晚上，学生队抵达了现场。

围绕著库拉乌矿山的树林，已经陷入了子弹魔法所引发的战火之中。后备基地堆满了跟肉块没两样的尸体，以及断手断脚的伤患。

许多不知是伤患还是尸体的人，源源不绝地被送到基地里来。

虽然现在学生兵还没出动，但不久之后他们就会被派到前线了吧。

因为指挥这场战争的存在，就是这样的家伙。

操控著战乱的亡灵──就是如此异样的存在。

「艾亚，你确定对方的指挥官就是琪蕗莉莉丝吗？」

「我有证据。」

在停驻著艾克赛利亚的车库里。

他们维持著待命状态，亡灵艾亚正待在雷鹰的身边。

「在这座矿山发生的战争，是她给我的挑战书。一张卷入了数千个人的挑战书。」

这场已经死了好几百人的战争是──挑战？

活了一百多年的亡灵，只是为了跟同为亡灵的对象竞争，就做出这种事──

「亡灵的价值观就是如此超脱常轨。在这一百年来，我们在不断反覆发生的战斗中存活下来，获得了一般人的人生之中绝对无法获得的睿智与谋略。这种大规模的战争，对琪蕗莉莉丝来说，只不过是对我的挑衅而已。」

──原来如此。这实在是……

「让人感觉很不愉快呢。」

「是啊。所以我才必须在这里杀了她。」

雷鹰并未继续对艾亚说些什么。

艾亚已经陷入了思考之中。

该怎么做，才能在这种状况下解决掉琪蕗莉莉丝呢？而艾亚一旦开始思考，雷鹰就没什么事要做了。艾亚具有超乎常人的智慧，他不需要向艾亚提出任何建议。

「……我离席一下。」

雷鹰离开了现场，走向紧邻的格纳库。

待在旁边这个区块的人是阿丝莉。

她以艾克赛利亚操手的身分，正在整备自己的机体。

「咦？已经要换班了？」

她察觉雷鹰的气息后，向他发出简短的疑问。

以个性活泼的阿丝莉来说，她的发言简短到让人感到有点不对劲。

「不，还有一小时左右。」

「这样啊。」

阿丝莉正在确认艾克赛利亚的引擎，目不斜视，只是简短地回答雷鹰的问句。三天前，重新建构的世界遭到琪蕗莉莉丝所利用，这次的切换对许多人造成不利的影响。而其中一个人就是──

「阿丝莉，你要不要暂时离开战场一阵子比较好？」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

「因为我父母死了吗？这两者无关吧？」

重新建构的结果，是她的父母──死了。成为雷米诺斯数千名牺牲者之一。据说炮弹直击避难所，尸体连人形都不复存在。

这也是──一个结果。

能抹消人类的存在，重新建构世界，这种恶魔装置所带来的结果──

「嗯。不过，我没事的。」

阿丝莉说道：

「那个，谢谢你这么担心我，但无论我的父母是生是死，我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是这样吗？」

「没有改变到我觉得有些困扰呢。」

「困扰吗……」

「因为我的父母都是比我还要强很多的魔导士啊。」

阿丝莉拿起挂在腰间的手枪开口。

然而，她接下来却说：

「他们真的很强，具有我绝对达不到的天赋。我会选择走上操控艾克赛利亚这条路，也是因为知道自己比不上父母。然而，如此强大的父母──还是死了。轻而易举地死了。这下我清楚知道，魔导士的素质跟战争的生死完全无关。」

「阿丝莉──」

「所以我没事的。我要──跳进那燃烧的红色之中。」

──支离破碎的话语。虽然每一句话都很正常，雷鹰却无法理解她所说的任何话，前言搭不上后语。那是──精神崩溃者会有的言行举止。

然而──

「……阿丝莉，万一你遇上什么事，都要马上告诉我。」

「嗯。」

雷鹰对于是否要强迫阿丝莉离开战场感到踌躇，只说了这种无关紧要的话。

他只鼓励了阿丝莉，便离开了这个地方。

──那时，雷鹰应该要让阿丝莉远离战场才对。

战斗开始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战况稍微进入拉锯状态后，立刻发生了这件事。

『我好高兴。』

这是传到本队的无线电通讯。

当然，超过三十名东国领导阶级都听到了这段通讯。

『你来找我了呢……艾亚，你果然很厉害──艾亚。』

琪蕗莉莉丝接著说：

『咳咳──那么，东国的各位。』

她以西国大将的身分宣告：

『再过十五分钟，我们将会炸掉库拉乌矿山。』

炸掉矿山──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东国军人都僵住了。

『大家应该都知道，这里开采的古拉伊玛尔核银矿石──具有可燃性，相当容易燃烧。只要人为引发高温电浆，就会产生连环爆炸，轻易炸毁整个矿山──这样你们会很困扰吧？因为这里是你们重要的核银产地啊。所以──』

琪蕗莉莉丝说道：

『请把艾亚交出来吧。』

──艾亚。

『这么一来，我不仅不会炸掉这里──还会撤退。』

司令部没有人知道艾亚是谁。

因为亡灵艾亚的存在并未公开。正因如此，司令部里甚至有人在想──『艾亚』或许是某种暗号。然而──

『那么，我先让你们见识一下，证明我并不是空口说白话。』

琪蕗莉莉丝说到这里，远方同时出现了一道闪光。

「──！」

一道火柱冲天而起，将南方的一座废弃矿山燃烧殆尽。那个矿山的规模并不小，约有库拉乌矿山的五分之一大。

然而，那座山头却被──炸毁了。

通讯室产生了动摇。

『请把艾亚准备好，十分钟后给我回覆──如果我没收到任何回应，那……一切就结束了。』

「──她果然只看著我。」

琪蕗莉莉丝把眼前的一座废弃矿山炸毁了。

艾亚扔开窃听通讯的机器，开始搔著脑袋。

「她疯了。」

「要怎么办？」

琪蕗莉莉丝宣称要炸掉矿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如果舍弃这个核银开采场，东国今后将被迫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作战。

所以，司令部应该会按照她的要求，找出艾亚，并把艾亚交出去吧。因为琪蕗莉莉丝炸掉了一座山，证明她说的不是比喻也不是威胁。然而──

「我怎么可能自投罗网呢？」

艾亚说道。

「……你果然讨厌牺牲吗？」

「不是。话说回来，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啊？」

「我有没有认真听？琪蕗莉莉丝不是叫我们把你交出去吗？」

「你怎么会从字面上解读呢？只要仔细想想就懂了吧。那家伙……琪蕗莉莉丝为什么会在交涉中要求把我交出去？而且还是用炸掉矿山为条件换取区区一个人？这两者的价值也差太多了吧。」

这──确实如此。是为什么呢？

区区一个人，以及一座有重要资源的矿山。

天秤上的这两者，价值实在是差太多了。

「如果是有名的将领就算了，但根本没有人认识我不是吗？现在司令部应该正杀红了眼要把我找出来吧。琪蕗莉莉丝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让这场交易成立。说起来，她目前在西国想必拥有不小的指挥权，不过既然身处于组织之中，便不可能用这种私怨般的理由指挥军队的整体行动。」

也就是说──

「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终止炸掉矿山的行动。」

「那么，她所提出的交易是……」

「完全是假的。」

艾亚正在分析敌方将领琪蕗莉莉丝的意图。

「那么，琪蕗莉莉丝为什么会向我们提出这种条件？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要先回想起琪蕗莉莉丝独有的魔法。」

琪蕗莉莉丝──她的神性是『甲赫族』。

其特性为『为击中对象带来死亡』的子弹。

那想必是远超乎一般魔法，专门强化攻击的子弹魔法吧。

刚才琪蕗莉莉丝以一般人不可能办得到的强大力量摧毁了一座山，这也是用那种力量完成的。据艾亚所说，琪蕗莉莉丝的子弹能够轻易让地面或地层崩坏。

她并不是靠火焰或压力炸掉那座山的──

只要碰到就会死。

这就是琪蕗莉莉丝的能力架构，简直可以说是『魔法子弹』。

「没错。而我刚才也说过，要炸掉一座矿山，需要相当大的能量对吧？」

「这么说来──」

嗯。

「我不懂。」

「炸掉矿山的任务，将会由琪蕗莉莉丝执行。」

艾亚说道：

「也就是说，琪蕗莉莉丝应该是跟他们的军队做了这样的交易：『我会负责炸掉矿山，相对的，希望能让我跟敌方讲几句话。别担心，那些话都是用来骗他们的，我会确实炸掉矿山』。」

「啊……」

「这样你应该知道，琪蕗莉莉丝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夸张的交易了吧。」

再夸张也无妨。因为她一开始就不需要遵守这个交易。

尽管如此──

「……琪蕗莉莉丝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实在不懂。提出这个骗人的交易，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说了吗？她的目只有一个──就是身为亡灵的我。」

亡灵在寻求亡灵。

「她在那段简短的交涉中，放入了几个提示。首先，无论交涉结果为何，这座矿山都会被炸掉；其次，负责炸掉矿山的人就是琪蕗莉莉丝自己。你仔细想想，如果要使用子弹魔法，她在引爆的瞬间必须待在『安全之处』；要炸掉大型矿山，就只能瞄准『核银密集之处』。」

也就是说，琪蕗莉莉丝就位于『安全』且『核银密集』之处。

如果琪蕗莉莉丝刻意把这些线索暗地里隐藏在交涉的内容中──

「她是为了告诉我她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段专门传达给艾亚──充满暗号的通讯。

「简单来说，那家伙以这种方式挑衅我：『我把我的位置告诉你了，所以你就早点来杀我吧。不然我要炸掉矿山了喔？』──就是这样。」

接下来，雷鹰与艾亚一起查看矿山的地图，寻找符合条件的地点。

矿山中只有一个地点符合这些条件。

大量情报从我方的机体排山倒海地传了过来。

情报每四秒更新一次，能完全掌握并加以思考的是──

（──你不过来吗？）

一名惹人怜爱，彷佛身体里蕴含著火焰的少女。

一百四十年前，在火焰中窜逃，被流弹射穿头颅的──红色灵魂。

（……艾亚。）

──琪蕗莉莉丝·兰巴特。

她虽然有著少女般的外表，但在现存的亡灵中，却是最老也最狡狯的一名。

历经了许多战场，烧毁了许多土地的她──很快就察觉了。

「终于来了。」

她对著黑暗说话。然而，立刻就有机械声传了过来──

「我可是全力赶过来的耶，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出现了。搭乘旧型艾克赛利亚，带有锐利眼神的『银色少女』。然后──

「你为什么……还活著？」

以子弹魔法炮手身分坐在机体上的少年，之前应该已经被她射穿一只眼睛了啊。琪蕗莉莉丝认为他知道艾亚的真实身分，为了保险起见才杀了他。然而──

「我其实也不想跟你见面。」

他正举著枪口瞄准琪蕗莉莉丝。

那名学生兵的姓名，她记得是叫──雷鹰·兰滋。

「虽然我自己也非常不想要这种能力，但死也死不了的并非只有你们亡灵而已。」

「……神性？还是说某种──魔法？」

琪蕗莉莉丝稍微思考了一下少年还活著的原因。

结果，她没有继续思考下去。

算了──那名少年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要再杀他一次就知道了吧。

「那么，你找我过来的原因是什么？你有话要跟我说吧？」

艾亚开口说道。于是琪蕗莉莉丝回道：

「嗯。是很重要的话。请你跟我联手吧，艾亚。」

「联手……？」

听到琪蕗莉莉丝令人意外的话语，艾亚回答：

「……什么意思？你要我背叛东国吗？既然如此……」

「不，不是的。」

目前已进入深夜时分。

月光虽然微弱，但战火熊熊燃烧，背景像是晚霞一样明亮。

「我要背叛西国。所以，让我加入东国吧？」

瞬间──

「我们同心协力，一起战斗吧。」

艾亚搞不懂琪蕗莉莉丝在说什么。

──一起？战斗？

「你脑袋出问题了吗？」

「有吗？」

「现在的战况对西国来说非常有利吧？琪蕗莉莉丝，你以亡灵的身分长年帮助西国，现在却想背叛，理由到底是什么？」

「背叛？理由？你刚才自己不是也说了吗？这次的西国『太强了』──这就是原因。」

「什么──」

「战争要结束了。」

艾亚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没错，跟你说的一样，西国在这次的战争赢得太多了。不过，这样是不行的……因为我们──亡灵只能存在于战争之中。」

雷鹰低声询问艾亚。

「是这样吗？」

「──嗯，确实如此。大战结束后，我们亡灵的存在和意识都会渐渐变得薄弱。待再次E醒，就已经是数十年后的下一场战争，这种事情至今已经发生过许多次。」

亡灵似乎并不瞭解这种情况会发生的原因或机制。是有人暗地里行使魔术吗？还是说这是魔术本身的极限？总之，亡灵只能在特定的情况下存在。

只要战争结束──就会消失。

「那么，琪蕗莉莉丝，你说你要背叛西国对吧？」

「没错。为了让战争继续下去──为了让我这个亡灵能够存在更久。」

琪蕗莉莉丝说道：

「在这一百年来，我多次帮助西国，也赢得了许多场胜利。然而，这次的东国太弱了──不，是西国太强了。提升运动性与耐久性的艾克赛利亚新机体；专门用于实战，使任何人都能变成兵器的子弹魔法──西国的一切都很强。」

「所以你才会背叛吗？」

「喂，雷鹰。」

「抱歉，但请让我问她这句话就好。」

雷鹰不禁插嘴，因而受到艾亚斥责。

然而他并不在乎。他认为自己应该有询问的权利。

在琪蕗莉莉丝发动的虐杀战之中，十几个跟他一同度过好几年的伙伴被烧死了──这就是战争。尽管他们只是学生，也随时抱持著被杀的觉悟。

雷鹰自己同样杀了许多人，所以他并非因此对琪蕗莉莉丝发怒。

面对眼前这名杀了那些同学的少女，雷鹰想要问的是她做这件事时的『心情』。

「琪蕗莉莉丝，你对西国没有任何感情吗？」

「感情？」

「是啊。你帮助西国超过一百年了，对这个国家应该有一些情感吧。」

「情感？」

说完之后──

「──啊哈。」

琪蕗莉莉丝露出微笑，轻轻笑了一声。

她的笑容实在是太过妖艳、孤独──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对我来说，无论是战争或国家，都是让我活下去的手段、方法、过程──就只是这样而已。啊，如果你担心的话，我可以跟你保证，不可思议的少年，我能够毫不犹豫地杀掉西国的人。你要我证明的话，我可以把我的军队诱导到这里，让他们卷入矿山爆炸，杀了他们。」

──能够杀了他们。

杀了现在正赌上性命战斗的伙伴。

雷鹰终于理解了。

（啊啊，这家伙──）

心灵是空的──是个空洞。

她不是敌人也不是伙伴，没有必须守护的事物，也没有想要达成的目标。只是个精神依存著自己的存在而活、正如字面所述的亡灵。

她单纯地只为了自己方便──才会一路杀戮至今。

「我们携手合作吧，艾亚。你的子弹能够改变世界，我的子弹能够毁坏事物。我们两人合作，可以让这个世界一直延续下去──我们可以战斗，可以证明自己的存在。」

面对她──

「抱歉。」

艾亚回答道：

「你的提议很无聊，我拒绝。琪蕗莉莉丝，原来你是个很无聊的人啊。」

「……你说什么？」

「要让战争继续下去？为了这件事使用自己的能力？你拥有比任何人都优秀的能力，却只用来让自己活得更久──延长自己的寿命？这样太愚蠢了吧？」

艾亚说道：

「如果你提出的是这种无聊的邀请，那么，这家伙说的内容还比你有趣多了。」

「这孩子说了什么？」

「这家伙──」艾亚指著站在她身后的少年雷鹰。

「这家伙想要用我的子弹之力，让这场战争结束。」

艾亚在说话的同时打起排档杆，启动艾克赛利亚。

「而且，他不只是要暂时结束这次的战争。他为了令今后再也不会发生纷争，要彻底占尽优势，压倒西国──摘除所有战争的嫩芽。」

「这……」

「没错，这就代表我们亡灵的存在意义将会消失。而且东西国至今为止已经争战超过一百年，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达成让战争消失这件事，他不可能办得到。」

「既然如此……」

「不过，听起来很有趣。」

艾亚说道：

「至少，比你说的那个让战争拖拖拉拉延续下去的提案好得多了。好啦，话讲完了。你身为亡灵一直延续至今的存在也要完蛋了。」

「……是吗？算了，没差啦。」

交涉结束了──琪蕗莉莉丝用冷淡的视线扫视周遭。

她扫视过几次之后，稍微低下了头。

（──！）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她的眼睛──变成了红黑色。

就像聚集了憎恶一样的──漆黑。

她蜂缩的双眼是身为亡灵的证明，同时也是──杀意的证明。

「再见啦，艾亚。这样亡灵又少一个人了，真是寂寞。」

「再见了，琪蕗莉莉丝。冥府一定不会让你无聊的。」

在场的三人都发动了『共觉质』──可以看到彼此未来的魔导士之战即将开始。

每个亡灵都具有超乎寻常的强大『神性』。

平常的子弹魔法，基本上都会藉由加工后适合作为兵器广泛使用的规律式发动，可是，那些只不过是模仿假造的『神性』而已。

而亡灵的魔术则是以神性本身为基础。

位于所有魔术根基的高阶现象──那就是亡灵所行使的魔术。

「──架陨石。」

战斗开始的同时，琪蕗莉莉丝从枪口射出的子弹就变成了无数的热块，不停膨胀，压溃了周边一带。仅仅一发的子弹魔法，就产生巨响，撕裂了大地。因高温而液化的岩石熔解飞散，变成了熔岩。

鲜红的火焰熊熊燃起。

（唔！力量果然差太多了──）

她撒下的是大规模的『死亡』，同时也是『破坏』。

──让所有碰触到的事物都会死亡的子弹。

在她面前，一切都是平等的。只要稍微碰到那种子弹──就完蛋了。

然而──那又怎么样？

「雷鹰。」

艾亚开口叫他，同时也启动了自己的艾克赛利亚。雷鹰只能伸出手脚抓紧，想办法不要被甩下去。但机体立刻就开始加速奔驰了。

（唔！）

虽然上下左右的惯性可以忍耐，但艾亚瞬间就转换机体的方向，一口气往前冲。

──快要吐了。

艾亚强大的操控技巧，甚至让雷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当他察觉时──

「不能让她发动攻击。这次轮到我们出击了，抓紧吧。」

艾亚回避了敌机所有的炮击，并对雷鹰发出指示。

（这家伙果然不是人……）

艾克赛利亚之间的战斗，是以魔导士的『共觉质』优劣来决定胜负。

只要能够更加正确、迅速地预测敌机的动向，观测未来，让自己预测的能力稍微赢过对手的话，子弹就能命中。也就是说──

（好惊人的战斗──）

如果双方的能力完全一样──

如果双方魔导士的能力不分上下──那就要靠纯粹的攻防战来一决雌雄。

雷鹰原本以为必定会命中的子弹，被琪蕗莉莉丝预测未来的能力躲过，变成只擦过了她的身边。当他踏入原本以为安全的地点，敌方的子弹魔法却射了过来。

交战开始后，已经过了好几分钟。

双方已经来回交锋超过三十次。

雷鹰在亡灵之间的战斗中，总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艾亚把自己预测未来的能力几乎都用于操控艾克赛利亚，琪蕗莉莉丝则是把能力都用在射出必杀的一击上。擦过身边的子弹含有庞大的热量，变成流弹后改变了周遭一带的地形，形成了有如流星群坠落后的爆炸中心点。

这就是能力远超乎人类的『恶魔族』与『甲赫族』的神性。

──『消失子弹』与『死亡子弹』。

正面展开激烈冲突。

敌方机体也是双人组。

琪蕗莉莉丝是炮手，操手则是不知名的西国士兵，不过，对方相当优秀。他总是采取最适当的行动，辅助琪蕗莉莉丝进行攻击──要攻击的话，就应该攻击他。

「──艾亚。」

「嗯。」

艾亚似乎察觉到雷鹰的想法，改变了艾克赛利亚前进的方向。这是为了躲开攻击并占据有利的位置，跟至今为止的动向明显不同──是为了辅助雷鹰而采取的行动。

「我姑且就信任你吧。」

固有的规律式──雷鹰启动了他的子弹魔法『幻硬弹』。

「发射吧，雷鹰。」

雷鹰射出子弹的瞬间，敌机灵活地躲过了，避开被直接命中。然而，那颗子弹并没有在第一击后就停下来。如果说一般的子弹是『点』，是一把长矛，那么雷鹰所射出的子弹就是『面』，是一阵暴风。第一击没有命中的子弹，在树林之间跳弹，从琪蕗莉莉丝的机体后方发动袭击。

──跳弹。

不可能回避，愈是优秀的魔导士，愈容易遭到这种魔法陷阱突袭。

然而──

（太天真了──）

亡灵琪蕗莉莉丝看穿了他的子弹。

在那一击即将命中时，琪蕗莉莉丝采取的对抗办法是往后方开枪。精准到能够穿过针孔的精密射击──朝著雷鹰射出的子弹飞去。

（我知道他会使用幻硬弹……只要知道这件事，就能并入预知。）

雷鹰的魔法被抵销了。魔导能力并未发动，连爆炸也没有，子弹本身则碎裂四散。琪蕗莉莉丝看著这幅景象──

（魔法对我是没用的──）

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

（无论是谁，都碰不到我──！）

琪蕗莉莉丝的子弹对万物都很公平。

会给予碰触到的物体绝对的死亡。

也就是说，这种子弹魔法甚至能让敌方放出的魔导能力无效化。就算在艾克赛利亚战落居下风，就算敌方使出千变万化的子弹魔法，她都能靠这种子弹一发逆转情势。

再加上，她已经掌握了──

掌握了子弹弹跳的景象──少年的子弹魔法。如果是她原本就知道的魔术，琪蕗莉莉丝便有办法应对偷袭。只要看穿了幻硬弹，一切就结束了。

也就是说──

「……真弱。」

琪蕗莉莉丝在这数分钟的攻防之间──

感到失望。

（──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这是怎样？就凭这点程度，竟跟我一样是亡灵！？）

琪蕗莉莉丝心情激动地射出了甲赫子弹。

艾亚展现出敏捷的反应，机体轻易地躲过琪蕗莉莉丝的攻击。她精密的机动能力远超乎常人，证明了艾亚确实配得上亡灵这个称号。

正因如此──

（不对，艾亚！你不应该是那样！为了让你显得更高雅、更强悍，你应该要一个人战斗！但你为什么要把战斗交给那种小孩子呢！？）

正因如此，才更加明显。

站在艾亚身边的少年──他的弱点太过明显了。

（艾亚，你只要把那家伙当作棋子就好──这样你才会更强啊！）

艾克赛利亚的战斗是以两人一组为原则。

然而，琪蕗莉莉丝从未把跟她坐在同一台机体上的士兵当作搭档。

现在跟她坐在同一台机体上的魔导士，也是她以亡灵的身分跟对方签下束缚灵魂的『誓约』后，让自己可以随心所欲操控的对象，不过──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因为光靠亡灵一个人战斗，远比两个人要来得强。

『誓约』魔术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至今为止她所遇到的亡灵，全都是独自战斗。

然而，那个银色少女并未完全控制那名少年。她虽然会对他做出一些指示，但攻击的时间和威力却完全交给他决定。

她跟以前──不一样。那个银色少女从前应该跟自己一样，会把搭档当成奴隶来战斗。正因如此，她才会那么强。原本应该是这样──

「……」

琪蕗莉莉丝难以忍受，于是开口问道：

『艾亚。』

她打开机体的扩音器询问。

『你应该知道才对吧？用誓约魔术操控对方，靠你一个人战斗比较强！你把魔法交给那种人类发动，是绝对赢不了我的！』

她虽然开口询问──却没有得到回答。

子弹魔法代替话语，不停往她的方向胡乱发射。

（……已经够了。）

对做好万全准备的琪蕗莉莉丝来说，那种胡乱的射击是打不中她的。

「已经够了。你这个没志气的家伙，就在这里──受死吧。」

琪蕗莉莉丝彷佛要证明艾亚的计策十分愚蠢，一口气让机体逼近对方，调节双方之间的距离，占据射击必定能命中的位置，同时射出死亡子弹魔法『甲赫子弹』。

这一连串的攻击，终于抓住了四处窜逃的兔子尾巴。

她射出的七发子弹中，有一发──

「──！」

射中了艾亚的机体。

剧烈的冲击传遍了整台机体。

「嘎啊！」

琪蕗莉莉丝的子弹命中机体的前脚部位，同时也引发了爆炸。如果艾亚没有在著弹前一刻先让那只脚分离，恐怕连本体也会遭到破坏。

「……呜！」

在琪蕗莉莉丝的魔术发动之前，艾亚手动让机体的一只脚与本体分离。要是再迟一点，恐怕就会形成致命的一击。然而，他们也并非毫发无伤。

强烈的爆炸余波，确实将雷鹰与艾亚逼上绝境。

「艾、亚……」

雷鹰的意识陷入模糊，全身上下都蔓延著剧痛。琪蕗莉莉丝的子弹炸翻了机体，机体滚到山林的斜坡才停下来，雷鹰全身都受到猛力的撞击，疼痛不堪。所幸这次的爆炸也让他们远离了琪蕗莉莉丝身边，只是……

「喂……艾亚，快点想办法移动。」

现在依然处于危险状态。琪蕗莉莉丝很快就会发动追击了。

雷鹰视野尚处于朦胧，便开口向艾亚说话。然而，他没有收到回应。至今为止，他不管对艾亚说什么话，艾亚都不会无视。雷鹰觉得不对劲，于是往艾亚的背部看去。

而后，他一阵毛骨悚然。

「你的伤……」

──鲜红。

艾亚的右臂流出了大量的鲜血。

「呼、呼──」

她似乎还勉强维持著意识，一边喘著大气，一边用另一只手按住裂开的巨大伤口。然而，她大概是判断伤口大到无法用手部加压的方式止血，索性松开手，准备继续操控艾克赛利亚。

「喂，艾亚，你伤得那么严重，要怎么……」

雷鹰不禁伸手搭上艾亚的肩膀。

因为她现在怎么看，都不是能够正常操控机体的状态。

然而──

「好痛！」

「──我没事。」

艾亚依然面对著前方──迅速拍开了雷鹰的手。

──那是艾亚拒绝的意志。

她绝对不让其他人碰触她。

「没事的，我还能动……艾克赛利亚虽然少了一只脚，不过也还能动。」

「你说没事……」

雷鹰看著严重损坏的机体，说道：

「这怎么可能啊……这台破损的艾克赛利亚要怎么操控？况且你只有一只手……」

「不然──你说该怎么做？」

艾亚的呼吸依然急促，用一只手重新启动艾克赛利亚。

「已经逃不掉了。琪蕗莉莉丝一定会来解决我们。如果想要活著离开这里，除了消灭她以外，没有其他的办法啊……」

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赢过她？至今为止的战斗中，琪蕗莉莉丝所展现的战力远超他们。靠正攻法是不行的。双方的能力差距太过巨大了。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稍微改变战况？正当雷鹰如此思考时──

（刚才琪蕗莉莉丝……）

雷鹰想起来了。

刚才琪蕗莉莉丝──向艾亚说过的话。

『你应该知道才对吧？用誓约魔术操控对方，靠你一个人战斗比较强！』

他不曾知晓的事实。

──那是跟艾亚至今为止的态度产生矛盾的事实。

「艾亚。」

「……干嘛啦？」

「刚才琪蕗莉莉丝说的是真的吗？」

「嗯，算是吧。」

艾亚的意识依然十分朦胧。

「是啊……由我强制操控你战斗会比较强──这是事实。」

「既然如此……」

至今为止，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对于力求做到最完美的士兵来说，这是自然会产生的疑问。

──他一直觉得很奇怪。

艾亚拿恶魔子弹跟他交易，要求他签下『誓约』魔术。然而，自雷鹰签下誓约至今，艾亚从未强迫他做过任何事。虽然她在形式上对他下过命令，但绝对没有用魔术强制他做任何事。

他以为艾亚至今为止没有发动誓约，单纯只是没有适合的机会而已。

可是并不是这样。

艾亚是刻意不用的。就算如今濒临死亡，她也不愿意使用。

琪蕗莉莉丝说──

誓约是──为了让亡灵发挥真正实力的力量。

让最适合做个孤傲战士的亡灵操控他人的手段。

「……为什么你不这么做？」

雷鹰问道：

「你在这场战斗中，应该要用誓约之力操控我战斗才对吧？」

「……就算那是最有利的方式又怎样？」

「又怎样……」

「就算这么做，至今为止也……」

艾亚低著头。

「──也没有任何改变啊。」

──她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艾亚现在的状态并不寻常，重伤导致她的意识朦胧，无法维持理性。

然而，正因如此──艾亚才能说出内心话。

「要强制对方做事很简单……我只要心念一动，要让对方去自杀也不是问题，不过一旦人类曾经被强迫──他就不会对另一方敞开心胸了。」

她并不是在跟雷鹰说话，口气像是自言自语。

「力量愈强大，会变得愈孤独……强迫别人服从命令的魔术，更是其中之最……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思操控别人的家伙……都会走向──同样的末路。」

沉溺于力量者的末路。

「我明明很信任对方，也很重视对方啊……」

艾亚茫然地望著琪蕗莉莉丝在远方燃起的熊熊烈火。

「然而，那只是我单方面抱持的感情……」

艾亚说道：

「从我使用誓约的瞬间起，我总是──会变成孤单一人。」

说完这句话后，她似乎终于恢复了神智。艾亚重新握起艾克赛利亚的操纵杆，启动只剩三只脚的机体，尽量与琪蕗莉莉丝拉开距离。

不过──

（孤独──）

艾亚说了。

世界并没有改变。即使得到恶魔子弹这种强大的力量，迄今都未曾产生任何改变──她在意识不清时如此说道。

（……）

雷鹰不知道。

不知道这名少女至今为止背负了多少苦涩。

不知道她得到强大的力量后失去了什么，又被什么样的人背叛，然而──

『从我使用誓约的瞬间起，我总是──会变成孤单一人。』

从这句话中──

他看见了艾亚这名少女抱持的感情──只是他现在没时间思考了。

因为他看见琪蕗莉莉丝的机体从远方往这里接近。

雷鹰问道：

「……我还是问你一下，你现在能够使用誓约战斗吗？」

「是可以啦。」

艾亚已经恢复到可以思考计策了，但──

「不过已经太迟了……机体缺了一只脚，我也只剩下一只手可以用。」

「──这代表我们输定了吗？」

「是啊。」

雷鹰知道现在正处于绝望的状况中，但他完全没有打算有勇无谋地冲上去送死。至少必须实行具有些微胜算的计谋。

（接下来就要赌一把了。就算只有些微的可能性，也只能赌了……）

他想到这里──『赌』这个词突然让他灵光一闪。

「……艾亚，我有一个计策。」

「嗯？什么？」

「虽然这是个胜算很低的赌注……」

反正原本就没有胜算了。使用这个计策倒有机会一决胜负。

雷鹰把作战的概要告诉了艾亚。

然后──

「──用幻硬弹扫射？」

「嗯。用连我也无法预测未来的大量幻硬弹，往这座森林疯狂扫射。」

这是很单纯的计策。就是胡乱扫射，期待运气好的话能够命中。

不使用共觉质进行射击。就只是这样而已。然而──

「嗯……成功的可能性并不是零吧。」

只有雷鹰能够观测的子弹──幻硬弹的轨道，连琪蕗莉莉丝也无法完美预测。

随机射出幻硬弹，以自爆的觉悟发动突击。顺利的话，或许有机会命中琪蕗莉莉丝，但运气不好的话，恐怕会以自爆的方式结束。

这确实是一场赌注。然而，魔导士之间的战斗，是以双方都用最佳方式作战为前提。既然如此──

「……进行『或许会自爆的胡乱攻击』时，搞不好能让琪蕗莉莉丝的预知能力失准，因为她是以我们采取合理行动为前提进行预测……是这样吧？」

「嗯。」

面对不断接近的死神，还有机会可以赌一把，也只能说是幸运了。

「──好，就用这个方式上吧。」

不出所料，艾亚同意了这个作战。

用幻硬弹胡乱扫射──这个作战的成功率绝对不算高。

（……）

「艾亚。」

「啊？又怎么了？」

砰。

「好痛啊啊啊啊！」

雷鹰用他手上的枪身，往坐在前方的艾亚头上敲去。艾亚原本就已经身受重伤，不过被金属棒状物殴打，似乎还是会感到疼痛。

「你搞什么鬼啊！」

「你要低落到什么时候？」

「我哪有低落？」

「你连我的这种攻击都躲不过，代表你的心情很低落吧。」

「这……」

平常她绝对可以闪开这次的攻击。雷鹰看著变得如此虚弱的艾亚，说：

「……老实说，我不太理解你所肩负的重担。无论是你不想使用誓约的理由；拥有过于强大力量者的结局；你说世界完全没有改变的理由──我都只能用想像的，不过……」

雷鹰继续说道：

「我们也只能试著改变吧？」

「……」

「这并不是哪边正确的问题。只不过，无法相让的两者一旦产生冲突，必定会有一方遭到击溃。」

哪边是正确的？

哪边是错误的──

这种议论不是重点。双方都没有错。双方所言都是正确的。

可是，如果必须证明自己比对方更加正确──那就只好这么做了。

雷鹰重新举起了步枪。

调整呼吸。

接下来他要做的，正如先前的形容，是把生命放在天秤上赌博。

「你说世界不会改变──但我能改变它。如果你身边的一切全是邪恶，那我就来改变它。从现在开始，改变一切。」

「哈哈……」

艾亚轻轻笑了一声，并说：

「你明明什么都不懂……算了，没关系。我就稍微陪你玩下去吧。」

艾亚设定了机体行进的方向，这次跟先前不断逃跑的行动不一样。

「我们要在这里打倒琪蕗莉莉丝──只不过是区区世界，就由我来改变吧。」

面对追赶而来的亡灵，她摆出了迎击的姿态。

要做的事很单纯。

以胡乱扫射的方式发动攻击──

也就是说，这代表雷鹰要放弃所有身为魔导士的能力。

而获胜的机率并不是一半。放弃预知，以对琪蕗莉莉丝发动出其不意的攻击为前提，雷鹰他们只能祈祷了。琪蕗莉莉丝尽管无法完全回避子弹的轨道，不过仍能能在某种程度下躲开。他们成功的机率非常低。

不过，只有赢得这个赌局──才有机会开拓未来。

敌机进入了射程范围内。

最后的交战开始了。

（……要发射的子弹，总共是二十发。）

他们冒险往琪蕗莉莉丝的机体冲去，同时雷鹰也发动了魔法。

之后，他一口气射出了所有蕴含强大魔力的子弹。

（唔──）

子弹开始任意弹跳。

雷鹰放出了子弹魔法──却完全不知道子弹的轨道会是如何。

（命中吧──）

子弹不停弹跳，在他眼前交错乱飞。子弹原本是往前方发射，但有几发已经反弹回来了。机体的脚部不能停下，艾亚只能靠直觉来躲避。

（命中吧！）

然后──赌局的结果出来了。

「……！」

空中扬起一阵爆炸烈焰。琪蕗莉莉丝仅位于数十公尺前的机体，喷发出激烈的烟雾，破损的零件散落一地。而雷鹰射出的其他子弹全都散乱于各处，已经不可能导致我方机体自爆了。

「呼、呼……」

雷鹰调整著因极限的紧张感而猛烈喘息的呼吸，心想：

（──赢了……？）

他判断琪蕗莉莉丝的机体遭到破坏──我方机体自爆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就在这瞬间──

「嘎啊！」

『──一旦蠢到某个程度，也会变得很恐怖呢。』

琪蕗莉莉丝的机体从烟尘中冲了出来，往雷鹰他们的艾克赛利亚扑来。他们没能闪避，直接遭到她的机体冲撞，导致机体被压在树干上。

然后，透过扩音器传来发话者是──

「琪蕗、莉莉丝……！」

『你们运气很好呢。不过在战场上，光靠运气可是会死的。』

敌方的艾克赛利亚也受到了很大的损伤。尽管如此，如果她靠纯粹的马力从正面展开撞击，己方机体的力量将完全无法抵抗。因为机体受到敌机的前脚完全压制，想动也动弹不得。

──零距离。

双方机体互相纠缠在一起。

他们的机动能力完全遭到封锁。

「不过，这样就结束了。」

琪蕗莉莉丝从防风罩露出了脸。刚才的爆炸让她的头部流了一点血──但也仅止于此。她只受了轻伤，没有造成致命伤。

「唔！」

雷鹰举起步枪，准备放出子弹魔法，然而──

（──唔！）

──看不见。

无论往哪里射击，他都无法预知命中琪蕗莉莉丝的未来。恐怕是琪蕗莉莉丝认真起来的关系，之前的些微破绽全都消失了。

雷鹰的手指僵在原地。得以取胜的未来全都消失了。然后──

「去死吧。」

琪蕗莉莉丝没有错过他僵住的瞬间，操控艾克赛利亚的前臂朝他挥去。前臂以横扫的方式狠狠撞击，让雷鹰他们装甲较轻的机体失去了平衡。

（糟糕──）

雷鹰──被从机体上甩了下来。

（……）

他的身体浮在半空中。

虽然他往机体伸出手，但没抓住，就这样直接往地面坠落。

「可恶……！」

雷鹰知道他赌输了。如果这时他跌落地面，失去攻击手段的艾亚会轻易遭到杀害。雷鹰自己也是，一旦坠地失去艾克赛利亚，就没有胜算了。

不──

无论如何──胜负已分。他们好不容易命中了琪蕗莉莉丝一次，却没能解决她。在这个时间点，雷鹰他们就已经失去所有胜利的机会了。

最大的机会──已经溜走了。

（──可恶！）

他心中满是遗憾。

然而在这种状况下，他也只能接受了。接受自己没办法达成任何一件目标、无法报仇，不只是自己，还让银色少女受他牵连而死──这样的结局。

然而，正当雷鹰准备接受死亡的瞬间──

（……咦？）

他预知的未来产生了巨大的改变。

（怎么回事──）

原本一片漆黑的绝望视野，彷佛放晴了一样──死亡的命运逐渐烟消云散。

然后，他察觉到了。

即使已经过了数秒，他依然没有坠落到地上。

他往上一看，总算知晓原因。

艾亚──抓住了他的手。

「艾、亚……？」

「你在、发什么、呆啊──」

碰到了。

艾亚──碰到了雷鹰的身体。

至今为止，这名少女都强烈地拒绝其他人碰触自己的身体。

现在她却紧紧握住雷鹰的手，以肌肤与肌肤直接接触的形式，拉住了雷鹰。

「艾亚，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说过吗？」

──说过绝对要赢。

艾亚放开了操纵杆，用空出来的手紧紧抓住他──确实碰触著他。

「……你不是说要改变世界吗？」

并且用彷佛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叫道。

「既然如此，就只能举起枪射击了──雷鹰·兰滋！」

艾亚用力把雷鹰拉了起来。

雷鹰『被艾亚所救』──

这个行为──偏移了所有人预知的未来。

（──！）

不可能发生的行动，超乎所有人的观测之外，因此不会出现在预知之中。

正因如此，发生『不可能发生的行动』之际，魔导士的预知就会失准。

也就是──『艾亚救了雷鹰』这个行动。

琪蕗莉莉丝认为，雷鹰只是艾亚定下誓约的人类，艾亚不可能出手救他；而雷鹰认为，艾亚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不可能触碰别人的身体──最重要的是，连艾亚也不认为自己会这么做。

于是这成了预料之外的行动。

因此，所有人的预知都失效了。雷鹰没有错过这个短暂的瞬间。

（结束了！）

他往琪蕗莉莉丝发出了一击。

烈焰扬起。

这次的魔法──烧掉了亡灵琪蕗莉莉丝的半身，使其化为粉碎。

「唔、啊！」

琪蕗莉莉丝被爆炸的冲击吹到后方。她没有立刻死亡，但也已经站不起来了。因为雷鹰确实看到琪蕗莉莉丝的半个身体在烈焰中烧烂。

（这连赌注都算不上，不过──）

雷鹰紧张的情绪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他多次濒临死亡的危机。

琪蕗莉莉丝压倒性的能力。在她掌管破坏的子弹以及过于强大的共觉质面前，雷鹰完全无计可施。尽管如此，艾亚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因此他们才能获得胜利。

（接下来……）

然而，现在还不能松懈。

雷鹰还有该做的事──最后的工程要完成。

他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拿出放在里面的『银色子弹』。

接下来──他必须解决掉琪蕗莉莉丝。

雷鹰往横躺在地上的亡灵走去，同时──

「真是、令我吃惊……」

琪蕗莉莉丝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亡灵、竟然会、帮助其他人……想不、到……我竟然、会输……」

「别搞错了。光论纯粹的能力，是你占上风──如果你没有看轻我们，你早就赢了。」

「……是啊。」

琪蕗莉莉丝被炸倒在地，身体的左半边都被烧烂了。她撑著无法动弹的身体──

「或许死亡这件事……不知不觉在我心中变淡了吧。」

如此说著。

「我活了百年、以上……不停战斗。无论是老人、年轻人，甚至是不懂事的婴儿──我都、杀了很多……不知何时起我就会、消失，之后再次、醒来──在这种漫长的时间中，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死亡。」

听到最古老的亡灵这么说之后─

「是吗？」

回应的是从艾克赛利亚上下来的──艾亚。

「琪蕗莉莉丝，你只有在最后的一瞬间，才露出对于死亡的抵抗──也就是『不想死』的感情。毕竟至今为止，你只经历过胜利。」

「因为对我来说……这就是、所谓的『强大』。」

濒临死亡的红色少女说道：

「我一直都在、单方面夺取、毁坏──从没想过、自己会输。那是从前在战场上、像虫子一样被杀死的我，所追求的、事物。是身为亡灵的我，最想要追求的……力量。」

──想要追求的力量。

「对了，艾亚……你不、恨吗？」

「恨？」

艾亚稍微迟疑了一下。

「琪蕗莉莉丝，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感到怨恨吗？」

「当然……亡灵──就我所知，至今为止我见过的亡灵，他们的力量与感情，全都像我的双眼一样、漆黑──是比黑暗更深沉的、憎恨，无一例外。」

也就是说，你不会憎恨吗？亡灵艾亚，你不憎恨让我们亡灵出现的这个世界吗──

琪蕗莉莉丝按住自己变成红黑色的眼睛。

「……雷鹰，已经可以了。」

艾亚──并没有回答。

你不憎恨吗──如果只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她立刻就可以回应。

「谈话到此为止。接下来我要解决琪蕗莉莉丝，修正这个世界。」

说完之后，艾亚取出自己的手枪，把恶魔子弹装填进去。

然而──

「──啊哈。」

最后一刻，她笑了。

──琪蕗莉莉丝痛苦地笑了。

「我不在意、死亡，老实说、我对于活著这件事、已经、有点腻了，不过──」

不过──

「我不想要──自己的存在完全消失。」

瞬间──

（唔！这是──）

雷鹰感应到了庞大的魔力。那股压力急速往外扩散，在该领域内的地表浮现出烧烙般的纹章──那是『甲赫族』的纹章。

「我是、亡灵琪蕗莉莉丝。」

雷鹰吃了一惊。琪蕗莉莉丝在把艾亚找来前，已经准备好了炸掉矿山的魔术，即将开始实行。也就是说，魔术已经准备完成，随时可以启动──之后双方才面临开战。

如果她一口气放出蓄积的热量，将会如何呢？

身为魔导士最为杰出的存在──琪蕗莉莉丝即将释放出她的一切。

「──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我的魔法。」

规律式在剎那间展开，以魔术师琪蕗莉莉丝的性命作为代价──发动了。排版 无需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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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9、逃脱

亡灵琪蕗莉莉丝·兰巴特。

她发射的最后一击贯穿岩盘，直达矿山的核银矿脉。

因此引发了二次爆炸──矿山毁灭。

在炎热气息扩散的同时，矿山整体开始崩塌。

草木燃烧、地表龟裂，空气因狂风呼啸而满是粉尘与烟雾，那一带在短短数秒钟内，染上了琪蕗莉莉丝的『鲜红』。而其中──

「好热……」

亡灵艾亚恢复了意识。熊熊燃烧的火焰，成了她清醒的契机。眼前视野模糊不清，她醒来第一个感受到的──是强烈的痛觉。

她往脚下看去，发现巨大的岩石压在她的左脚上。

（……这是？）

尽管她试著移动……

（已经不行了──吗？）

她动弹不得。在这个状况下，火势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朝她直逼而来。

啊，这样啊──自己即将葬身此处。

她心想，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我──）

她思索著──

像这样反覆地被赋予生命，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在那段漫长的时光中，自己获得的──到底是什么？

（……）

因莫须有的罪名而被处刑的少女。

当她以亡灵身分醒来时，获得了银色子弹。她还记得自己意识到那股力量后，颤抖得有多厉害。她确实曾因那份过于强大的力量感到恐惧。

但是──她也觉得那份力量或许能带来改变。

只要使用这股力量，说不定就能改变烽火连天的世界──她曾经这么想。

然而……

（为什么，我会这么……）

她低头看去，自己身上残留著无数伤痕。

（狼狈……）

被信任的人类背叛，为她带来如同心底深处被撕裂的痛苦。

她一次又一次坠落绝望深渊。

（我到底──）

在不断被背叛的过程中，不知何时开始，她变得害怕别人接近自己。

尤其身体被触碰时──尤为可怕。

好可怕。她的身体就像在抗拒一般，总是反射性地甩开对方。

满是伤痕的身体。

被人碰触到那样的身体，彷佛会被直接窥见自己丑恶的一面。

治好这个症状的契机──是她在最后稍微触碰了坠落的少年的手，就只是那么一瞬间。

只有那时，她的身体动了。

（这算什么──？）

结果──

她活在这世上，最后克服的，就只有那个坏习惯。

（有没有人──）

不被任何人接纳──她一个人，即将被火焰吞噬。

（谁都好──）

这和艾亚──

「──来救我。」

身为亡灵──又或者身为魔导士──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被卷入火海，在其存在即将逝去之时，已然无法粉饰的心情。

这不过是一名伤痕累累的少女，没有一丝虚假的真心话。

就在这时，只有一个人──

「──我终于找到你了。」

「咦……？」

听见了那句真挚的话语。

从火焰中传来的熟悉声音。

有点低沉，听起来不太好听，毫不热情的声线。

「……还好有找到。」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我们要逃离这里啰，艾亚。这附近火势和烟都太大了。」

听著这个回答，压住艾亚脚的石头在剎那间因强大的热量而粉碎。

造成这个现象的是少年的子弹魔法，他在只要花几分钟就能热死人的火场中，上气不接下气赶来此地。

「你为何会在这──」

「这还用问吗──？看你那么震惊有点过意不去，但这是个巧合。我在火焰中逃窜时，看见你胸前的『那个』正在发光。」

雷鹰指向艾亚胸前，示意挂在那里的东西。

艾亚配戴的银白色项炼──那是七年前，雷鹰送给妹妹莉卢姆的礼物，也是证明艾亚肉体是他妹妹的首饰。

「那个首饰里面含有核银。核银接收到火焰等波长较长的光线，就会发出亮光，即使是在这片断垣残壁与火焰中都能看见。」

雷鹰一边说，一边背起艾亚。

艾亚虽然被背在背上，却完全无法理解少年这么做的意义。

（为什么──？）

艾亚被背在背上，和雷鹰两人于火场中前进。

业火猛烈燃烧，她趴在寻找逃脱路线的雷鹰背上。

「为什、么？」

「嗯？我不是说了，是因为我碰巧找到你吗？」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何这名少年要这么做──？

「我要是死了，你明明──就能完全恢复自由啊。」

她早已言明。

在她转让神性的同时，雷鹰接收的即是会对其存在造成极大束缚的『誓约』。

这名少年获得子弹能力，而代价就是完全无法忤逆她，但要是艾亚死亡，他就能从咒缚中解脱，藉此获得魔术。

艾亚的死亡──等同解放少年的灵魂。

亡灵艾亚很清楚。

学生兵雷鹰·兰滋，对于人的死亡怀有超乎常理的愤怒。

犹如泥沼般的东西战争。

在战争中失去故乡、失去家人的少年──她利用了他那份情感。

从她第一眼见到他，就在思考如果将『恶魔子弹』交给这名少年会如何。

她如今已经明瞭。他对于世界的怒火，并非燃烧的激情。

他残酷又冷静地为了冰冷的价值观与目标，持续使用子弹改变世界，希望能实现终结这场永无止境战火的梦想。

对那样的他来说，自己不过是个阻碍。

他被强力的『誓约』所束缚──艾亚叫他去死，他就得去死。

当然，艾亚也不是抱著半吊子的决心活在这世上。

一百年前──背负子虚乌有的罪名，在哭喊中被处刑的光景，绝对不会从她的记忆中抹去，往后也不会消失。

当她以亡灵之姿重获新生时，『恶魔族』神性创造出的子弹，早已表露出她对这个世界的情感──「希望消灭一切」这样的精神。

（所以我──）

利用了少年。

赋予他诱人的力量，让他绝对无法反抗自己，引导他战斗。可是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害他被卷入亡灵间的战争，失去许多同学。然而──

「雷鹰，你忘了吗……？」

「什么事？」

「只要我一死，就能解除束缚你的『誓约』。」

他为何──要帮我？

「那个啊？那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既然如此……」

「你很聪明。」

「咦……？」

艾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聪明到我无法相比。」

雷鹰淡淡地说道。

「而且，你驾驶艾克赛利亚的技术也非比寻常；和琪蕗莉莉丝战斗时同样如此，要是没有你，我绝对输定了。」

因为这样──

「你不是在利用我吗？我也在利用你。所以，不要死。」

「是这样吗？」

「而且，艾亚，你很可怜。」

「唔！」

「你们亡灵，太悲哀了。」

火焰延烧的范围愈来愈广。身处宛如会使人融化的灼热高温之中，雷鹰喘得很厉害。

「不仅在战争中遗憾地死去……几十年后还被根本不知道是谁的家伙变成亡灵；一旦战争结束，又只能消失──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像你们这样拖著满身是伤的身体，被迫战斗至死的家伙，有比可怜更贴切的形容吗？」

雷鹰的体力快透支了。他在和琪蕗莉莉丝的战斗中耗尽魔力，照理说早就累到随时会倒下。尽管如此，他──仍然没有松开抓著艾亚的手。

他背著她，向前走。

「艾亚，你不会很想狠狠揍那个人一顿吗？」

「咦……？」

「我在问你，要是找到那个把死人当玩具的家伙，你会不会很想揍他？」

「这个嘛……」

她当然──很想揍他。

一百年前，她要是能就那么消失，该有多好──

这样她就能逃离用这副遍体鳞伤的身体──不断站到战场上的命运。

「……我是很想狠狠揍那个人没错。」

「既然如此，那你怎么能死？」

──所以你现在就老实地接受我的帮助吧。少年接著这么说道。

（这家伙是怎样……）

艾亚从没遇过这样的人。

她想都没想过，会有人类──愿意帮助像她这样拥有子弹的亡灵。

（我不懂，他要……帮我……？）

作为一名亡灵，少女反覆获得新生。

她每次都将子弹交给不同的人类，利用他们──也被他们利用。有好几个人刚开始时对她态度很友善，但在恶魔子弹力量的影响下，他们很快就变得自以为是。

强大的力量，会让精神染上无止境的傲慢。

然后，那些相信力量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想要杀了她。

（是啊。）

不是一次、两次。

──而是所有人。

全部的人，都想消灭亡灵艾亚，将那股力量纳为己有。

这副躯体被刻划下的伤痕，不完全是在战场战败时留下的痕迹。

有一半以上，是出自过去她给予恶魔子弹的人类之手。

（那就是、人性……）

她相信过无数人类，将恶魔子弹托付给他们。

若不这么做──她好似会被孤独感击溃。

所谓的亡灵，生命的长度异于常人，这意味著他们不论拥有多么优异的才华，还是会被难以忍受的孤独感侵袭。那是一场战斗，对手是只身绝对无法承受的黑暗。

她多么希望能有一盏明灯──

渴望至少能有个值得信任的人类，分担非人者才能体会的孤独感。

每当孤独袭来，她因此再次试著接近某人时──就会遭受背叛。

她感受到杀意。

好几次。

好几个人。

（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相信……）

回过神来──她已无法相信任何人。

所以，她事先对在第四次大战相遇的少年说道：

『我要是死了，誓约就会解除。』

只要她说出这句话，获得子弹力量的人类无一例外，必定会想杀死她。而想要杀掉她的人类，思考模式将会很好看透，也易于控制。

可是这名少年，不要说想杀她──

（我、无法理解……这家伙……）

他甚至想帮忙她──还说要她活下去，去揍想揍的人。

在连他自己都不知是否能成功逃脱的山林大火中，锲而不舍地寻找一起活下去的生路。

他的行动，让从前连内心感受都用理论解决的少女──

（……为什么？）

不禁对少年──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受──）

产生一股宛如被紧紧揪住的热度。

那感觉很炙热──但她并不讨厌。

这种灼热的感受──好似她不曾经历过的痛楚。

（这是什么感觉──我的胸口好奇怪。）

她倚靠的这名少年的背脊──非常地炽热。

（我……）

待她察觉之时──

自己紧紧贴在少年身上，体会到的却是安心的感觉。

──尽管身体被触碰，但她完全没有一丝抗拒的情感。

──所以……

「可恶，这边也烧起来了……该往哪走才好──」

在周遭被高温的火焰包围，雷鹰彻底迷失逃脱路线的当下──

「雷鹰……」

「怎么了？我现在没空。」

「『放开我』。」

「唔！」

艾亚一说完，雷鹰的身体便无视他的意志采取了行动。雷鹰按照命令，手放开了背上的艾亚。失去支撑的她连站都没能站好，应声往地面倒去。当然，这不是雷鹰自愿要放手的。

是雷鹰对艾亚的话产生反应。

「啊啊，好痛……早知道就加上慢慢放下的指令了。」

「你在说什……」

「我想想，追加命令。『在那里别动』。」

接著想往艾亚走去的他，被固定在原地。

即使雷鹰有所意识地催促自己移动，但被固定的双脚甚至失去了感觉。

这完全是透过魔术下的命令。

他与亡灵艾亚缔结的誓约──发动了。

「你在这种紧要关头做什么啊？」

「我们已经不可能从这场火灾中逃离了。」

「所以我不是在找逃生路线吗？」

「没有那种东西。」

艾亚仅靠手臂的力量坐起身，支撑住疼痛的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逃不掉的。我很清楚这座矿山的地形。不管是哪里起火，状况如何，我全都瞭若指掌。」

这一带，也将在三分钟后被火焰吞噬，成为一片火海──

「所以……」

艾亚举起手，她从腰间拿出──

「只能使用恶魔子弹了。」

手枪。

当然，恶魔子弹的设计是『消灭人类后，世界发生改变』。

也就是说，必须有被抹消存在的人类才能发动。

在炎热的高温下，雷鹰看著艾亚握紧手枪。

「终于……」

然后，艾亚说道。

「我终于懂了。」

亡灵少女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你和我──」

──很像。

他们是同类。在生死轮番交错的战场上，被迫面对不合理的现实。原本就不堪一击的人类，被迫接受一切。可是，自己不能一直弱小下去，因此他们才会寻求力量。

尽管如此，他们身上所背负的命运，都沉重到令人难以负荷。

如果是一般人，肯定无法承受那些会让人意图自毁的重担，可是她和这名少年却一直与之抗衡。过去她不曾遇过任何与自己有过同样遭遇的人类。

谁都无法理解她。

身为亡灵的存在方式。

在战场这样的特殊环境。

不管是谁，都认为艾亚跟常人「很不一样」，打从一开始就放弃理解。

然而这名少年，却隐约察觉到了。

──他发现他们很像。

尽管存在方式不同，本质是相同的，也背负同样的重担。正因如此，这名少年才会毫不犹豫地对接受死亡的自己那么说。

──活下去。

（他还真是个──）

艾亚叹了口气。

（强势的家伙……不过……）

然后……

「这样吧，雷鹰。」

少女面向卧倒在地的少年。将未来的战争托付在这名少年身上，不会负担太重吧？没问题吧──他应该做得到。

「我有几句话要先跟你说。」

「什么？」

银色少女开口说道。

用冷静──但很有她的风格、略带讽刺的语气。

「第一，我绝对会让这场战争结束。」

艾亚没有把枪口对著雷鹰。

银色子弹──对准的方向是……

「这点无庸置疑。我们绝对要让过去没人能阻止的战争划下句点──这是最重要的工作。我可不准你说不要喔，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

火势逼近。

「第二点，恶魔子弹，只能用于正道。从前没有一个魔导士能做到，但你可以吧？加油。」

她的样子不太对劲。

（总觉得艾亚突然……）

从她说的话，雷鹰直觉有异。

接著他终于察觉少女的意图。

「最后，第三点。」

他受到命令控制。

动弹不得。

「──『不要忘记我』。」

他们视线相交。

「被子弹抹消掉存在后，除了施术者外，所有人脑中和那人有关的记忆都会消失。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留恋，即使是这样──我也希望能留存在某人的记忆中。」

──稍微记得就好。她补充道。

（艾亚她该不会──）

他被下的命令只是不能离开原地，上半身还是能动。雷鹰从怀里拿出手枪射击，目的是要击飞少女手上的枪。

这虽然是非常高难度的事情，不过对魔导士而言，要击落对方手上的东西并非不可能。雷鹰射出的子弹沿著精准的射线，朝少女手上的枪飞去。可惜的是──

「还有，变得更强吧。」

艾亚仅是晃动身体，便闪过了那一记射击。这是她用行动──而非言语──传达给青涩少年的讯息。她告诉他，要变得更强。

「我是亡灵艾亚。」

少女做出了决定。

她将手中的枪口，对准自己的咽喉。

「唯有这件事──请不要忘记。」

剎那。

扳机被扣下，银色子弹──改变世界的子弹随之射出。

下个瞬间，摇晃及歪曲，特殊的感觉朝雷鹰袭来。

这是『重新建构』发动的证明。

世界歪斜扭曲──

「……艾亚！」

响起的吶喊是──和亡灵同样憎恨世界的少年之声。

尽管如此，世界还是被切换了。

切换成没有亡灵少女的存在──被『重新建构』的世界。

第一卷 10、杀的是谁？

自库拉乌矿山战争后，又过了三天。

终于从军事医院出院的学生兵欧路卡，正准备要回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他心头一惊。

欧路卡往传出恐怖叫声的房间看去，看到了同年级的雷鹰。

「好、好痛！这样就好了！我会自己换！」

「不行！」

「之前让你自己换，结果你都放著不管！」

「不是，我就说了，那是因为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被护士们压住手脚，挣扎著不愿换绷带，发出凄惨的叫声。

看这情况，他似乎是因为怕痛而耍赖不愿换药，他不只被两名护士压住脚，还被强行脱去了裤子，重新在伤口上涂药。

（他本来也算是个狠角色……）

欧路卡看傻了眼。雷鹰在战场上时，行动有如鬼神一般，现在却只像个赖皮的孩子。欧路卡在他无力抵抗地被换完绷带后走进房间。

「烧烫伤最恐怖的，就是换绷带了啊。」

「唔，欧欧……欧、欧路卡……你既然看到了，就阻止她们啊……」

「不过是治疗而已，你就闭上嘴接受吧。」

欧路卡看著雷鹰这么说道，脸上浮现有点困扰的表情。

原因在于雷鹰是屁股（正确来说是大腿根部）被烫伤，而他刚换上新的绷带后，目前在床上露出半个屁股。

雷鹰没办法仰躺，所以只能趴著，让屁股接触空气保持凉爽。

唔嗯──

好蠢的画面。

「然后呢？如果你不是来看我，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嘛，我要出院了，顺道来和你报告你交代的那件事。」

「你说报告，是我之前问的那个吗？」

「是啊。」

欧路卡看到雷鹰神色略为改变，接著说道：

「我按照你说的去调查了，但怎么找都找不到叫做琪蕗莉莉丝的人。」

几秒钟后──

「那个情报正确吗？」

「是啊，西国的战俘里面也有军官，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号人物。我也有问他们认不认识外表是名少女，或者是有著奇特美丽红发的人，不过没有人知道什么少女指挥官，他们还强调自己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听过。」

「这样啊。」

「是啊，大战中阶级变动得很快，所以没有确切的证据就是。」

欧路卡这么说道。

「你为什么要找那个叫做琪蕗莉莉丝的家伙？」

「没事，只是我以前曾经见过她一面，感觉这次也会见到她。」

「是喔，毕竟我只是大概调查，你自己再去查查吧。其他国家的情报果然不好打探。」

欧路卡丢下这句话。

「对了，你快点把那个烫伤治好出院吧。」

欧路卡走出了房间。

他刻意不看雷鹰在这次战斗中遭到的烫伤──那个约手掌大、看起来很小的伤口。

（没有这个人，是吗……？）

雷鹰身上一丝不挂，他看著自己臀部的烫伤。

（琪蕗莉莉丝……）

他严重到必须住院的伤势，只有这个烫伤。其实那算不上很深的伤口，但因为有病床，他就被强押到了这间医院。此外，他受伤的理由也不是因为战斗。

「没想到你会坐到艾克赛利亚的引擎，导致屁股烫伤。」

「少啰唆。」

少女躲在雷鹰的病房里面。

她极具特色的『银发』轻轻摇曳。

雷鹰盯著她看。

「话说回来，艾亚……我这个姿势很难为情，可以请你看其他地方吗？」

「……嗯，我也不想和屁股说话。」

少女抱著长枪别开视线。

「……动作真快。」

她脸庞微微泛起红晕。

看来她不介意主动展示自己的身体，反过来却很不习惯的样子。

三天前，在库拉乌矿山发生了战争。

那可以说是史上最大规模的矿山爆炸事件，只不过──

那个事实已完全被抹消。

──因为世界切换了。

「……果然是有人用了恶魔子弹吗？」

「肯定是呢。」

军事医院为了机能训练，占地相当宽广，有很多地方可以散步。

两人肩并肩走著。

人工魔导士少年雷鹰，以及亡灵少女艾亚。

「我那时，对自己用了恶魔子弹。」

艾亚回想起那个瞬间。

「嗯，你用了。只不过，某人『比你快一步』──使用了恶魔子弹。因而引发重新建构，库拉乌矿山的战争就此消失了。」

没错。

那几乎在与艾亚射杀自己的同一时间发生。

摇晃，世界歪斜。等雷鹰回过神时，他人已经回到学校。

他一开始以为这是艾亚消失的结果。

他很自然地感叹、悲伤，因为她的行动而开始思考起很多事情，不过在同一天，艾亚就带著有点歉疚的表情冒了出来。

「总觉得很尴尬呢。」

「拜托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艾亚很讨厌讲到那时的事情，她跳过这段对话。

总而言之，两人重逢之后，雷鹰又在演习中被卷入其他战争，结束时只有几人受伤，雷鹰也被艾克赛利亚的引擎烫伤屁股而住院，事情就这么收场。和矿山爆炸比起来，损害轻如牛毛。

不管理由为何──

明明重新建构了，艾亚却没死，她的存在没有消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过调查，他能想到的事实只有一个。

「在那一剎那，有人使用了恶魔子弹。只剩这个可能性了。」

那件事──

「有可能吗？」

「有啊，只要能把恶魔子弹发射出去，任谁都可以使用。雷鹰你第一次用时，不也是那样吗？」

「的确是。」

「问题是『谁射杀了谁？』。」

本该命丧矿山的少女──态度似乎变得稍微积极点了。

至今为止她都像是轻飘飘、不知身在何处的存在，但她为了调查那天的前因后果，像个正常人那样努力著。

「被消灭掉的人，八成是琪蕗莉莉丝，不会错的。」

「从欧路卡的话听起来，我也觉得是那么回事……」

无法确认琪蕗莉莉丝曾经存在过。可是，雷鹰提出了一点反驳。

理由是那一天，他亲眼看到琪蕗莉莉丝被火海包围的光景。

「那果然是诈死吧？」

「她都受了那么重的伤耶？」

「就是那么回事。虽然由我自己讲有点奇怪，但亡灵普遍对活下去有很强的执念。她表面上弄出惊人的自爆，其实已经调整到自己不会死的强度了吧？」

……不知为何，他感到很失望。

她虽然表现出死得很潇洒的模样，结果却拚了命地想存活。

「反正在那场爆炸后，琪蕗莉莉丝还活著；我们则身陷火海之中，差点就失去性命。她在那时、那个瞬间确实还活著。」

「在那之后，她被捡到恶魔子弹的某人──夺去了性命。」

「没错。」

艾亚说得很肯定。

「说到底，有人被杀掉之后，矿山的战争也跟著化为虚无，这就代表企划战争的人消失了。还有，战争后无论怎么调查，都查不到与琪蕗莉莉丝有关的任何情报。几乎可以确定被抹消掉的人，就是琪蕗莉莉丝。」

可是，就算抽丝剥茧至此──

「那是谁做的？」

「不知道。」

没错──这才是最大的谜团。

「除了我之外，有某个拿到恶魔子弹的人，杀了琪蕗莉莉丝。」

「话虽这么说，那个人是从哪里拿到子弹的？这是只有艾亚才能制造的子弹，我以外的人也无法复制它吧？」

「嗯。所以……」

真相只有一个。

「雷鹰，你在某个地方被人家偷了子弹。」

「……哦哦。」

她是认真的吗？

「又或者，你弄掉子弹并被捡走了，不外乎就是这些情况。也罢，是怎么弄丢的都无所谓，你子弹到底是保管得多随便啊？给我再谨慎点保管啦。」

雷鹰完全无法反驳。

不过，艾亚对低下头的雷鹰开口说道：

「还有，经过这次战斗，我很确定，我们亡灵是在『某人』的刻意安派下被迫战斗的。不对──或许该说，这场东西战争本身说不定就是被策划好的。」

──是谁？

艾亚把话说得不清不楚。

「说到底，东国与西国起争执的理由，是从争夺核银演变而来，然而随著战争愈演愈烈，核银的消耗量跟著增加，这实在太没意义了。核银一经采掘就被用于军事活动，为了战争而打仗──这种事情竟然持续百年以上，除了诡异没别的词可以形容。」

意思曰/E──有人躲在幕后。

某人正操控著这场战争。

只要那个人还在的一天，战争就不会结束。

（……）

真正的敌人，就是那个人吧？

雷鹰听到自己必须打倒的存在再次被提起，全身微微地颤抖。

随后──

「……嗯，未来的路还很长。」

艾亚像是在告诫雷鹰一般说道。

「雷鹰。」

亡灵少女。

曾经想自我了结，却因为某种原因活了下来──不稳定的存在。

「东西战争还没有结束。」

她的背上背著有如玩具般的枪炮。

为了带给雷鹰改变世界的子弹而来的──娇小少女。

「你能战斗吗？」

她没有看向雷鹰。

「我们战斗的理由固然很复杂，要做的事也堆积如山，但唯有跨越一切挑战，才能与之抗衡。」

艾亚边说，边扔出一颗子弹。

那是──银色子弹。

背对太阳，令光线产生漫射，却不会消失的──银色。

「当然。从我获得这颗子弹的那一刻起，我的心情就从未改变过。」

「这样啊。」

少女冷冷地回答。

（这家伙还真是……拿他没辙。）

──尽管如此，她对少年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情感。

在这之后──

「那么，艾亚，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

少年回答后，对她这么说道。

「别再做出会让自己死掉的事了。」

「这……」

「炮手对于驾驶艾克赛利亚搭档的要求，不单只是互相信任这种随口说说的话。炮手将性命交付出去的前提，是搭档不论在任何状况下都不会选择死亡，即使身陷泥沼，也会有坚持活下去的气魄。所以，舍弃性命是唯一的禁忌。」

只要你能遵守这点──

「要我当你的奴隶也行。」

「我是不需要奴隶啦……」

艾亚微微歪头。

「不过，如果是搭档，那就还行吧。」

亡灵艾亚──

看著他──笑了。

「唔──」

那和他过去看过好几次的表情不同。

与鄙视的冷笑，又或者苦笑天差地远。

那张笑脸天真无邪──惹人怜爱。

真的──好可爱。

尽管带点羞怯

却又状似开心，多少蕴含著喜悦之情的──

（啊──）

甜美笑容。

（啊，这就是──）

这个表情真诚无比。

这和她是亡灵、不可思议的子弹、奇怪的神性无关。

他终于──能稍微贴近她了。

他终于得以看见，构成这名少女最本质的表情。

「……总之，当务之急──」

「来想想下一次战斗吧。」

暂且到此为止。

得找出落到不明人士手中的魔法子弹，另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

他们开始讨论出院后要做的事情。

两个人一起慢慢地──

共同地──

同一时间。

欧路卡来到艾克赛利亚的格纳库，寻找人理应在此的少女，但他一时之间找不到人。好不容易看到她身影后，他出声呼喊她。

「阿丝莉。」

「嗯……？」

阿丝莉抬起头。她看起来正在维修艾克赛利亚。

「啊，你原来是在叫我啊？」

「自己拜托我的事，结果你倒是忘得很乾净喔！」

她一副完全忘记这件事的样子。阿丝莉乍看之下很能干，却比他想像的还少根筋。

「……也罢。来，给你。你要我调查的资料。」

「谢啦。」

欧路卡准备将阿丝莉委托的东西──整叠递给她。

然后──

「可是，该怎么说呢……有件事情很奇妙。」

「什么事？」

「唔嗯……这是个别接下的委托，本来我应该要保密的……」

欧路卡犹豫著不知是否该说出口。

「算了，说出来也没差。」

他回答道：

「是关于你也拜托我，调查那个叫做琪蕗莉莉丝的人是否存在的事情。」

「『也』？还有其他人这么做？」

「是雷鹰喔。」

欧路卡交出资料，并看著眼前的少女。

这么说来，她好像──痩了一点？

「雷鹰和你都在三天前要我调查那个人。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不认识那个叫琪蕗莉莉丝的人啦，难道说她很有名？」

「──有名吗？」

阿丝莉放下艾克赛利亚的维修机器。

这是台和她多次出入战场的搭档机，不同于魔导士们使用的枪和子弹，要是不好好保养，很快就会坏掉。

「可能吧。」

阿丝莉──失去家人的少女。

她拿出放在胸前口袋的一枚弹壳。

它的色泽鲜艳且明亮。

然而那颗『银色子弹』上──

「但是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刻著琪蕗莉莉丝·兰巴特──『Kirlilith Lambert』这几个字。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上川景。

很感谢各位这次拿起本书阅读。

──好了。

魔法子弹。

本作中登场的这个词汇，其中一个参考原型是名为盘尼西林的药。

盘尼西林作为人类史上第一个抗生素，其优异的功效，只会消灭病魔，被比喻为「魔法子弹」。

还有韦伯所写的歌剧「魔弹射手」中，也有魔法子弹登场，这道具一共有七发子弹，其中六发可以按照自己意思命中想射击的目标，只有最后一发会如恶魔所望。

本作的『恶魔子弹』，灵感就是源自上述的那些子弹。

──好了（第二次）。

这次在许多人的协助下，顺利地出版了本书。

非常感谢各位。

本作获得第31届富士见Fantasia小说大奖的《大奖》，过程中受到了很多人的关照。负责插画的TEDDY老师、设计艾克赛利亚的鹫尾直広老师、编辑部的各位，以及选择我的诸位评审，本书获得了来自各方的大力援助。

真的非常感谢。

此外，最重要是阅读本书的读者，在此致上最高的谢意。

获得恶魔子弹的主角。

未来将何去何从呢？

各位敬请期待。

到此就先告一段落。

期待之后能再次相逢。

上川景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小册子『改写命运』

不良少女

「我受托开车出去买东西，希望雷鹰你能陪我去。」

「为什么是我……」

「学校以工作名义委托我，我也别无选择啊。」

那就四点在第一车库前见喔──阿丝莉在中午时与雷鹰如此约定。

雷鹰在约好的时间抵达时，褐发少女早已把车准备好，坐在驾驶座上了。

阿丝莉。

她是雷鹰同年级的朋友，有很长一段时间曾在战场上担任过雷鹰的伙伴。

她偶尔会像这样拜托雷鹰陪她。

由于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被迫陪她去买东西。

阿丝莉乘坐的车辆，是军官学校的载货车，经常用以运送体积较小的物资，是辆能够载不少货物的车。

「所以呢，我们要去买什么？」

「酒。」

「这所学校是怎么回事？」

竟然让学生去买酒……

不管怎么说，这里可是国营的军官学校耶。

「这也没什么，酒是要用来接待来访的有力人士。反正对我来说去城里买东西，还能顺道赚点零用钱，也是一件好事。」

她这么说道。

阿丝莉转动钥匙发出喀锵声，让车子开始前进。

雷鹰和阿丝莉的迷你兜风正式启程。

她平常搭乘的是名为艾克赛利亚的机甲战车。她很擅长操控高速移动的战车，在驾驶领域，没有几名军人能赢过她。

只不过──

「应该可以稍微开快一点吧……？」

「有什么关系，慢慢开就好。」

「你不介意的话，是也无所谓啦……」

她开起车来是十足的安全驾驶。

虽然速度也说不上很慢，但有不少后方来车超越了他们。

最后两人花了一小时左右才到达城镇，不过领取订购的酒类没有用上太多时间，只花十五分钟就把该做的事处理完了。

接下来只要按照原路回去就行了，不过……

「走吧，雷鹰。」

正当雷鹰坐进车里准备踏上回程时，阿丝莉将手伸入口袋。

「这里有三张纸币。」

「咦？」

「我们拿这些去玩吧。」

雷鹰一看，阿丝莉拿出的是三张纸币。

每一张纸币都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面额。

三张加起来，算是笔不小的金额。

雷鹰对于在城里玩一玩再回去本身没有议。

但是──

「咦，那些钱怎么回事？以这次跑腿的报酬来说，也太多了吧？」

「跑腿的报酬，只有这一张喔。」

「？那另外两张呢？」

「那是因为……你看。」

阿丝莉指向车上载的酒类。

「我改买比原本的品项更便宜的酒，偷赚了差额。」

「你做了什么好事！？」

仔细想想。

那些明明是招待客人用的酒，酒箱的感觉却不太高级。

「不不，你可别说我这是侵占公款喔？说穿了，给那些不知为什么要来访问设施的老人们喝高级酒，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或许你说的很有道理，但做的事情就是犯罪。」

「不会有人发现啦，管理的人也不会检查。」

阿丝莉一边这么说，一边迅速地在摊贩买了两支串烧。

然后她将其中一支递给雷鹰。这是封口费，也是他将成为共犯的意思，雷鹰实在不太想拿。

「……」

自雷鹰进入军官学校，也快三年了。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好几次都被迫和阿丝莉一起做坏事了，所以──

「下不为例喔……」

「好！」

事到如今好像为时已晚。

雷鹰回想起来，两人不仅多次在没有获得许可的情况下外出，还曾未经允许借用武器库的备品，甚至抽走艾克赛利亚的燃料拿去卖，他们一年级时用艾克赛利亚的引擎代替挖土机挖温泉，结果引擎爆炸，弄坏了好好一台艾克赛利亚。

这些事要是被发现，肯定都是会导致退学的案件。

「真的为时已晚了呢。」

雷鹰接过封口用的串烧。

阿丝莉看到雷鹰的反应后开口：

「总觉得雷鹰对我很宽容呢。」

不良少女阿丝莉露出笑容，拉著雷鹰的手走向下一间想吃的店家。

（终）

改变形象

课程结束后，雷鹰在自己的房间休息。

「虽然已经是刚刚的事了……」

艾亚来到了他房间。

银色的头发。

银色的眼眸。

她是和雷鹰有合作关系，充满谜团的少女。

他们虽然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但雷鹰不太想让别人看到他们交谈的样子，所以有事情要谈时，艾亚偶尔会像这样跑来他的房间。然而性急的艾亚每次都在他开门让她进房间的同时就开始说话，他每次都得费点心思才能听懂她说的内容。

所以说──

「刚刚怎么了？」

「我来这里的路上，以为看到雷鹰，就喊住那个人，结果我认错人了……」

「喔……」

这种事时有耳闻。

人在未加多想的时候，很容易在人群里误认别人的背影。

本来以为是认识的人，却发现根本是另一个人的尴尬场面，其实经常发生。

「我太大意了……上完无聊的课后很想睡，虽然脑袋昏昏沉沉的没错，但我竟然会认错人……仔细─看，他甚至连发色都和你不一样。」

「我觉得你也不用那么沮丧啦……不过听你这么说，该说很意外吗？没想到艾亚也会犯这种很像人类才会犯的失误。」

这位银发少女，平时总表现得无懈可击，会这样真是让人意外。

她绷紧神经时，明明连一公里外的狙击都闪躲得掉。

「是啊。平时我绝不可能犯下那种错误。所以我思考过原因了。」

「是喔──」

「思考后的结果，我得出了你外表太过平凡的结论。」

「怎么突然变成在讲我坏话！」

还说我太平凡！

「说实在，你太缺乏特色了。不知道算不算典型的东国奥托梅尼亚人长相，不过你的发色是纯粹的灰黑色，体格也很普通，这所学校里每四个人就有一个和你一样。我当然会搞错啊。」

「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样吧……」

「所以我接下来，想稍微处理一下你的头发。」

她这么说道。

艾亚不知从哪拿出了剪发用的剪刀及梳子，并在地板铺好废纸后，让雷鹰坐好，喀嚓喀嚓地剪起他的头发。

她以流畅的动作理发。

确实，雷鹰最近都没有空剪头发，头发长得比以前都长，现在要剪也算正是时候，只不过──

「不对，等一下，你这样也太突然了吧。」

「你要是乱动，我就刺你。」

「刺我……」

不是「你有可能会被剪刀刺到」而已。

而是真正遭受刺杀那种刺吗……

「既然如此──那就交给你了。」

「嗯。」

艾亚简短地回答后，将剪刀穿进雷鹰的发隙。

该夸奖她很厉害吗？艾亚的手势十分灵巧。就算没有特别弄湿发丝，动作也乾脆俐落，她将刀面转直，用像是梳头的方式继续剪。

老实说──

开始剪发后，感觉相当恐怖。

头与脖子都毫无防备。

某人站在旁边拿著利刃对著自己，雷鹰基于本能打了个冷颤。

雷鹰平时剪发，也是看著镜子自己剪。

可是──

「好了，完成。」

他一想到对方是艾亚──便完全放下不信任的感受，后半段也不再多想，任由对方处置。不知不觉中，他已和这名少女成就信赖关系了。

当他如此作想之际……

「嗯，型差不多修好了。」

艾亚说道。

「接下来是染发。」

「什么？」

「如果只是剪一剪，就只是让普通变得更普通而已吧？」

「不不不不。」

染发？

需要做出那么大的改变吗？

「我推荐的颜色是蓝灰色。」

「那是什么难以理解的颜色！」

雷鹰如脱兔般奔向门口，直接推开门逃离现场。

「啊，等一下，如果你不喜欢蓝灰色，那就染高卢蓝！」

「那个我也听不懂！」

那一天，雷鹰稍微增长了些许一生都不会用到的色彩学知识。

（终）

第二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神代小祈

扫图：linpop

录入：kid

修图：超级大咸鱼

子弹魔法超越音速，贯穿了目标。

魔导士放出的子弹魔法，能藉由封印在其中的魔力发挥超乎寻常的效果，化为一击必杀之凶弹，其威力甚至足以射穿机械兵器。

然而，有一种能力可以预测那种超越音速的子弹。

那就是『共觉质』。

除了以视觉、听觉获得的情报之外，魔导士能藉由直觉预测『接下来』发生的事，并将这种能力训练得格外强大，达到了足以称之为「预知」的预测未来能力。

正因如此，魔导士在战场上会成为特异点。

就连超音速子弹都能回避的特殊兵力──

那就是魔导士。

常人绝对无法抵达的领域。

然后──

「──！」

少年魔导士雷鹰，将他的预测能力提升到了极限。

四面八方都为树木所围绕，繁茂的枝叶挡住了他的视线。他预测将会有大量子弹射往自己即将冲过去的地方──他趁势用脚滑过去，一口气穿越了战线。

「呼、呼……！」

雷鹰一边喘气一边跑。

子弹从他头上掠过。

刚才子弹命中的地方，卷起了熊熊烈火。雷鹰尽量抑制受到的冲击，没有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往敌营冲过去。

然而，在那之后──

「唔！」

一个影子掠过他的面前。

某个黑色的人影冲到雷鹰面前。

脑中闪过了预知。

──危险。

雷鹰瞬间护住自己的腹部。

然而，同时间，从上落下敲打般的冲击，贯穿雷鹰的身体。

「嘎啊！」

冲击力让雷鹰直接摔倒在地。

呼吸停滞。

即使想站起来，强烈的疼痛也让他的脚不听使唤。

他在朦胧的意识中，抬头往上看──

「可恶……」

眼前的人穿著以白色为基调的军服。

是西国的魔导士。

是埋伏的袭击者。

雷鹰没办法站起来。奇袭成功的敌兵为了了结他的性命，朝他走了过来。

喀嚓。敌方在他眼前举起了枪枝。

──我会死。

他如此心想。

然而──

『七十秒。』

胸口前的无线电传出了声音。

冷淡的声音。

那是跟战场十分不搭调──

『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

尚属年幼的少女声音。

然而，那对雷鹰来说是很熟悉的声音。

其慵懒的口吻，完全不像身处战场。

可是──

『我要修正世界。』

在这句话的最后──

「唔──」

摇晃──

晕眩般的扭曲袭向了雷鹰。

瞬间──

世界切换了。

第二卷 1、新的艾克赛利亚

「嘎啊！咳咳、咳咳！」

雷鹰激烈地咳著。

「唔……」

──感觉产生了变化。

之后，雷鹰的身体──

（疼痛都──）

方才剧烈的疼痛与伤势──全都消失了。

彷佛云烟。

（……）

然而，前一秒无法呼吸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的体内，他的意识还记得那种状态。每当他一呼吸，肺部就会传来疼痛的感觉──

雷鹰开始调整呼吸。

之后，他才终于抬起视线，往前一看──

眼前是一片雪原。

（这里是……）

这里并不是枪弹交错的森林。

而是白茫茫的雪原。

周围是一片白银的世界。

由于这里是山区，能见度非常差，但四周已经没有敌兵了。

不仅如此，连我方的士兵也没有。

切换后的世界──

在那里，雷鹰坐在全长三公尺左右的机械兵器──东国制造的艾克赛利亚M4上面。现在的状况，跟刚才他在森林里时完全不一样。

伴随著沉重的机械兵器，雷鹰一个人孤独地置身于雪原上。

──不对。

「真是的。」

他不是一个人。

那人在雷鹰眼前，并未回头，而是坐在艾克赛利亚的前座。

「雷鹰。」

那个存在发出慵懒的声音，喊著雷鹰的名字。

以理所当然的态度。

那个存在说：

「我只是稍微没注意你，你怎么就差点被杀了啊？我不是对你下过命令了吗？在我准备好之前，你至少要逃过七十秒。」

「……抱歉。」

「真是的。」

少女说道。

七十秒。

那是刚才无线电里指示的倒数计时数字，也是能力『发动』的时机。

「不过，就结果而言你还活著，那就没差了。」

「……这里是……」

「谁知道？毕竟我也是刚刚还在森林里，然后突然来到这里啊。」

银色的长发。

银色的双眼。

淡薄又晶莹剔透的颜色，在白雪上依然拥有强烈的存在感──她一边梳著美丽的银发，一边说：

「我想，现在我们距离刚才的战地应该很远了。毕竟这附近连一个人也没有。」

「……艾亚，刚才的『重新建构』──」

「当然……」

银色少女艾亚──

「是我用了恶魔子弹啊。」

她做出了简短的回答。

并且提到了──恶魔子弹。

那就是引发这次『不可思议现象』的力量源头──

艾亚做出肯定的回答后，往南方望去。

「不过，这次敌兵的数量比我想的还要多呢。」

那一副瞧不起人的视线看起来并不符合她的年纪。少女外表十分纤瘦，却用强而有力的话语，朝身材比她大了一圈的少年雷鹰说话。

「七十秒──面对五个魔导士能逃这么久，对新兵来说或许已经很厉害了，但如果想要继续在战场上活下去，你果然还是太弱了。」

「……嗯。」

「如果面对的是一般魔导士，我对现在的你评价是勉强派得上用场。不过，如果你以现在的状态遇到『亡灵』，那么你一个人会什么都办不到就死掉。」

辛辣的评价。

然而，她说的很正确，所以雷鹰无法反驳。

这名银发少女，是所谓的亡灵。

她具有一般魔导士难以企及的强大。

她的名字是艾亚。

少女有一头银发，特徵是背上背著巨大的枪炮，那也是她最大的武器。然而她的本质并非这副单纯的外表，而是只有她能制造的「银色子弹」。

──恶魔子弹。

被这种子弹射穿的人──将会消失。

而且，那并不是单纯的死亡。

那个人所建立的功绩、成果、结果，也全都会消失。至今为止生存过的痕迹、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全都会被消除。如果杀了生下一位英雄的母亲，那位英雄的存在就会消失；如果杀了发明枪械的人，就会成为那种枪械并不存在的世界。

──重新建构（Reprogram）。

那名少女是如此称呼切换世界的行为。

而雷鹰得到那种子弹后，至今已经使用过好几次了。

杀死许多人的将领。

他消灭了大量杀戮己方的敌方将领，不停改变这个世界。

那是一种压倒性的力量。

能够把人类连同功绩一起抹除的子弹，对缺乏力量的少年来说，是十分强大的能力。

能够改变。

能够──让这场战争结束。

从前的他是如此确信的。

然而──

「算了，没差啦。」

即使是这么强大的力量，也绝不是万能的力量。

「虽然我在紧急避难的情况下使用了恶魔子弹，但刚才的状况是，我方机甲部队已经有两成阵亡了。这次的战斗，我们没有胜算。」

「是一场必输的战争。」

她如此说道。

雪花渐渐堆积在衣物上。

艾亚拂去掺杂著些许冰雹的雪，同时说道：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可恶！）

对雷鹰·兰滋来说，子弹魔法是他的武器之一。

小时候，他在战火中失去了他的家人与故乡，之后将近十年的时间，他为了不再失去重要的人事物，学会了魔术这项技术，也就是战场上的重要关键「子弹魔法」。

当然，他并没有自傲到认为自己可以赢过实力特别坚强的军人或魔导士。

尽管如此，他在实地演练时，也度过了好几次生死交关的场面。

他在魔导士学校中，几乎没有敌手。

那个环境对于他拥有的魔术与技术，有著相当高的评价──

「你真的只会说大话呢。」

亚雷斯托拉教导院。

培育子弹魔法年轻使用者的军官学校。

艾亚与雷鹰并肩坐在学校的西门之上。

时间是朝阳刚升起时。

这个时间西门人烟稀少，不会有人从这里出入，因此他们才选择这里作为谈话的地点。

石门上方。

没有其他人。

正因如此──

「你真没用。」

艾亚的话语更加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

距离上次的战斗结束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昨天在吉连森林的区域战──西国从战斗一开始就一直保持优势，最后亦获得了胜利，这让东国失去了国内少数的陆路之一。

这场战役造成的损失绝不轻微。

在战争中失去了主要的运输路线，代表被切断了足以维生的动脉，同时，也产生了在重要战役中打了败仗的事实。

就结果而言，这件事实对军队的士气及统御也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会令军队逐渐陷入败战的趋势之中。

正因如此──昨天的一战才非赢不可。

不惜大量牺牲也应该要赢。

然而，即使在昨天的战斗中使用了足以抹消人类存在的『恶魔子弹』，也依然无法扭转战局。

──不。

「这样就是四连败了呢。」

「……我知道。」

不只是昨天而已。

在这一个月来──雷鹰参加的每一场战役都输了。他拿到恶魔子弹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历经了好几个战场，他一直行使魔法，以改变──

改变世界。

改变战场。

他打倒了几个会造成连环悲剧的军官，不停干涉这个世界。因此，他也改变了许多结果，逐渐且确实地让这场战争一步一步迈向终结。

然而，敌国是『西国哈伯兰特』。

自建国以来，从未被他国成功侵略的列强之一。

哈伯兰特具有巧致的中枢，以及强韧的国力。

雷鹰使用『恶魔子弹』进行干涉──但西国增强了更多兵力，足以推翻他的干涉。

恶魔子弹的力量绝不是万能的。

除了一定要达成「击中对象」这个困难的条件以外，抹消的对象也必须是足以左右战局的人物，不然发动这个能力就没意义了。

东国量产新型艾克赛利亚，构筑战略，使用恶魔子弹，还是无法颠覆西国所制造的优势，导致连战连败。

没错──并不是只有昨天而已。

（该怎么做才好──）

苦恼。

（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雷鹰最近一直处于苦恼之中。

然而──

在另一方面──

「该怎么办呢～」

少女发出未经思考……应该说──

「思考这个也很麻烦呢。」

听起来不太烦恼的声音。

「……喂。」

「嗯？怎么了？」

雷鹰不禁开口向她发话，他身边的银发少女回道：

「你、你如果想要的是野莓，我可不分你吃喔。」

她迅速把手上的袋子藏了起来。

「不是啦。」

「……那就好。」

银发少女──艾亚一边听雷鹰说话，一边吃起整袋的野莓。

──野莓。

这是冬季少见的水果。

艾亚开始吃野莓之后，就一直开开心心地坐在这里。

昨天才刚结束战斗，雷鹰为了找她谈话，一大早就把她找到西门上头，但她的脸上却完全没有疲累的神色。

反而显得精神饱满。

她傻傻地望著朝阳。

手臂不停伸进装满野莓的小袋子里。

平时她总是板著一张脸，现在脸上却挂著开心的微笑。

「不过，你的脸色还真是沮丧呢。就算你摆出那种表情，落败的结果也不会消失啊。」

「总比嘻皮笑脸的表情要来得好吧。」

「你是那种会第一个在战场上阵亡的类型。」

「……」

「无论是不思考或是想太多，都一样愚蠢。」

「你说愚蠢……」

「算了，没差啦。毕竟即使你那么沮丧，还是送了贡品给我嘛。」

说完之后，艾亚继续不停把野莓送进口中。

其实这一袋满满的野莓，是雷鹰的朋友阿丝莉送给他的。他拿来想分一半给艾亚，结果要谈的内容才讲到一半，野莓就全被她吃光了。

「已经没了吗？」

她竟然还想再吃。

雷鹰可没带更多过来。

（唉──）

真是傻眼。

回想起来，从雷鹰第一次遇到艾亚这名少女时，她就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

数个月前──

学生兵雷鹰在战场上濒临死亡。

那时他使用了捡到的银色子弹，然后──

（没错，就是子弹──）

遇到了艾亚。

她自称是『亡灵』。

少女表示自己是在战火中持续至今的存在。雷鹰还没有机会嘲笑她的话太过荒唐无稽，很快就遇到了其他的亡灵。

（亡灵……）

雷鹰在极限状况的战场上，被迫与亡灵进行战斗。

接下来的事情，就跟艾亚刚才说的一样。

如果他是一个人面对『亡灵』，早就已经死了。

那些亡灵就是强大至此的异常兵力，他们的灵魂受到禁锢，以让战火蔓延。亡灵具有非常剧烈、尖锐，且不受任何事物侵犯的压倒性力量。

亡灵就是身为魔术极限的存在。

他们战斗时会将周围的事物卷入其中，并破坏一切。

许多人死了。

许多城镇烧毁，产生了无法挽回的结局以及新的悲叹，这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经过。

尽管如此──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

此刻就在雷鹰的身旁。

一个月前──

艾亚在那场与亡灵的战斗当中，跟雷鹰建立起了奇妙的合作关系，并继续留在她暂时的居处亚雷斯托拉教导院，像这样待在雷鹰身旁。

就是这种奇妙的关系。

不安定、不知何时会中断的关系。

然而，在现在这个瞬间，这种关系确实存在于此。

她是──亡灵之一。

银色的魔导士。

比任何人都强大，个性孤傲。

高贵、拥有强大的自尊，不允许任何人碰她──内在却是个脆弱的少女。

亡灵艾亚。

即使是在战场以外的地方，她也会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坐在雷鹰身旁。

然后她说：

「总之，有什么事情就下次再讲吧。天气很冷。」

结果──

艾亚表示早上的气温太冷了，迅速开始准备回去。

虽然艾亚几乎只顾著闲聊和吃野莓，但雷鹰一直在认真思考接下来的事，他也想要重新提振一下这种松懈的气氛，于是答应了艾亚的提议。然而──

「你说下次，是什么时候？」

「关于这一点，我接下来有点事，要暂时离开学院十天左右。」

「十天……」

好久。雷鹰可是立刻想要谈谈接下来的事啊。

「总之，这段时间刚好可以让你慢慢思考吧。」

「下次要上战场是在五天后。」

「你就自己一个人出征吧。可不要随便就死掉了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艾亚就迅速离开了。

──五天后。

在少了艾亚的情况下，雷鹰随著军队抵达了哈萨尔湖。

这座湖位于国境，西国常派游击队对这里发动袭击，是战争的前线之一。湖的前方有一座铁矿山，是重要的资源。

如果哈萨尔湖被敌方占领，就会失去重要的铁矿供给来源。

正因如此，军方才会让学生出动，确保有足够的兵力驻守，但是──

（这下糟了──）

事情发生在雷鹰他们这些学生兵抵达的两天后。

相隔百日以上，西国再次派出部队袭击哈萨尔湖。

而且，这并不是为了巡逻或牵制而发动的战斗。

──五十台。

那是西国对哈萨尔湖发动突袭时所派出的艾克赛利亚数量。各国仅有一千台左右的艾克赛利亚，要准备五十台这个数字可说是非常困难。

然而，敌人却办到了。

相对的，东国就算加上学生的机体，也只有三十台。

以一条防卫线的驻扎地来说，这个数量已经足够了，但只有敌方的五分之三，完全无法正面迎战。战斗开始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东国虽然也使用一般武器迎战，然而敌方使出人海战术，让几台机体闯进了哈萨尔湖这里，之后战局就呈现一面倒的状态。

敌军布好阵形后发动攻击，子弹魔法一口气从天而降。

雷鹰是学生兵，以后卫的身分待命，即使看到这一幕──

「可恶……」

他也只能咬牙切齿。

要等本队发出命令后，学生兵才能加入前线。如果艾亚在场，雷鹰就可以擅自脱队行动了，可是──

「呜哇……又有一台被干掉了……」

艾亚现在不在这里。

代替她搭乘艾克赛利亚，操控机体的──

「这样下去会输掉吧……」

「这已经不是输不输的问题了。战况完全一面倒……」

「唉～真希望早点发出撤退命令～」

是雷鹰的同学阿丝莉。这名少女从入学之后，就一直跟雷鹰组成搭档。她操控艾克赛利亚的技术远超乎一般学生的水准，是雷鹰难能可贵的好搭档。

尽管如此，她在各方面跟艾亚还是差太多了。

雷鹰无法行动。

因为阿丝莉并不知道『恶魔子弹』的存在。

这种子弹能够抹消人类，是绝对不能外传的秘密──而且，既然阿丝莉不瞭解恶魔子弹，便也没办法请她采取军令以外的行动。

因此，雷鹰只能旁观战斗。

（再这样下去，这场战役也──）

不──就算艾亚在，恐怕也无法扭转战局。这次的哈萨尔湖突袭战，双方的战力差距就是如此巨大，完全无计可施。

不久之后──

『通告东军。第二队以外的所有部队，往哈萨尔湖下游前进，开始撤退。』

只留下负责殿后的军队，对剩下的部队发出撤退命令。负责统领哈萨尔湖防卫的科巴奇少将，并不会进行无益的战斗。这对东国来说是最贤明也是最佳的判断。

这场战争──会输。

每个人都能轻易地看出这个结果。然而──

「好！发布撤退命令了！我们撤退吧，雷鹰！」

「……阿丝莉，我们要往前进。」

「咦？」

「往前方五百公尺处的岩石阴影前进。」

只有一个人──只有这名少年无法接受这件事实。当全部的人都开始撤退时，他却举起了步枪，推开安全装置，将手指扣在扳机上。

不能就这样──

（不能就这样输掉──）

在这数十天来，东国完全没有赢过一场战役。连败之后又是连败，如果又打败仗，战局就会无可挽回了。他必须改变这次的战场。

「呃，雷鹰，可是刚才已经下令要撤退了……」

「听我的！」

「唔──」

受到雷鹰恫吓，阿丝莉只好照办，驾驶机体往前进。从前线撤退的机体接连与他们擦身而过，雷鹰则往哈萨尔湖的北方前进。

当然，这并不是鲁莽的突击。

他确实有因应计策。

（我一直在观察战场──）

他在后卫的位置观察、分析敌军，总算找出了敌方中枢部队的位置。有几台机体不太移动，且位于能够俯视战场的位置，那正是敌军的中枢。

只要能用这个子弹射穿在那里的司令官，就能──

（或许就能改变……）

改变战场。

关于这点，只要他可以抵达能够展开狙击的位置，就能──

「！」

正当他如此思考的时候──

一道强烈的子弹魔法，在雷鹰他们的机体旁边炸开。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近距离下的爆炸，产生足以撕裂身体的冲击波，袭向了雷鹰他们。

待刮起的烟尘散去，雷鹰眼前的视野恢复之际──

「呜……」

只见阿丝莉的头正不停流出鲜血。

并伴随著呻吟。

「阿丝莉！」

「啊，雷鹰……好痛！唔，我没事，只是被石头擦伤……」

阿丝莉虽然十分坚强，但伤势很明显不只是擦伤而已。

是类似被钝器打中的冲击，才会造成那样的伤势。雷鹰看到勉强对自己露出微笑的阿丝莉以及她流出的血，开口道：

「……阿丝莉，我们有办法回去跟部队会合吗？」

「嗯，瞭解。」

他再次向阿丝莉发出指示，离开了战线。

──抛下了这个无法获胜的战场。

「我真的没事啦，要我请假不去上学也太夸张了。」

撤退之后，阿丝莉接受了治疗，回到亚雷斯托拉教导院以后，她也在校内的医院住了两天左右，现在正绑著绷带躺在病床上。

虽然她只有皮肉伤，但毕竟受到了强烈的撞击，所以医生才会要她住院。

现在是早上八点。

阿丝莉哈哈笑了一声。在上课前先来探病的雷鹰向她说：

「并不会太夸张吧。你都撞到头了耶。」

「太夸张了啦。不过，雷鹰每天都勤劳地跑来找我，就像是妻子来探望老公一样，就结果而言，住院或许还不错喔？」

「什么妻子……」

「我好想吃甜食喔～」

「……明天我会带过来。」

「耶～啊，雷鹰你上课要加油喔。接下来我要继续睡懒觉了。」

阿丝莉说著，同时钻进了被窝里。

她的动作有点像在刻意搞笑。

（她的伤口应该──）

还很痛吧。之前裂开的大伤口，已经大致缝合了，但要是止痛剂的药效一过，照理说会很痛才对。她在讲话时露出的笑容，看起来也很生硬。

（为什么……）

为什么没办法顺利成功呢？

自己得到了恶魔子弹的力量，却在战场上落败，害得搭档受伤──

「……我傍晚会再来的。」

「好喔～～」

雷鹰走出病房，往教学大楼前进。

「可恶！」

雷鹰走到空无一人的走廊后，就冲动地往墙壁踢了一脚。他知道这只是幼稚的发泄行为，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心情烦躁。

他对诸事不顺的状况──以及无法改变这种状况的自己感到烦躁。

（再这样下去，我什么都──）

无法改变。

焦急的情绪不断累积。

雷鹰怀揣激动的情绪，在自觉应该要冷静下来之前──

「……啊？」

这是他跟阿丝莉告别不久之后的事。

雷鹰踏入教学大楼时发生的事。

由于他比较晚到，已经有许多军官预备生待在教学大楼里了，那些人几乎全都在交头接耳，聚集在入口的公布栏前面。

──公布栏。

「怎么回事？」

雷鹰虽然心情不好，但还是会在意公布栏上的内容，于是稍微探头看去。

那里贴著一张新的公告。

『数学系三年级　雷鹰·兰滋，

中午请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校长　克雷丝』

「为什么啊？」

雷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在路上，他发现跟他擦身而过的同学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比起说是紧盯著他不放，更接近吃了一惊并往他看去的表情。

（唔……）

理由很简单。

因为他被公布栏上的公告叫了过去。

而且对方还是『校长』，是身居亚雷斯托拉教导院最顶端的人物，她会亲自点名找人过去，是非常罕见的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雷斯托拉教导院，是国内最大的军官学校。

军队的中枢人物，几乎都出身于这所学校。除了军人以外，校内也有许多研究机构的人。虽然身分还是军籍，但可以完全不用碰枪，这在这间学校是很平常的事。雷鹰这种正规军人只占校内人员不到六成，校内人员的年龄从年轻的学生到壮年的研究员都有，年龄分布相当广。

校内开设的科系，除了像专门训练操控艾克赛利亚的炮兵系那般需要实地演练的科系以外，也有工学系及机械系等几乎只要接受纸笔课程的科系。

不过，无论是哪个科系，只要是军官预备生，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有义务修习实地演练及部分学科，到四年级以后，才会照主修的科系分开授课。

雷鹰现在是三年级学生，正因如此，他也过著跟普通学生一样的生活。

（不过，校长竟然会找我过去……）

雷鹰已经抵达了校长室门口。

这里是别馆的一楼深处。

如果不是有事要找校长，一般来说根本不会来这里。

（她找我有什么事啊……）

雷鹰跟一般人一样，也会紧张。

尽管如此，他还是必须前进。

他望著黑色的大门。

上面挂著手写的牌子，写著『不用敲门』。

「打扰了。」

雷鹰按照指示，打开门走进办公室。

他走进门的瞬间，不禁就变了脸色。虽然校长室的面积并不算小，但里面堆满大量的文件，充满了新的纸张会有的独特『气味』。

（呜──）

那是从墨水中挥发的酒精味道。

是堆满文件之处常会飘散的气味，但是──

「唔……」

「你一进门就摆出这种表情，是不是有点失礼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雷鹰转过头去。

望向传出声音的方向──

「真是的，你变成了一个失礼的学生了呢。一年级时你还会规规矩矩地苦笑著忍耐这种气味啊。」

「我觉得那样也满失礼的……」

「我倒是觉得当时你那种笨拙的样子满可爱的。」

「喔……」

「时光真的会让人改变呢。」

说到这里──

一位穿著军服的女子，从堆积成山的文件中探出头来。

「好久不见了，雷鹰。」

乍看之下，这位女性年约四十岁左右。

但听说她的实际年龄还要再大个十岁以上。

她的身材纤细。

是位成熟的女性。

要不是她军服的胸口上挂著八个勋章以及金色的阶级章，恐怕没有人会认为她是一位高阶军官，而且还是国内最顶尖的军官学校校长吧。

雷鹰再次望向她。

望向那位叫他过来的人物──穿著军服的女子。

「那么，您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呢？克雷丝·法鲁曼少将。」

克雷丝──

克雷丝·法鲁曼少将是两年前就任校长的女性军官。

她原本是数学系的教授，致力于开发机械战车艾克赛利亚，由于前任校长过世的缘故，她被推举为校长。

一般来说，担任亚雷斯托拉教导院的校长算是升官，但克雷丝不求名利，这对她来说只是增加了多余的工作而已，雷鹰还记得当时她对此叹息不已。

「我再请问一次。」

雷鹰关上门后说道。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啦。」

「没有吗？」

「你不用那么著急吧。」

你先坐吧──雷鹰听到校长这样说，便直接坐在沙发上。之后，校长从茶水间拿出了冷泡的红茶，似乎是事前就准备好的。

礼数周全。

雷鹰稍微喝了一口红茶，润了润嘴唇。

另一方面，克雷丝也坐在雷鹰的对面，同样喝了一口冷红茶。

接下来──

「…………」

「…………」

双方都一语不发，于是──

「那个……」

「怎么了吗？」

「虽然是我个人的性格问题，但比起闲聊，我希望能早点进入正题。」

「你还真是性急呢。不过，既然你是这么希望的话也没办法，那我就直接问了吧。」

「好的。」

「你在学校过得开心吗？」

完全是闲聊嘛。

这个人有在听人讲话吗？

「不对不对，雷鹰，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啊。毕竟数学系的学生每个学年都只有三个人嘛。你一、二年级时还常来帮忙我做研究，最近却都没来露脸，让我很担心啊。」

「因为我升上三年级之后，出征的机会就变多了。」

「真是讨厌呢。」

克雷丝补充说道：「战争真讨厌。」

另一方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鹰还是不知道校长这次找他来要做什么。

克雷丝·法鲁曼──

她是雷鹰刚来亚雷斯托拉教导院时就认识的少数人之一，由于他选择的主修科系是人数最少的数学系，而数学系的教授就是克雷丝，因此雷鹰经常接受她的指导。

虽然数学系的人数最少，但只有成绩顶尖的学生才能选择数学系为主修。克雷丝身为数学系教授，聪明才智远超乎一般人，能受到她的指导，是相当宝贵的经验。

克雷丝的个性温和，言行举止中散发出理性与智慧。

她的人格相当高尚，完全看不出是一位高级将领，这就是雷鹰对克雷丝的真心评价。

实际上对雷鹰来说，克雷丝也是他足以信赖的少数成年人之一。当初雷鹰在帮忙她做研究时，跟她讲话的机会也比学校里的任何人都多。

然而──这种情况也只到一年前为止。

第四次大战的战况愈演愈烈，各地开始爆发战斗后，雷鹰与克雷丝接触的机会就渐渐变少了。克雷丝身为校长、教授、研究者，原本已经相当忙碌，能分配给学生的便只剩空闲时间了。

然而──这是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把雷鹰找过来？

她并没有提到关键的内容，只是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她用公布栏叫自己过来，雷鹰还以为有什么急事──

「嗯。」

克雷丝似乎感受到了雷鹰焦急的情绪。

她拿起了茶杯──

「那么，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的。」

摇晃著──

茶杯中的液体

「跟亡灵艾亚相处，会不会很辛苦？」

并喝了一口。

瞬间──

「唔！」

雷鹰握起挂在腰间的手枪，朝著克雷丝射出一发子弹。

里面装填的并不是银色子弹，也不是蕴含著魔力的子弹魔法。

只是普通的子弹。

用铅大量制造的凶器。

在面对面的距离下，他不可能会射偏。

然而──

「好痛！」

在他开枪的瞬间，发出声音的却是雷鹰自己。原本应该射穿克雷丝肩膀的子弹偏离轨道，射进了后方的墙壁。射出的子弹就这样卡在碎裂的石墙里。

射击遭到了阻碍。

然而，做出这件事的并不是克雷丝。

保护克雷丝的是──

「吓我一跳。」

在书架后方──

有一名少女藏在那里。

「虽然我猜得到你应该会有所反应，但没想到你会突然开枪。」

「艾亚──」

雷鹰连后半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都说不出口。因为他开枪的瞬间，右手就瞬间被艾亚射中，虽然没有骨折，但惯用手现在非常疼痛。

艾亚射出的是模拟弹。

尽管如此，雷鹰的右手还是痛到让他说不出话来。

「真是的──你有时也会做出让人无法预料的事呢。」

艾亚一边说──

一边从原本躲藏的地方走了出来，俯视著雷鹰。

她的眼神看起来十分傻眼。

然而──这件事就算了。

问题在于──

「艾亚，你为什么……」

问题在于艾亚救了克雷丝这件事。

「唉──」艾亚叹了一口气。

「你问为什么？……啊啊，这个要解释起来很麻烦耶……」

克雷丝一脸惊讶，面露呆滞的表情。

这两名在各方面都有很大差异的女性，彼此互望了一眼。

「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艾亚？」

「什么事？」

两人开始了普通的对话。

看来她们并不是初次见面。

「呃，我刚听到了枪声，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那个做事毛躁的家伙，差点开枪打中你了。」

「咦──！？」

「就算不是魔导士，这点事情你也该看得出来吧……」

从艾亚和克雷丝之间的对话中──

（这两个人──）

雷鹰发现了一件事。

她们两人──

（她们原本就认识吗──！？）

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了。

而且，彼此的交情应该不只是「认识」而已。

「这是怎么回事？」

这并不是克雷丝和艾亚第一次见面。

雷鹰已经察觉了这件事。

艾亚瞒著雷鹰，躲在这间办公室的书架后方，窥视著雷鹰的状况。

由此可知，她们两人确实有私交。

然而，雷鹰完全不知道她们之间的详细关系。

雷鹰朝跷著脚坐在桌子上的艾亚望去。

「抱歉，我完全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为什么你的态度好像有点嚣张啊？」

「快点给我解释清楚。」

「我跟克雷丝是在距今四十年前──第三次大战时认识的。」

她回答了。

「第三次……」

「没错，就是前一次的大战。当时我寄生在奥托梅尼亚陆军，克雷丝则是军官预备生……对了，当时这孩子的年纪正巧跟现在的你一样，我把她当成部下使唤。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只是这样而已。」

（第三次大战时──）

艾亚刚才指著年纪超过五十岁的克雷丝，叫她『这孩子』。

艾亚外表看起来像是十几岁的少女，这种话乍听之下会让人觉得很奇怪，但这对她们两人来说却完全没有矛盾之处。

因为她们已经有四十年的交情了。

当时的克雷丝还是少女，艾亚的外表也跟现在一样。

然而，雷鹰理解这些情况之后──

「……克雷丝少将。」

「什么事？」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你和艾亚把我找来这里的理由是什么？该不会是为了畅谈往事才把我叫来的吧？」

「哎呀，我还以为你会对我和艾亚之间的关系有点兴趣呢。」

「老实说我确实会在意，但就算知道了，我也认为那与我无关。」

「是吗？那么，雷鹰·兰滋，我要给你一道命令。」

克雷丝也迅速地转变了话题。

她果然有重要的事要讲。

不过──命令……

这是身为军人无法拒绝的内容。

克雷丝把桌上的几张文件摊开，放到雷鹰面前。

「三天后，请你担任护卫，护送『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到帝都。」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从克雷丝口中说出的话语──

「雷鹰，这是我身为校长的命令。」

将会改变接下来的趋势。

「你之前曾经来帮忙我做研究，应该不用再对你说明什么是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了吧。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就是我花费数十年开发的机体。」

这时，克雷丝望了艾亚一眼。

「艾亚，你有听过这个名词吗？」

「好像有，但我没看过实际成品。」

艾亚回忆似地望著上方。

「第二世代──我只知道那跟至今为止驱动艾克赛利亚的机械结构不同，是一种新的艾克赛利亚。」

「嗯，没错。你有这样的理解就行了。」

克雷丝没有往雷鹰的方向看。

因为她知道雷鹰不需要她的说明。

「至今为止的艾克赛利亚，动力都是来自往复式活塞引擎，无一例外。虽然这种机甲车无论是脚部构造、轻量化、提升操作性方面，在这百年来都有令人耳目一新的进化，但其实基础部分几乎都没有什么改变。在使用有机燃料这点上更是完全一样。」

「然而──」克雷丝继续说道：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这种机体，跟至今为止的机体的架构完全不同。我开发的引擎并未使用有机燃料，而是以核银的衰变热作为能量的『流引擎』，能够制造出更强大的兵器。」

以分类而言很单纯。

第一世代艾克赛利亚，使用的是以汽油为燃料的『往复式活塞引擎』。

另一方面，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以『流引擎』为动力，利用的是核银分子构造衰变时所产生的能量。

克雷丝·法鲁曼。

她的研究内容是『核银的衰变热』。

虽然她的专长是数学，但领域跟量子物理有共通之处，加上她长年的研究成果后，制造出的就是新机体使用的流引擎。

微小的质量就能产生出莫大的能量──

足以让这种系统成立的动力炉。

自古以来，人们就知道核银能够产生出巨大的能量。

然而，核银的衰变热实在是太大，从前找不出能够控制这种能量的理论，所以都认为流引擎是不可能完成的。

当时的人认为，就算制造出引擎，搭载这种引擎的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也无法控制这种能量，只会失控乱冲而已，然而──

「虽然只有几台而已，姑且是完成了。可是，这只不过是试作机，距离我理想中的性能还非常遥远。想要运用在实战上，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机体里面搭载了许多重要的机密，其中也包含了流引擎，所以绝对不能被抢走。」

「为什么──」

听到这里，雷鹰看向克雷丝。

「为什么要派我去护送这种机体？」

「老实说，我希望你能担任我的密探──也就是间谍，待在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旁边。因为流引擎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无法保证在东国就不会有人觊觎这个技术。不过，雷鹰你不一样。」

这是一种扭曲的信任。

也是合理的选择。

「我知道你和亡灵艾亚之间的关系。」

「……」

雷鹰与亡灵之间有著合作关系。

这件事本身就是必须隐瞒的秘密，但雷鹰更担心另一件事。

那就是克雷丝是否已经知道『恶魔子弹』的存在了。

恶魔子弹──那是能够抹消人类存在的子弹。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如果这种子弹的秘密传出去，雷鹰和艾亚就会双双陷入毁灭。

只要多任何一个人知道，都会产生更大的风险。

然而──

「不过，我跟你们魔导士不一样，无法使用子弹魔法，只能在远处看著你们战斗，但我也看得出来你们具有某些特别的能力。」

「那是亡灵的子弹……」

「亡灵的子弹？」

「──没事。」

从克雷丝的口气中，雷鹰得知她并不知道恶魔子弹。

不过，她似乎知道『亡灵』这种异样的生物存在，也知道艾亚把力量借给了雷鹰。

也就是说──

她知道雷鹰跟亡灵联手了。

她知道足以大幅改变历史潮流的存在，跟雷鹰之间有著特殊的关系。

「我不想把这个任务交给无法共享秘密的人。」

由于这些缘故，克雷丝才会指名雷鹰接下这个任务。

──负责『送货』。

「克雷丝少将。」

雷鹰理解了所有的情况之后，便说：

「关于这件任务，请恕我拒绝。」

──拒绝。

听到这句话，克雷丝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雷鹰。」

「我参加这次的运送任务并没有意义。比起这个任务，我有更应该前去的战场。这就是我拒绝的理由。大战正处于如火如荼的状态，我不想因为一道命令，就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任务上。」

「……你说运送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是浪费时间？」

「简单来说，确实是如此。」

雷鹰立刻点头回应。

然而，那并不是出自感情层面的回答。

他是下了某种程度的合理判断，才会做出这样的发言。

因为雷鹰知道──

他在克雷丝身边帮忙做了两年以上的研究，身为一名技术人员，他知道『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现在拥有怎么样的重要性。

他知道现实状况如何。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确实是重大的技术结晶。然而，由于采用的大多是仅有理论尚未实践的高等技术，老实说，第二世代目前是『无法使用』的机体──就算护卫这种机体，也不可能影响这场大战的趋势。」

「就算现在无法影响，不久之后机体即将完成。考虑到这一点，你还是认为这个任务不重要吗？」

「在这段期间内，战争就会结束了。」

「……」

「眼下已是东国即将战败的紧要关头。我眼前还有许多必须去战斗──必须加以改变的战场。守护第二世代那种东西，就算之后机体完成，那时这个国家也早已经灭亡了。」

也就是说，这是优先顺序的问题。

「现在该做的事，就是在眼前的战争赢得胜利。」

新技术的开发很重要。雷鹰绝不会否认这一点。实际上，现在东国之所以处于劣势，就是因为在技术开发方面落后于西国。

然而──现在已经不是从容不迫地开发新技术的时候了。

在开发新技术的期间，这个国家确实会吃下败仗──现在已经演变成这种状况了。

从第四次大战开始后，已经过了四年。

战局已经到了终盘。

长期的拉锯战，渐渐削弱了双方的国力，可清楚看出战争明显对国家造成了负担。在这种状况下，西国开始占据了优势，敌人想必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已经没有时间准备了。

若不立刻迎战──就会死。

在这种状况下，护送新机体只是重要性非常低的任务。

特别是自己拥有『恶魔子弹』，有办法对战场产生巨大的改变，如果被派去执行随便哪个人都能执行的运输任务，那就太浪费了。

──雷鹰是这么想的。

因此──

「请把我派到下一个战场上吧。」

他提出了这个建议。

这是雷鹰充分掌握现状之后，所导出的最佳方案。

然而──

「我是不清楚你在焦急什么啦。」

雷鹰的想法，被一道声音阻止了。

那并不是克雷丝的声音。

「但至少，我觉得不应该把这种看不清楚周遭状况的笨蛋送去战场。」

现场响起了冷淡的声音。

聪明伶俐的语气，那声音出自──

「艾亚……」

「你想找死是无所谓，但受你牵连而死的人就太可怜了。」

雷鹰的视线往旁边望去。

艾亚正露出傻眼的表情，坐在那里喝著克雷丝的红茶。

他对悠闲的银发少女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有好好弄清楚最近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吗？」

「我很清楚。」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一直输？」

「那是因为──」

他无能为力。

那些战役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正当他想要那么说时，又觉得这样像是在找藉口，不禁闭上了嘴。

然而──

「我就告诉你答案吧。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

艾亚说道。

她把雷鹰心中的想法──把他没说出口的话讲出来了。

──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

「最近的四场战役，全都打了败仗。老实说，雷鹰，你完全不应该参加那几场战役。因为那些战役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这件事情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

雷鹰无法反驳。

「我给你的子弹确实很强，但不是万能的。因此，并没有办法扭转从一开始就必败的战局。然而，你却觉得只要自己踏上战场就行了，完全不考虑是否有胜算。」

──艾亚开口说道。

雷鹰对她的发言感到意外。

至今为止，艾亚从未对他提过什么强烈的建议。

虽然只要问她，她就会回答，但艾亚并不会主动说些什么。

（……）

雷鹰无法选择战场。

因为他开始焦急了。

自从他开始使用恶魔子弹，起初战况确实持续好转。

然而，随著参加压倒性不利的战役次数增加，他最近并没有留下满意的战绩。按照数学机率，这在战局上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只要不断连败，他心中只会愈来愈焦急。

──焦急。

这是他无法有所自觉的感情。

无法控制的情绪，让他的思考变得迟钝了许多。

正因如此，他才会不考虑战局，甚至踏上战况不利的战场──

──还害得阿丝莉也受伤了。

「你先休息一下，让脑袋冷静下来比较好。正因为如此，克雷丝才会派你去护送机体，进行单纯的运输任务。现在你就算到处乱闯，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让脑袋冷静下来。

艾亚的建议非常有道理，但──

（你在说什么──）

连战连败，使得雷鹰充满焦躁感。

「──你在说什么悠哉的话？」

「啊？」

对雷鹰来说，艾亚的话语并没办法打动他的内心。

「既然如此，你是要我像个笨蛋一样在家里睡觉吗？」

「我没说过那种话吧？」

雷鹰面向艾亚。

用激动又强烈的语气说道：

「你就是这样说的吧。」

「我才没说。请你不要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擅自扭曲我说过的话。」

「你看，你现在还说我是小孩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艾亚抓著头说道：

「我的意思是，你硬是跑去参加没有胜算的战役，就跟自杀没两样。雷鹰，你太忽视周遭的情况了。」

「所以你叫我什么都别做？」

「啊──！烦死了！」

艾亚感到十分烦躁。

然而──

「但你想说的就是这样吧？在我听来，你的意思就是叫我什么都不要做。」

雷鹰比眼前的少女更加愤怒。

──不要战斗。

这句话对雷鹰而言，跟一般来说的意义不太一样。

话语的重量并不相同。

因为这句话触动了他自身的立场。

至今为止，雷鹰使用恶魔子弹，无意识地认为自己是最奋勇战斗的人，处于重要的立场。对他来说，这句话令他不自觉地感到愤怒。

在他的感受中，就无异于有人说他无论是否身在战场，都不会影响战局。

从旁来看，那只是幼稚的反抗心而已。

艾亚说的话，是考虑到现状后做出的最佳判断。

然而，这名还不成熟的少年，陷入无自觉的焦虑当中。

「……我知道了。」

少女真正的想法无法传达给这名少年。

「如果你说这是最好的办法，那我就接受──护送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的任务。虽然无论这次任务是失败或成功──也不会改变什么吧。」

说完之后，雷鹰就站了起来。

原本这项任务应该还有需要讨论的部分，但这位失去冷静的少年只收下写著护送任务详细地点的纸条，就离开了校长室。

砰！他用力推开大门，再粗暴地把门关上。

──一个人离开了。

剩下两人留在室内。

「那么……」

先开口的人──

「他突然开枪射我，难免让我吓了一跳呢。」

是刚才一直默默无言的克雷丝。

她回头望去，凝视著墙上的弹孔。

雷鹰射出子弹的痕迹，还留在那面墙上。

「艾亚，要不是有你在，我早就死了。」

「就我而言，并不会对雷鹰开枪这件事感到特别惊讶就是了。」

艾亚开口回答道。

听完之后，克雷丝呼了一口气，说：

「从前他虽然沉默寡言，但做事还算满机灵的，是个理性的好孩子……他为了守护亡灵的秘密，面对恩师也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呢。」

「你受到打击了吗？」

「老实说，多少有一点。」

说完这些话之后，克雷丝开口问道：

「不过，艾亚你无所谓吗？」

「嗯？嗯，如果对象不是你，我会觉得开枪是正确的行动。」

「我问的不是这个。」

克雷丝打断了她的话。

她说的『无所谓吗？』──

「问题在于你。」

「嗯？」

指的并不是雷鹰开枪这件事。

「我的意思是，你不杀掉那名少年也无所谓吗？」

「！」

艾亚不禁僵住了身体。

「虽然你刚才高傲地指出他忽视了周遭的情况，但就我看来，你也一样啊，艾亚。那名少年──雷鹰·兰滋在各种方面都不够成熟，难以跟你联手合作。他在学生之中确实是个出类拔萃的存在，再过五年，连我也不清楚他会成长到什么地步，但以现在来说，跟你这个超乎寻常强大的亡灵比起来，他绝对配不上你。如果一直让他拥有太过强大的力量，他在近期内一定会变得无法控制。这种事你自己也经历过好几次了，应该很清楚吧？」

四十年前──

当时艾亚以亡灵的身分现身，克雷丝也跟她一起行动。

克雷丝那时的立场跟现在的雷鹰相近──不，当时艾亚身处于军部中枢，克雷丝身为比士兵还低阶的学生，两人之间有著明确的上下关系，且共同拥有合理的目标。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

克雷丝说：

「艾亚，这时候你应该要做出决断。」

身为艾亚的前部下，她不会看错。

她绝对不会忽视艾亚的漏洞，而是会帮忙加以修正。

长官错误的认知，会害死许多人。

因为她伴随著经验切身理解过。

「不管由谁看来都很明显。雷鹰的精神还不够成熟，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焦虑。这次好不容易才让他放弃上战场，但下次他恐怕会不听劝告，走向灭亡吧。而无辜的士兵和你自己，将会被他的傲慢所牵连喔？」

「……」

「在这种状况下不杀了对方，你之后就会感到后悔。这种事已经重复多少次了？」

「这──」

「你现在应该立刻杀掉他。」

「……我……」

艾亚说不出话。

相对的，克雷丝──这位乍看之下十分温和的军官却说道：

「你太重感情了。因此，今天我为了做出判断，而把雷鹰叫到这里来。在目前这个阶段，要做决定还勉强来得及。对我来说，雷鹰这名少年确实是很重要的学生……我看著他好几年了，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然而在这一点，其他的士兵也是一样。现在位于前线的，都是我在这间学校教出来的学生，这间学校就像是我的老家。如果问我要牺牲他们或是雷鹰一个人，我会毫不犹豫选择牺牲雷鹰。」

正因如此，你才应该杀掉雷鹰。

杀掉那个渐渐被力量所吞噬的少年。

艾亚──

「你要让同样的事情重复上演几次呢？艾亚·安兰德·诺亚。」

虽然只对那名少年敞开过一次心胸……

但对她来说──依旧难以做出割舍的决定。

「我知道啦……」

雷鹰──开始改变了。

这么一来，他将会走向破灭，让许多人被灾祸吞噬。

──她很清楚。

然而──

「你就算知道，也办不到吧？这样吧，既然你不想亲自动手，就由我来处理也行。」

「我说我知道了啦！」

艾亚用愤怒的声音打断了对话。

「就算你大声说话，装作没听见，状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真的很烦耶……」

「我也不想说这些啊。要你杀掉自己认识的人……而且还是我的学生。不过，如果你犹豫不决的话，就会有更多人牺牲，你知道吗？」

「……我知道。万一那个时刻真的到来──」

──我会确实动手的。

少女虽然这么说，可是──

（那家伙在做什么啊──）

她的口气一点也不强硬。

（明明跟我约好了──）

她看起来彷佛只能相信著什么──

（你明明跟我约好会好好战斗──）

只能在心中呼喊他的名字。

（雷鹰──）

第二卷 2、争执

雷鹰接下了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的护送任务。

移动手段是『火车』。

他奉命前往的地点，是国内北部的矿山都市『巴兰』。

一行人将一口气穿越国土北方到中央，长两百公里左右的路线。

雷鹰与数名亚雷斯托拉教导院的军官学生抵达目的地后，还没机会听到仔细说明，就被带上了火车，早上六点便从车站出发了。

从此处经由西部，往帝都前进。

这段行程的距离约两百公里，包含补给的时间，总计约六小时即可抵达。

「要注意的地点有两个。」

在货物车厢深处。

奉命参加任务的六名军官学生由一位高大的少年欧路卡率领，他正在提醒其他人该注意的地方。

「第一个地点，是一小时候即将通过的雷邦特平原。那里虽然是我国的领土，但太过偏僻，就算有敌兵闯入也难以察觉，是一个绝佳的埋伏地点。」

欧路卡继续说道：

「第二个地点是雷米纳连峰。单纯只是因为那里离西国很近，所以很危险。」

如果西国要发动袭击──

应该会是上述的两个地点。

当然，东国也采取了五种运送方式加以掩护，说到底，他们根本不清楚西国是否会来抢夺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总之，最优先事项就是要防止货物被抢走。

成员有正规军二十名。

以及军官学生十名。

合计仅有三十名。

不过，如果全部都是魔导士，要护卫一台火车可说是相当足够了。

然后──

「那么，关于我们学生的布署──」

欧路卡以不带感情的语气宣布注意事项。

「卫哨任务由雷鹰与阿丝莉两人负责，其他人可以去闲晃了。」

由于行程只有六个小时，不需要换班，于是他们就以掷硬币的方式选出两人作为学生代表担任卫哨。被选上的是连续四次猜错正反面的雷鹰，以及──

「啊，就由我来担任卫哨吧。」

明明是第一个全胜过关，之后却又自愿担任卫哨的阿丝莉。

「来，雷鹰，这是联络用的无线电。」

「好。」

「接下来的六小时，就请多指教啦。」

阿丝莉把无线电交给了雷鹰。

无线电体积不大，尺寸可以随身携带，是性能相当优秀的军规产品。

然后──

「呜哇，好冷！」

「毕竟这里是寒冷地带啊……」

负责担任卫哨的两人走出了车外。

隔著一扇门，位于列车最尾端的看台就是他们负责担任卫哨的地点。

那里的视野良好，可以监视的范围很大，但由于位于户外，气温远低于零度。要在下雪的户外一直坐著，可说是还满辛苦的任务。

接下来要连续待在这里六个小时。

雷鹰向把联络用的无线电交给自己的阿丝莉说：

「你不要紧吗？这件任务还满辛苦的耶。」

「嗯──还好啦，如果负责的不是你，我就不会自告奋勇了。」

「你头上的伤也还没好啊。」

「都过了四天，已经没事了啦。」

雷鹰虽然开口关心，但阿丝莉随口应付了过去。

不久之后──距离出发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对话，阿丝莉熟悉卫哨任务的诀窍之后，开口说道：

「最近啊──」

「嗯？」

「我们都没有一起去玩了呢。」

她以自语似的音量向雷鹰说道。

他们位于八节货物列车的户外。

火车的噪音也不算小。

不过，两人几乎是并肩而坐，因此还是听得到对方在讲什么。

（……？）

听到阿丝莉这么说，雷鹰回答道：

「你说没有一起去玩，但我们在学院里几乎毎天都会见面吧？」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之前我们常会坐车去城里，或是溜进研究室偷火药出来玩，一起做很多事啊。」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事的程度已经超越玩耍了呢。」

「我们都变了很多呢。」

阿丝莉的口气像是在回忆一样。

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不只我们，身边的人──连环境也全都改变了。」

「这──确实如此呢。」

雷鹰回答道。

他往旁边瞄了一眼。

另一方面，阿丝莉虽然一直在跟雷鹰对话，眼神却没有往他那边看。

她就像是在认真执行卫哨任务一样，一直望著列车的后方。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

（怎么回事……阿丝莉这家伙……）

她的语气中似乎带有一点缥缈的味道。

平常的她，应该会以更为明瞭的语气讲话才对。她想讲什么就会明确讲出来，几乎不会用模糊不清的语气暗示对方。

然而，今天阿丝莉讲话却不太直接。

没有清楚地表达自己想讲的内容。

而且眼神也一直垂向下方。

不仅如此，她有时似乎会想到什么而开口，却只讲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很快就结束了对话。这种情况从出发时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

偶尔也会有这种日子吧。

雷鹰并没有特别说些什么。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小时。

他们开始南下后，总计已经经过了两小时，列车顺利行驶，按照预定行程通过了雷邦特平原。这里跟他们事前所听说的一样，平时是一片能一眼望尽地平线的平原，平原上完全没有房子或道路等人工产物，就只有这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货运铁路。

根据情报，敌方若要发动袭击，这里是最有可能的地点。

因为没有障碍物的地形，正是机甲战车艾克赛利亚的主战场。

雷鹰暂时不管模样有些奇怪的阿丝莉，专心集中在卫哨任务上。

雪从早上一直下到现在，在平原积起了将近五公分的雪，眼前的景色一片洁白，足可称之为雪原了。艾克赛利亚等机体虽然十分显眼，但恶劣的天气让整体的视野变差，不仔细监视的话，或许会错过细小的影子。

雷鹰凝视前方，想要集中精神监视周遭。

然而，这份任务实在容易让人感到单调。

就结果而言，这反而让他的脑袋开始胡思乱想。

『你先休息一下，让脑袋冷静下来比较好。』

这是前几天艾亚对他讲过的话。

许多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反覆响起。

『雷鹰，你太忽视周遭的情况了。』

她直接指出自己问题的那些话一一浮现脑中。

即使已经过了一段时间，雷鹰现在也──

（──可恶。）

没办法反省自己的错误。

因为雷鹰被逼得很紧，焦急让他难有余裕思考，脑海里只是不断重复著之前别人对他讲过的话。

他完全无法统整自己的思绪。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也无法集中精神于卫哨了。

他的注意力几乎都汇聚在思考上。

如果这时候有敌兵接近，那就危险了，不过──

『学生兵。』

雷鹰吃了一惊。

那是从无线电传出的声音。

是这次任务的长官要跟他联络。

『差不多要通过雷邦特平原了。后方没有异常状况吧？』

『是、是的。』

雷鹰连忙往周遭望去。

『没有异常状况。』

『是吗？也罢，只要通过这片平原，暂时就可以放轻松了。为了后半做准备，先稍微休息一下吧。』

说完之后，通讯就切断了。长官叫他休息，若真的会有事发生，他就不会下这种命令了。由此可见，这辆列车受到西国袭击的可能性果然相当低。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际使用的技术。

敌方会在这种时间点，特地跑来抢夺这样的机体吗？

可能性非常低。

然后，正因为他知道这件事──

才会觉得现在只是在浪费时间。

这让他感到更烦躁了。

他心想，自己现在该做的，并不是这种表面形式上的任务──

（我有更重要的事──）

他有他该去的战场。

使用能抹消人类存在的──恶魔子弹。

『那么，二十分钟之后我会再定时联络。』

『瞭解。』

烦躁的思绪让雷鹰无暇思考其他事，他心不在焉地切断了通讯。然而，或许是因为他的注意力没有一直保持集中，导致他把对讲机收进口袋里时，收讯用的天线──

「唔！」

刮伤了自己的脸颊。

啪地一声，细铁棒轻轻刮过了他的脸。

于是──

「痛！」

脸颊上传来一阵疼痛。

雷鹰伸手往脸上一摸，张开手掌一看──

（呜……）

手上沾了不少血。皮肤被割开一道伤口。在极寒的天气下，冰冷的脸颊变得十分脆弱，铁棒刮过去的部分割出了一条笔直的伤口。

（实在是──）

太不走运了。

伤口本身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不过这时白白受了不必要的皮肉伤，让他感到更加烦躁。

（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备感焦躁。

讨厌的事一件又一件发生。

然而，在感到烦躁之前──

（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擦……）

必须先止住流个不停的血才行。

雷鹰为了取出放在胸前口袋的白布，低下了头。

正当此时──

雷鹰冰冷的脸颊上──

（咦──）

突然传来了些微温暖的触感。

那并不是鲜血流淌的温度──

是不同的触感。

触碰脸颊的并不是刚才天线那种无机物，而是饱含生物特徵，缓慢而温柔的瞬间接触。

雷鹰把头转向左边。

他吃了一惊。

因为阿丝莉的脸靠得非常近。

「咦，什……」

「我说……」

雷鹰十分困惑。

而阿丝莉却跟他截然相反。

她笔直地望著雷鹰。

她的嘴唇上，沾著赤红色的液体。

那正是──刚才雷鹰脸颊上流下的血液。

「雷鹰──」

阿丝莉的嘴唇靠得非常近，鼻息甚至都要触到雷鹰的脸颊了。

他们原本就坐得很近，脸颊之间几乎是足以相碰的距离。

阿丝莉想要趁雷鹰毫无戒备时用嘴唇碰触他的脸颊，应该是非常简单的事。

然而，尽管如此──

「呃，那个──」

雷鹰无法掌握阿丝莉做出这种举动的真正意涵。

因为阿丝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脸颊靠得很近，雷鹰看得出她有话想讲，也看得出她的表情混杂著焦急与迷惘，相当复杂。但他不知道刚才那个吻蕴含著什么样的意义，只知道她有话想要说。

理解到这一点之后──

（怎么回事──）

雷鹰感受到了。

阿丝莉──有话想要跟他讲。

而且那并不是要当场趁著气势讲出来的话。

是更加重要的──某些事。

（她突然这么做──不对。）

这并不是突如其来的举动。

阿丝莉虽然显得紧张，但并不慌张。她早已准备好想讲的话了。从她主动说要来陪雷鹰担任卫哨工作那时，就已经有话想要对雷鹰讲了。

回想起来，前几天的那场战斗──跟最古老的亡灵战斗时，阿丝莉故乡的城镇被烧毁，又失去了父母，让她时常露出苦恼的神色。

然而，雷鹰原本认为那是很自然的情况。

失去了自己足以依靠的亲人，每个人都会暂时无法保持平常心吧。

──雷鹰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现在开始觉得阿丝莉的言行举止跟他原本的想法有点不太一样──

（阿丝莉她……）

想要讲什么？

隐瞒了什么？

──怦咚。

心跳声怦咚怦咚地响。

双方都静静不动，互相凝视了几秒之后──

「……那个，关于上个月的事……」

「……上个月？」

她口中说出的词汇，指明了想谈论的时期。而说到上个月，正是导致阿丝莉双亲丧命的那场战争发生的时间点，同时也是与异常的存在『亡灵』们有所牵扯的期间，可说是多事之秋。

──果然如此。

阿丝莉从上个月开始，就有话想要跟雷鹰说了。

因此──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

雷鹰为了瞭解阿丝莉话中的含意，开口反问。阿丝莉刻意制造了让两人得以独处的状况，如果她不先开口，一切都无法开始。

之后，又过了数秒默默无语的时间。

「我──」

阿丝莉沾上雷鹰鲜血的嘴唇颤抖著，她开口说道：

「──我知道。」

「知道？知道什么？」

「雷鹰，你和她──」

阿丝莉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她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但光说一句『你和她──』，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为了确定阿丝莉口中所说的人物是谁，雷鹰等著她继续说下去。

然而，阿丝莉正打算说出决定性──将会改变命运的那句话时──

就在此时。

「雷鹰，原来你在那里啊？」

「！！」

咚咚。雷鹰背后的门传出了粗暴的敲打声。从那里传来的是级长欧路卡的声音。由于卫哨不需换班，他应该是单纯有事才会过来吧。

原本──

雷鹰应该要请他离开才对。

因为自己跟阿丝莉的对话比较重要。

然而，在他开口拒绝欧路卡之前，对方便说：

「抱歉，雷鹰，我需要你的帮忙。」

这让他和阿丝莉之间的对话──延到了数年之后才得以达成。

雷鹰从窗户往车厢内看去。

「呜！」

里面充满了可怕的气氛。

「好可怕！」

雷鹰不禁从窗户旁往后退了几步。

欧路卡带雷鹰来到的是第七节的货物车厢。

这次的运输任务，也装载了一般的货物。

列车总共有十二个车厢，货物分区摆放，其中有十坪左右的空间，拿来充当学生兵的待命室。

然而，光是从窗户外面看进去，就能感觉到那个空间现在充满了非常糟糕的气氛──

（这个房间的气氛怎么会这么沉重……）

气氛沉重──

又紧绷。

由于气氛太过沉重，他甚至感觉是不是有人放了毒气，但沉重的毕竟只有气氛而已，他再往里面看一次，立刻就瞭解了原因。

同学们都沉重地抱著双腿坐在地上。

在车厢的最深处──

「……」

一名少女坐在那里，露骨地表现出烦躁的表情。

她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也没有大吵大闹。

然而，她摆著一张臭脸，沉默地面露烦躁的表情，手指不停卷著自己的银发，明显让车厢里的气氛变糟。

那个人正是艾亚。

让气氛变糟的元凶，就是银发的亡灵少女。

「雷鹰。」

「怎样啦？」

「是你惹她生气的吧。想办法解决一下啦。」

欧路卡叫雷鹰想办法安抚正放出凶恶气息的艾亚，但对雷鹰来说，他对这件事的原因完全一无所知。

（为什么我要──）

雷鹰抱头苦思。艾亚现在虽然散发出沉重的气氛，不过她平常在学校是刻意展现出讨人喜欢的样子。

她平时都在装乖。

再加上她有著可爱的外表，因此在学校里大受欢迎，可是──

（那家伙在做什么啊……）

正因如此，她只要像这样生起气来，气氛就会为之一变。

由于她现在和平常的样子差距太大，所有人都不敢开口跟她讲话。

此外，雷鹰和艾亚之间虽然有著绝对不能公开的秘密，但平常还满常讲话这点，他们并未向其他人隐瞒。因此，他们一旦有事要沟通，在学校内会直接向对方说；万一有急事，也会直接去对方的教室叫人。

因为如果彼此刻意保持距离，害怕周围的目光，反而会造成许多不方便。

然而，这些行动累积下来，周围的人也就产生了奇妙的认知，认为艾亚露出与平时不同的烦躁态度时，只有雷鹰能够以对等的立场跟她沟通。

为了不受人际关系所苦，艾亚在众人面前都会装得很乖巧。

然而，在她巧妙的行动之下，即使每个人都能很快跟她亲近起来，却不敢踏入更深一层的领域。

实际上，艾亚虽然有很多朋友，但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敞开心胸。

正因如此，若是她露出与平时不同的生气态度，就没有人敢向她表示意见。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众人才会想找雷鹰过来安抚吧。虽然他们隐瞒了其他人最关键的部分，不过大家都知道雷鹰与艾亚之间有著一定的友情。

因此，所有人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艾亚生气的原因就在雷鹰身上』。

然而，雷鹰说道：

「这跟我无关吧？」

他拒绝了欧路卡的要求。

「既然与你无关，那为什么她会那么生气？」

「放著她别管就好。不需要去接触毫无理由就生气的人。」

而且──

连雷鹰也不知道『艾亚生气』的理由。这才是他的真心话。前几天他们确实发生了一点争执。由于自己话中带刺，导致双方最后像在吵架一样。

可是，就算发生了那件事──

（艾亚她──）

她不会生气。

她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感情失控。

艾亚跟普通人不一样。

她是百年前曾经死过一次，灵魂又重获新生的亡灵。

这种人不可能因为跟自己这种普通的学生兵小吵一架就大动肝火──雷鹰尤其认为艾亚具有这样的部分。

因此──

「原来如此，原因并不在雷鹰你身上吗？」

「是啊。」

雷鹰不去碰触。

不去碰触──少女的心灵深处。

「原来如此。」

听完雷鹰解释，欧路卡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然而，欧路卡一边点头，一边往门的方向望去，说：

「既然如此，我派给你的任务内容就要修改一下。」

「啊？」

「总之，你就想办法取悦她吧。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因为气氛太沉重而死的。」

「我才不要。」

欧路卡完全不在乎艾亚生气的理由，并说：

「预备，开始！」

「！」

他抓住雷鹰的手，打开门把雷鹰扔了进去。

事出突然，雷鹰还来不及反抗就被扔进车厢了。

被扔进散发暗黑气息的源头。

而艾亚面对被扔进房间里的雷鹰──

「……」

「……」

完全没有正眼看向他。

周围期待的视线集中在雷鹰身上，就像是在说「终于有个可以解决问题的人来了」。然而，艾亚并未像他们一样望著雷鹰，连「怎样啦？」之类的话也没说。这种无视雷鹰的态度，摆明在说雷鹰就是她吵架的对象，因此──

（果然如此。）

（原因就在那家伙身上吗？）

（他做了什么？）

（他劈腿阿丝莉的事情曝光了吗？）

（应该说阿丝莉是正宫，她才是外遇的对象吧？）

雷鹰虽然听到了那些闲言闲语，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理会他们了。

（没办法了──）

雷鹰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自己的任务。

「艾亚，我有话要跟你说。你跟我过来一下吧。」

为了换个地点，他开口对艾亚提议道。

「怎样啦？」

两人移动到隔壁车厢后，艾亚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一如往常，是冷漠又不悦的口气。

雷鹰心想：

（……我该跟她说什么才好？）

到底该说什么呢？

雷鹰依然不清楚。

（总之，只要低头跟她道歉就好了吗？──不对。）

不是这样。

雷鹰为了打破僵局，随便想了一个简单的方案，但他立刻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挥去。

（就算乖乖道歉就能解决这个状况，我也──）

雷鹰并未做错任何事。

果然，与其来护送机体，不如去战场还比较好。

他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

然后──

一想到这里，他就完全不知道该跟艾亚讲什么才好。

「……」

「……」

这让他变得更加沉默。

「…………」

「…………」

虚无的静寂。

既然是雷鹰找艾亚出来的，就应该由他开口说出来意才对。

（要说什么呢……）

他发觉自己没什么事要跟她讲，导致这种尴尬的气氛不断延续下去。

不久之后──

「……卫哨任务没问题吗？」

艾亚主动开口向他搭话了。

她大致看出了雷鹰的状况，才会开口这么说。

「……暂时没问题。我把任务交给阿丝莉处理后才过来的。」

「这样啊。」

「现在我们正行驶于雪山的山崖边，应该不会受到敌人袭击才对。」

「是啊。现在应该不要紧。」

「嗯。」

讲到这里，两人的对话再次中断。

「…………」

「…………」

再度陷入了沉默。

气氛变得十分尴尬。

从雷鹰把艾亚找来这里时，她就双手抱胸，扬起下颚，姿势中散发出一股愤怒的气息。由于是雷鹰主动找她过来，她认为雷鹰应该是要跟她道歉或是说些什么。

然而，找她过来的雷鹰却一直保持沉默，导致两人之间产生了坐立难安的气氛，对话也难以持续，这段时间彷佛置身地狱。

就算雷鹰想说什么──

（为什么要由我来……）

他总觉得自己没有错，所以因意气用事而紧闭著嘴；另一方面，由于艾亚之前已经展现出怒气冲冲的态度，现在由她主动会有些丢脸，令她无法开口。

刚才的车厢人数比较多，反而没有现在那么尴尬。

不久之后──

「可以开一下窗户吗？」

「窗户？」

「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喔。」

听到艾亚有气无力的回答之后，雷鹰把手伸向列车的窗户，并把窗户打开。

这是为了让车厢里的空气流通。

（……唔。）

该怎么做呢？

雷鹰一边思考，一边望著窗外。

现在，列车正在雪山山崖边的铁路轨道上行驶。由于这条路线硬是沿著山壁开凿，因此右侧是开凿后的岩层，左侧则是悬崖。

悬崖的高度超过了五十公尺。

底下虽然是森林，但一旦掉下去恐怕不死也得受重伤。

由于列车在恶劣的天气下以时速六十公里行驶，打开生锈的窗户后，风雪一口气灌了进来，车厢因此变得相当寒冷。然而，雷鹰并没有立刻关上窗户。

因为当雷鹰无意间往上望去时──

（──？）

──影子。

他在雪山的山崖上，看见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刚才那是……）

──黒色的影子。

只有一瞬间而已。

然而，他确实看到白雪之中的断崖上，有个会动的黑色物体。

然而，在雪花遮蔽他视线的间隙，那道『影子』──

（怎么回事──）

立刻就消失了。

但雷鹰并没有看错。

他确实看见了。

那是一道黑色的影子──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虽然混杂在风雪之中，不过刚才确实有异物存在。

可是，在近乎垂直的岩石上，别说是机械了，连人都不可能站到上面。由于积雪的深度已达人类的膝盖，即使对方发觉了他们的存在，也不可能立刻躲起来。

是因为艾亚在身边令他紧张，才会看到幻觉吗？

当雷鹰甚至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时，他眼前大半的视野就被黑色所笼罩了。刚才还望著白雪的视野，就像是突然停电了一样。

「咦……」

陷入黑暗之中。

眼前一片漆黑。

雷鹰不禁哑然。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银色的装甲。

（什么！）

突然出现在列车上方。

无机质的物体。

那是具有四只脚的──

（怎么可能！）

艾克赛利亚。

突然从天而降的机体。

正往这里降落。

雷鹰的反应慢了一步。

在下一个瞬间──

「！」

传来惊人的冲击。

激起了一阵暴风。

突然出现的艾克赛利亚──直接降落在列车上。

（艾克赛利亚为什么会……！）

这是不可能的。

只能在地面上爬行的战车，怎么会跳到行驶中的列车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然而，突然出现在天空中的艾克赛利亚，却靠自身的重量撞破了车厢顶部与侧边，轻易入侵内部。

列车的车壁遭到破坏。

机械兵器入侵。

瓦砾在空中飞舞。

雪花与粉尘混杂，大幅遮盖了视野。

然而──

「哎呀。」

人的声音。

不是在场任何人的声音。

不是雷鹰──也不是艾亚的声音。

以时速六十公里奔驰的列车，传出了刺耳的风切声，但不可思议的是，雷鹰在这阵噪音之中，却能一丝不漏地听见那个人──那名少女细语般的声音。

她是──

「我原本想说这节车厢没人才会选这里，结果有人在啊。」

──黑色。

黑色的少女。

「真是令人不快。」

她站在西国的机体AT3上方。

无论以这个场合而言，还是以发动奇袭的敌人而言──

（怎么回事──）

她都太过异样了。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黑色──光凭这个词并不足以形容。

笼罩那名少女的，是比黑还要更浓的漆黑，是不允许任何光线存在的黑暗色彩。

那并不是雷鹰他们那种奥托梅尼亚人特有的淡黑色。

她的长发及腰，柔顺地在风中飘荡，发色却是完全独立于周围色彩之外的纯粹漆黑，身上的服装与饰品，也更加凸显了她的样貌。

黑衣──

漆黑的容貌。

而最为异常的，就是她左手环抱的『刀』。

（……刀？）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那把以其弧度为特徵的刀，据说就是西国采用的军刀。然而，在子弹魔法交错的战场上，雷鹰从未见过有人举著军刀。

那是只会在祭典上举起的仪式刀。

不可能运用在实战上。

然而，那名少女抱著刀，彷佛把它当成武器。

（这家伙──）

雷鹰的直觉告诉他──

这名出现在雪山中的黑衣少女──

她的真实身分为何并不重要。

然而，如果不当场立刻处理掉她，将会唤来巨大的灾祸──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雷鹰理解了。

他的直觉敲响了脑海里的警钟。

这家伙──很危险。

（──！）

雷鹰感到一阵恶寒。

恐惧让他的身体颤抖。

然而，雷鹰挥去了那些感情，开始采取行动。

她是敌国的士兵，对我方发动奇袭，在这里没有不杀掉她的选项。不能只是活捉她。必须当场消灭这个存在。

因此──

（我必须开枪──）

雷鹰举起了──

手边的手枪。

指向那名站在白雪之中，宁静到骇人的黑色少女。

然而──

「等一下──」

有一道声音阻止了雷鹰。

那道声音说：

「等一下，雷鹰！离那家伙远一点！」

声音是从雷鹰身旁的艾亚口中发出的。她的声调之所以如此焦急，是因为她瞬间就掌握到那名突然出现的黑色少女──拥有的力量是多么地强大。

然而──

（吵死了──）

她制止的声音却未能传到雷鹰耳里。

之前发生的事，让『不要战斗』这句话在雷鹰耳里听起来像在否定他一样，即使处于这种状况，艾亚的声音也只会让雷鹰产生不成熟的反抗心态。

雷鹰瞄准了那名黑衣少女──

（从这里消失吧──！）

发射出──

杀戮的子弹。

他没有听从艾亚的制止，开枪了。

──他并不理解敌我的力量差距。

然后──

（──！）

雷鹰背后突然窜起一阵恶寒。

有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魔导士能够预测短暂未来的『共觉质』产生了作用，肉体察觉自身面临的危险，反射性往前走了一步。

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而已。

连雷鹰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然而──

「你反应过来了啊？」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什……」

「看来你并不是普通的魔导士呢。」

并不只是从背后传来而已。

从近到足以碰触雷鹰的距离内发出的声音，来自他的正后方。刚才还在眼前、立于艾克赛利亚之上的黑衣少女──

「尽管我想刺穿你的心脏，却刺歪了呢。」

手里绝对无法在实战中运用的武器──

「咳、啊……」

从雷鹰的左胸穿出。

那把军刀刺穿了雷鹰的背。

刀贯穿了肺部与肋骨──贯穿了左胸。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在雷鹰察觉到此事的瞬间，剧烈的疼痛也传遍了全身。这一击确实避开了心脏，却从背部贯穿了肺部与身体，造成的剧痛远大于他至今为止曾经承受过的伤害总和。

（发、生──）

发生了什么事？

──搞不懂。

──她做了什么？

雷鹰的思考染上一片鲜红。

陷入混乱之中。

他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自己从背后被刺穿的瞬间。

无法理解这件事发生的原理。

也无法理解这名黑色少女能够瞬间绕到他背后的机制──

一切都无法理解──

「在这里杀了你也满可惜的。不过，年轻又有才华的人像泡沫一样消逝，是这场大战中永远不会消失的悲剧，所以──」

你要恨的话，就憎恨时代吧。

憎恨战乱吧──

说完之后，黑色少女再次握紧了手边的刀柄。

只要就这样转动刀刃，刀尖就能轻易刺进雷鹰的心脏。

不过就在刀要碰触到雷鹰要害的瞬间──

「──！」

爆炸了。

那是从脚边涌起的──火焰奔流。

第二卷 3、所受的伤

冲击让雷鹰的意识陷入混浊。

（……）

他开始渐渐清醒过来。

视野逐渐变得开阔。

之后，在白茫茫的意识当中──

「──唔！」

雷鹰睁开了眼睛。

在他眼前出现的是──

（发生了什么──）

一片白雪。

雷鹰以右臂被压在身体底下的姿势倒卧在积雪上。

正当他要撑起身体时──

左胸传来了一阵剧痛。

因为刚才那名神秘少女贯穿他肺部的军刀──

（好痛……）

还插在他的身体上。

（可恶……）

胸口十分沉重。

本是铁块的军刀──

从背后完全贯穿了雷鹰的左胸。

他不能硬把刀拔出来。刀刃插在体内可止血，一旦拔出来后，数分钟之内他恐怕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雷鹰只好让军刀继续插在胸口，并直接站起来。

然后他理解了一件事。

这里──

（这里是哪里──）

并不是列车上。

白雪。

高耸的树木。

这里是森林之中。

除了雷鹰以外，没有任何人。

这里是无人的雪山。

枝桠上覆盖著积雪的无数树木，包围孤身一人伫立于此的雷鹰。

周围有著看似列车残骸与瓦砾的人造物体，正在冒烟燃烧。数量多到让人短时间难以数清楚，四处都在冒烟。

（发生了──）

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雷鹰还来不及思考──

『──雷鹰。』

就听到有人在呼唤他。

那是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当然，他的四周连一个人都没有。

然而那道声音并不是幻听，确实有人正在呼唤他的名字。

『雷鹰，听见的话就回答我！』

「这个声音……」

并不是现场发出的声音。

声音是从他腰间的无线电传来的。

雷鹰往下望去，看到他被派去当卫哨时，从阿丝莉手中接过、挂在腰间的无线电处于开机状态。而透过无线电联络他的声音，就算经由机械传出──

「是阿丝莉吗……」

他也不可能认不出那个声音。

『雷鹰！』

另一边传来安心的声音。

『啊啊，太好了。终于联络到你了……我从刚才就一直呼唤你，但你都没有回应。』

「发生什──」

『咦？』

「发生什么事了？」

确实，无线电处于开机状态是一件幸运的事。

然而，现在已经没时间为了过去的幸运而感到欢喜了。

他必须正确掌握现在的状况。

这是目前的最优先事项。

『你问发生什么事……列车有一部分被炸毁，滑落到山崖底下了啊。』

「滑落──？」

也就是说──

「中央的三节车厢跟货物一起滑落到山崖底下了。由于连结部分断裂，其他车厢平安无事，但位于爆炸中心点的那三节车厢，就直接──」

由于爆炸摔落山崖。

似乎是这样。

雷鹰站在现场，抬头往上看。

（看来没办法爬上去啊……）

前方是一片崖壁。

刚才他还低头看著这道悬崖，现在则变成抬头往上看。

悬崖的斜度超过六十度。

看来是不可能爬上这片山壁的。

愈来愈强的风雪遮蔽了视线，看不见悬崖上方。

然而，轨道一定就在眼前那片白茫茫的地方。

因为自己就是从那里摔到悬崖下的。

（原来如此。）

难怪周围会有散乱的瓦砾。

车厢滚落后，断裂的车体进一步变得粉碎，才会化为瓦砾吧。

那时候，雷鹰也失去了意识，跟车厢一起滚落下来。

他没摔死只能说运气好。

就算死了也不奇怪。

『所以，待在其他车厢的我们没有受伤，由于要优先进行运输任务，剩下的车厢就继续往前进。但我知道你在坠落的车厢里，因此就用无线电联络，已经持续联络了十分钟左右……』

状况渐渐明朗了。

于是，雷鹰从阿丝莉那里大致瞭解情况之后──

『对了，雷鹰，你没事吧？高层说之后会再派人来救你，不过你摔到那么深的悬崖底下，不可能毫发无伤……』

「这……你不用担心。」

雷鹰说：

「我──没有受伤。」

他骗了阿丝莉。

在这种情况下，把自己的伤势告诉阿丝莉，并没有任何好处。

只会让她操多余的心而已。

「我瞭解状况了。」

雷鹰以一名受了伤──会成为拖油瓶的士兵身分。

开口回答：

「我会继续待在这里……等待救援。阿丝莉，你就专心于运输及护送货物的任务吧。刚才袭击我们的是西方的军队，接下来他们还是有可能发动袭击。」

说完之后，雷鹰就切断了与阿丝莉的通讯。

照理说，就算一直保持通讯也不要紧。

然而现在的雷鹰必须向阿丝莉隐瞒自己的伤势。如果继续对话，很可能会因为呼吸急促等原因而被阿丝莉察觉。

（痛……！）

只是稍微放松一下，伤口就传来了剧痛。

雷鹰往胸前一摸，手上便沾满鲜血。

阿丝莉说之后会有人来救他，但这座雪山的雪势不小，而且他位于这么深的悬崖下，并不是救援队能轻易抵达的地点。

救援恐怕得花上好一段时间吧。

在这段期间，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撑得住。

──不可能撑得住。

再这样下去，不是失血而死，就是冻死。

他没办法等待救援。

（可恶！）

心中的后悔之情油然而生。

自己──做了愚蠢的选择。

（那时候……）

他回想起之前的战斗。

跟那名搭乘艾克赛利亚发动奇袭的『黑衣少女』交战时的事。

自己想要战斗。

跟袭击者战斗。

在不瞭解双方力量差距的情况下战斗。

『等一下──』

并且还无视别人的制止。

──不要侮辱我。

──别瞧不起我。

这种幼稚的反抗心──

『等一下，雷鹰！离那家伙远一点！』

──让他无视了最应该倾听的声音。

结果就是这副模样。不仅车厢损坏滑落山崖，雷鹰自己也受了濒死重伤，现在正孤独地在崖下慢慢等死。

（可恶……）

心中涌起后悔的情绪。

他几乎要被自己的愚蠢击溃了。

艾亚──她全盘理解了状况，只会对自己做出适合的忠告。

这次的运送任务本身也是如此。

雷鹰原本以为这只是不会有敌军来袭的无聊杂务。

然而任务开始后，却真的遭到袭击。敌国派来了强大到能瞬间压制雷鹰的魔导士，足以看出他们为了这次的袭击花费多大的心力。

──他们是认真地要来抢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即使到了现在，他也觉得这件事根本无法事前预测。

然而，在那一瞬间──

只要自己可以保持冷静，在艾亚说出『等一下』的那一瞬间──停下来。

如果这么做的话，他就可以成功保护列车。

就不会受不必要的伤。

就不会脱离部队。

光是想著──雷鹰就深刻地感觉到自己是多么幼稚且愚蠢。

之前吵架时，艾亚也对他说过：

『请你不要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擅自扭曲我说过的话。』

当艾亚说雷鹰像个小孩子一样时，雷鹰涌起了一股愤怒。

然而，因为那句话而失去冷静，导致自己陷入险境的人，可说连小孩子都不如。

这就只是愚蠢而已。

可是，尽管如此──

（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办法──

可以脱离现在的状况？

要是这样满心懊悔而死，那就更糟了。

必须绞尽脑汁思考，想办法脱离险境。犯下的错误无法抹消，不过可以不要再耻上加耻了。

他开始思考。

在左胸插著刀、摔落雪山山崖的状态之下思考。

思考如何脱离险境。

正当此时──

突然──

「啊。」

「！」

传来了声音。

「你在这里啊？」

「──你……」

「胸口开了一个洞，又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还没死，是因为你身为魔导士的直觉很强吗？或者只是纯粹运气好……随便啦──反正这也不重要。」

突然──

在雷鹰的视线稍微往下移动，把眼神从正前方移开的那一瞬间──

站在他眼前的，是袭击列车的西国士兵──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刚才的──『黑色少女』。

袭击者──

「你不用那么警戒，我没有要吃了你。」

她身上的黑衣有些微破损。

是跟雷鹰一样摔落山崖了吗？

然而，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受伤。

毫发无伤的少女站在雪地上，说：

「我有点事要找你。」

说完这句话，她瞬间就来到了雷鹰面前。

她的动作太过轻快──让雷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我的军刀只有一把。」

雷鹰连拔枪的时间也没有。

少女瞬间就绕到了雷鹰的背后。

然后──

「可以请你还给我吗？」

她就直接把刀──

（难道──）

咻地一声──

一口气拔了出来。

「呜、咳、啊啊啊啊啊啊！」

再次传来与军刀刺入时相同的疼痛。如果精神松懈下来的话，他恐怕会当场晕过去。然而，真正的剧痛是来自少女之后的行动──

「你很吵，请不要再叫了。」

少女把自己的手枪抵在军刀拔出后的伤口上。

那是暗杀用的小型手枪。

手枪抵在雷鹰的伤口，沾上了鲜血，把枪身染成了红色。

之后──

「会很痛喔。」

少女扣下了扳机。

瞬间，一股惊人的灼热灌进了雷鹰的肉体。

就像是烧红的铁浆流进五脏六腑一样，痛苦传遍了他的全身。

「呜、啊…………！」

「虽然只是形式上的治疗，不过我堵住你的伤口了。」

然而，那并不是攻击。

少女发射的并不是普通的实弹。

子弹魔法──

凝聚高热的魔法子弹。

足以融化铁的高温，瞬间灼烧雷鹰的伤口，让伤口闭合起来。

（呜──血、止住了……？）

这是非常狂野、粗暴的应急处置。

尽管如此──这也是为了让他别死。

因此才会替他止血。

雷鹰在朦胧的思考中理解了这件事实，心想：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无法理解对方的意图。

因为在这种状况下，这名少女不杀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

他还没有时间思考，少女就移动到了无法动弹的雷鹰身后。

之后，她一把抓起雷鹰的双手，说：

「我要封住你的手。」

「呜！」

她把雷鹰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雷鹰无法抵抗。

他的伤口和肉体遭到灼烧，使不上力。

再加上少女的手法也十分熟练。

少女拿出的是一条细小的皮带，不过那可是军队使用的捆绑带。她将皮带在雷鹰手腕上卷了好几圈之后，再一口气用力绑紧，把雷鹰的双手绑得牢牢的。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你到底──」

「嗯？」

「你到底……是怎样？」

雷鹰对她完全一无所知。

这名跟自己年纪相差无几的少女──雷鹰不知道这名娇小的存在为何会出现在战场上，为何会袭击列车，为何会刺穿他的身体，即使到了此刻──

雷鹰也不知道她为何不杀自己。

「你的意思是想问我是什么人吗？」

黑色少女。

她开口回答了──

自己的名字。

突然现身于雪山，带著军刀──

「我是西国的蝶德莉姆。」

她回答时一点犹豫也没有。

黑色少女──名叫蝶德莉姆的存在。

对雷鹰一行人乘坐的列车发动袭击的人。

具有异样的气质与美丽容貌，连白雪也无法掩盖其存在的少女。

她提出──

「我要当场杀了你很简单。」

一场交涉。

「实际上，若现在不是这种状况，我应该会立刻杀掉你这名敌兵吧。不过，这次的状况有点不太一样。」

「啊……？」

「你抬头往上看一下。」

雷鹰照她的指示，抬头往上看去。

然而，那里就只有一片雪白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即使再往左右看去，视野也非常受制，连五十公尺远的东西也看不见。这里原本就是森林，再加上雪势也随著时间经过变得愈来愈大。

比起他刚清醒过来时──

「你理解了吗？」

降雪的速度确实愈来愈快了。

「极度的寒冷加上一直下不停的雪……如果什么都不做，再怎么强韧的人类也会在一小时内冻死吧，而我并没有学过如何在雪山存活下来的技巧。我想你身为现役士兵应该比较瞭解雪山的求生知识。」

也就是说──把你的知识借给我。

她不会当场杀了雷鹰，但要雷鹰协助她离开雪山。

蝶德莉姆说：

「我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又接著说：

「原本我只打算迅速夺走货物而已。而且，带我来的伙伴也摔落在某处了，我必须去找回伙伴才行。」

所以──

她才想带著雷鹰一起行动。

当然，这并不是提议。

是威胁。

雷鹰没有拒绝的权利。对方的语气中的确隐含了拒绝就会杀他的意思，但最重要的是雷鹰现在身受重伤，如果继续一个人待在这里，他很快就会冻死。

──不对。

（就算我协助她，也……）

等到雷鹰没有利用价值之后，这名少女──就会杀了自己吧。

她是军人，而自己是敌国的士兵，因此这一定会是他最后的下场。当少女确定自己可以离开雪山后，就是雷鹰的死期。

不过，就算是这样──

（现在──）

现在也只能协助这名敌国的少女了。

眼下雷鹰身受重伤，几乎等同于没有战斗力。虽然是由对方一手掌握生杀大权，但只要能活下去，就可以等待机会来临。

让自己的性命延续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要死在这里，还是把力量借给我？」

少女催促他回答。

──他没有选择权。

雷鹰说：

「……我有一个提案。」

「我就听听看你怎么说吧。」

「就算想要逃离雪山，但这里方圆四十公里都是无人区域。要是在大雪中毫无装备进行移动，我们在成功逃离之前就会死了。」

「那么，要等雪停吗？」

「那也很危险。现在我们既没有食物又没有装备，也不知道雪什么时候会停。」

结果──

什么都不够。

雷鹰根据这个结论，讲出了他认为最适合的提案。

当然，这么做背后的目的──是为了争取让自己活下去的时间。

「跟我们一起滚落的车厢，应该就在这附近。先去找看看里面是否还有食物或派得上用场的机械比较好。」

寻找滚落的车厢。

根据他的预测，沿著悬崖往前走是找到车厢的机率最高的方法。

列车在行驶中遭到轰炸，导致部分车厢分离滚落山崖。

而雷鹰他们则是直接被抛出车厢外，因此没有跟车厢摔落在同一个地方，但从物理上来看，两者的距离也不会太远。

最远也只会在半径数百公尺内的某处而已。

虽然雪势让视野大幅受限，但还是可以边走边找。

搜索时，雷鹰走在前方。

「刚才在你身边的那个女孩……」

「刚才？」

「在列车里的时候啊。」

走在后方的，是那名黑色少女。

她说她的名字是『蝶德莉姆』。

西国的魔导士。

她把手枪抵在雷鹰背后胁迫他。

「──白色……或者应该说是银色的女孩。」

蝶德莉姆以喃喃自语般的声音说道。

「她身材娇小，容貌可爱，但在那个状况下却十分有胆量，毫不犹豫选择让车厢摔落，而且还具有足以实行这个计画的精密射击技术，虽然是敌人，我也不禁感到佩服。她成功破坏了车厢的连结零件，靠子弹魔法产生适度的爆炸余波吹翻车厢，这种技术──我实在不觉得现代的战场上有人能够办到。」

她不断提起跟银色少女──艾亚有关的话题。

对于她的发言，雷鹰心想：

（果然如此──）

他知道炸毁列车的是艾亚。

（我大致上已经预测到了，但──）

他对此事抱持疑惑。

在那个状况下，敌军炸毁列车并没有好处。

如果只是要炸翻列车，从远距离发动狙击就行了。对方特地跳上车厢，代表他们不需要破坏列车，只需带走货物──事情就是这样。

而艾亚瞬间判断出这件事，并采取了行动。

在被敌机取得先机的那种状况下──

她判断必须先让敌机离开车厢，并察觉发动奇袭的敌方有何等实力，把敌机和车厢一起炸飞了。

乍看之下，这是很乱来的行为。

然而，考虑到当时他们已经遭受艾克赛利亚的奇袭，艾亚的行动其实很合理。她并没有做错。如果当时没有直接赶走袭击者，整辆列车早就被破坏了。从来袭的『只有一台机体』这点来看，就能知晓这点。

敌国如此确信。

相信他们光靠一台机体──就能完成袭击任务。

（……）

雷鹰看见了。

看见令人难以理解的现象。

对列车发动突击的艾克赛利亚──

并不是从上方跳下来。

也不是飞过来。

巨大的机体在列车上方──

（突然现身了──）

──没错。

他确实见到了。

那是物理上不可能发生的现象。铁轨的右侧是垂直的岩壁，左侧是深达五十公尺的悬崖。在这种地方──艾克赛利亚根本不可能行驶。

然而，艾克赛利亚却──

突然出现在那里。

（有什么──）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个黑色的袭击者──蝶德莉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在弄清楚她的底细前，雷鹰不能随便行动。

「停下来。」

雷鹰吃了一惊，停下脚步。

对方命令他停下来。

这时雷鹰正集中意识在思考。

「有烟的臭味呢。」

确实如蝶德莉姆所言，雷鹰稍微做了个深呼吸，就闻到了烟味。

从风向来看，臭味是从北方传来的。

往上风处看，可以看到前方有著车厢的残骸，正冒出浓浓的黑烟。

然而，在靠近那里之前──

「哎呀。」

蝶德莉姆从后方抓住了雷鹰的手臂，让他停下来。

她用力拉起了雷鹰的手。

伤口遭到拉扯，疼痛让雷鹰的脸孔为之扭曲，但蝶德莉姆还是用强大的力量压制住他的手，使他完全无法动弹。

接著，她维持压制著雷鹰的状态说道：

「双方都有人质──吗？」

蝶德莉姆的视线前方。

那里──

「状况变得很奇妙了呢。」

有著两个人。

一个是穿著西国军服的士兵，年约三十岁，是名发色偏红的外国士兵，他的左脚染成了红色，鲜血从绷带底下不停渗出。

而在他身后的是──

「看来我们所见略同呢。」

银色少女──艾亚举著枪说道。

车厢滑落之时，她也一同摔落到悬崖下。

以状况而论，跟雷鹰他们这边完全一样。

她抓到了负伤的俘虏。

然后──

「你就是刚才袭击列车的魔导士吧？」

艾亚──

对蝶德莉姆说道。

「你就是让列车滑落的东国士兵吧？你叫什么名字？」

「艾亚。」

她简短地回答。

「这样啊。我叫蝶德莉姆，是西国的士兵。那么，艾亚──」

双方没有解除警戒，开始交涉。

「现在的天气很有可能演变成暴风雪，如果我们在这里争斗，很快就会冻死了吧。不过，我们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互斗，而是要护送货物才对。」

在这里争斗并没有意义。

就算赢了也会冻死。

既然如此，同心协力离开雪山，才是最有机会存活的方法。

「让我们一起合作吧。」

──先从交换人质开始如何？

对于蝶德莉姆的提案，同样抓著人质的艾亚回答：

「我知道了。」

她没有继续交涉，而是接受了蝶德莉姆的要求。艾亚催促西国的俘虏往前走，同时──

「来，你也过去吧。」

蝶德莉姆放开了紧抓著雷鹰的手。此时雷鹰的双手依然被皮带绑在背后，蝶德莉姆往他背后踢了一脚，叫他往前走。

「……」

雷鹰什么也没说。

只是按照指示往前走。

走了十公尺左右，他就跟从对面走过来的男人──艾亚抓到的西国士兵擦身而过。虽然雪势让他有些难以辨认，但对方看起来果然是一名年轻军官。

对方体型细瘦，看起来不像是会被派来单独执行奇袭战术的软弱类型。

（果然──）

这次奇袭的重心──就是那名黑衣少女。

雷鹰确认了这件事。

「你回来啦。」

他听到冷淡的声音。

那是从等著他走回来的艾亚口中发出的。

雷鹰总算抵达了她身边。

「那么，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但她对雷鹰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命令他露出遭到刺伤的部位。雷鹰按照她的指示，从衣服的破洞中露出被蝶德莉姆烧灼的伤口。

而艾亚一眼就看出那是重伤。

「……只有止血而已呢。」

她像是确认般，用淡然地语气低喃。

「伤口本身完全没有受到治疗，伤得很深啊。」

虽然雷鹰是因为擅自行动才会受伤，但她的语气中并未带有愤怒之类的感情。

少女只是凝视著伤口──就像是要合理地掌握状况。

不久之后──

「看来暂时要跟他们一起行动了呢。」

艾亚抬起头来。

这是对于雷鹰正打算问「接下来该怎么做」的问题所做出的回答。

然而──

「你说一起行动──跟敌国的士兵一起行动，这样好吗？」

雷鹰不禁开口回道。

刚才他在蝶德莉姆威胁下跟她一起行动，但那是因为被威胁才这么做的。

「或许不太好吧，不过也只能这么做了。在你们过来之前，我已经先搜索过另一边，并在那里看到──」

艾亚指著北方。

「有一节车厢掉了下来。」

她开口说道：

「车厢里有一台艾克赛利亚。」

「难道──」

「是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艾亚回道。

「我们的列车上载了三台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试作机，其中一台掉在这里。由于敌军的任务是夺取机体，他们两人就算是杀了我们，也一定会想办法抢走那台机体。对方会提出合作的意见，也只是便于寻找机会下手而已。」

对方提议缔结合作关系。

然而，那两个人一定会背叛。

这是雷鹰的看法。

蝶德莉姆虽然说要跟雷鹰合作，并让他活了下来，但只要雷鹰没有利用价值，应该就会被她杀掉吧。把敌兵抓来当俘虏只会带来风险，解决掉才是最好的选择。

所谓的合作也只是表面而已。

对方会在背后瞄准他们的心脏。

可是，想要趁机下手的人──

「不过，我们的想法也一样啦。」

并不只有他们而已。

因为──

「对我们来说，现在这个状况也非常不妙。」

即使不用艾亚说他也知道，在列车掉下来的时间点，他们就落居下风了。从有好几十个魔导士的压倒性有利状况，转变成一对一形式的时间点，敌方已经占了相当大的优势。

一般来说，这时候会唉声叹气吧。

状况已经无可挽回了。

刚才明明还保持著那么大的优势──

也只能这么想著，同时一点一点地改善这副陷入穷途的状况了。

──一般人应该会这么做。

不过──

「我们不一样。」

没错。

不一样。

就算是一般人绝对无法扭转的局势──

他们也可以──

至今为止，两人多次扭转了炽烈的战局──

「我们有著最后的杀手锏。」

剩下最后一个方法。

那是能颠覆这个困境的选项。

能够改变已经发生的结果──

从头开始修改已经确定的现象──

「使用恶魔子弹。」

艾亚把手伸进胸口。

她拿出的是──

银色子弹。

这种发出黯淡的金属光泽，颜色跟普通子弹相差甚大的子弹，对雷鹰──不，对跟战场有关的人来说，是能够干涉一切的强大力量。

能够改变一切的──魔法子弹。

「仔细想想就知道了。策动这次袭击的人是谁？担任作战核心的人是谁──谁消失了，对我们会比较有利？」

敌兵有两人。

然而，那个脚受伤的红发军官不一样。

他只是普通的魔导士。

不可能担任这次奇袭作战的核心人物。

也就是说，足以执行这次奇袭作战的人物是──

「蝶德莉姆──那个黑色的魔导士。」

艾亚望向前方。

望向距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黑衣少女。

「我们要脱离这种状况的方法很简单。就是从根本上『抹消』发动这次袭击的人物──只要发动奇袭的人不在了，我们的护送任务应该就能顺利结束。如果这套理论是理想，那让它成为现实就好。」

这时，风稍微变强了一点。

风切声也变大了。

然而，艾亚的声音并未被风声盖过。

「用恶魔子弹抹消蝶德莉姆的存在。」

雷鹰清楚听见了她所说的话。

「这是表面上保持合作关系的我们该做的事──这次暗杀将会带来最好的结果。」

「原来如此。」

时间又过了五分钟。

「确实是没见过的机体呢。」

掉落悬崖的货物被瓦砾所覆盖。

车厢已经因爆炸而碎裂，化为燃烧冒烟的残骸。

尽管如此，艾亚先使出火力强大的子弹魔法把细小的残骸碎片吹走，接著由蝶德莉姆用腰间挂著的军刀刀鞘插进瓦砾，靠杠杆原理把瓦砾移到旁边。

喀咚。

喀咚。

雷鹰原本也打算跟她们一起挖掘，但他只要一使力，胸口就会传来一阵剧痛，无法顺利行动，于是最后还是由艾亚与蝶德莉姆两人撤除瓦砾。

两人把瓦砾搬开。

「你有看过这台机体吗，艾亚？」

「这是机密，我不可能回答你吧？」

眼前出现了一台机械战车。

那是雷鹰他们这次负责运送的新型艾克赛利亚。

跟蝶德莉姆说的一样。

──那是一台没人见过的机体。

跟粗犷的泛用型机体不同。

外壳整体是流线型，四肢的骨骼也比较细。

而最重要的是──

「感觉像是上一个时代的战车呢。」

那台机体前方有著巨大的『主炮』。

炮管直径巨大，足以容纳一个人进入──其设计构想跟目前不搭载枪炮，以让机体轻量化的艾克赛利亚完全相反。

跟从前的机体截然不同。

无人看过的机体。

不会错的──

这是──

（新型『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能够产生强大热量的流引擎。

以流引擎为中心的新型艾克赛利亚。

（虽然我看过了好几次，不过……）

数学家克雷丝·法鲁曼研发完成的机体。

原本这应该是情报技术的结晶，必须跟西国互相抢夺。有人想要抢走，就必须排除；对于抢夺者来说，则必须消灭守护机体的人。

──这样才是正确的形式。

理应成为斗争中心的新型机。

然而，在这个状况下──

「真的要启动这台机体吗？」

「最坏的情况，至少可以当成温暖身体的热源。」

他们期待这台机体能成为电暖器。

艾亚坐进了操控席，用上面的钥匙启动了流引擎。另一方面，在旁边等待著的蝶德莉姆，则是触摸著裸露在外的引擎部位。

艾亚转动钥匙后，只发出了金属摩擦的「喀嚓」声，然而──

「哦哦！开始变热了！」

「这样就不怕被冻死了……」

车体后部的动力部位，开始散发出热能。

成功启动了。

由于新型机体少了节流阀开启、引擎进气的步骤，跟旧型机体启动的感觉不一样，但通电后，核银的衰变就开始了。

车上没有空调。

不过车体开始升温后，只要碰触车体就能使体温恢复。

在气温零度以下的室外，这是非常难得的热源。

接下来，艾亚开始确认机体脚部的运作，这部分也操控得相当顺利。

然后──

「看来这是属于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炮门型』的机体呢。」

「炮门型？」

「柜子里的文件有写到。」

坐在操控席上的艾亚，找到了几张文件。

文件里写到这台机体是『炮门型艾克赛利亚』，装载著大炮，昭示其毫无疑问就是第二世代。

（炮门型……）

雷鹰也曾经参与过第二世代的开发，有著相关知识。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为了善用流引擎产生的巨大能量，比起从前的机体，第二世代的机体会附加其他的性能。然而，目前并未在实战中检验哪种附加性能较为有效，因此现在每台第二世代机体拥有的性能都有所不同。

而眼前这台铁灰色的机体是『炮门型』。

以往的战斗方式是由魔导士开枪攻击──这台机体则是正好相反。

这是只搭载了一门强大主炮的艾克赛利亚。

主炮的动力完全由引擎供给，核银的衰变热产生的热量在引擎内循环、压缩后，即可发射出魔导士无法使出的巨大热量炮击。

启动方式很单纯。

只要按下方向盘上的开关即可。

这样就能让口径30公分的主炮发射出热量炮。

然后──

「要不要发射一次试试看？」

艾亚提议先启动一次看看。拥有可以使用的武器，就必须时常确认是否能正常运作。艾亚按照启动程序，迅速开启动力。

「总之先射树看看吧。」

她的手指按下了开关。

同时，主炮瞄准的那棵树开始膨胀──「砰！」的一声爆炸了。

「！」

爆炸声响起，巨树化为碎片燃烧。蓝色的火焰在空中飘荡，这种炮击跟子弹魔法中的『蓝白焰』十分相似。

（──原来如此。）

跟子弹魔法一样的炮击。

让机械也能发动子弹魔法。

（这确实是──）

足以改变战场的兵器。

具有强大攻击力的魔导士是人类，既然如此，便有可能会因为体力或魔力耗尽而无法发动子弹魔法；如果换成机器，就能稳定持续发动攻击，续战能力也因此得到飞跃性的提升。

然而，即使机器能够模仿子弹魔法──

「什么嘛，想不到第二世代还满朴素的嘛。」

雷鹰的想法也跟艾亚的自言自语一样。

不需透过魔导士即可发动炮击，这确实是划时代的创举，但这种能力顶多只能增加兵力，不可能光靠这一台机体扭转战况。

因此──

「总之，就先拿这家伙来代替暖气使用吧。」

艾亚与雷鹰没有继续研究下去，开始进行下一个行动。

──他们只瞭解『炮门型』1％左右的性能而已。

验证结束后。

一行人并未留在当场，开始往其他地方移动。

从引擎得到的能量并不是无限的。

他们必须在热源枯竭之前离开雪山，不然就会冻死。

蝶德莉姆他们也没有反对那样的行动。

雷鹰推测，敌方应该没有援军。此外，雷鹰他们也无法期待号称接下来会有的搜救人员。毕竟要是恶劣的天气不断持续，搜救人员赶到时也来不及了。

他们现在只能凭自己的力量逃离这样的状况，然而──

「一点也没有松懈防备呢。」

雷鹰他们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这个。

他们并不是打算以正攻法离开雪山。

那只是用来欺骗蝶德莉姆他们的说词而已。

「艾亚，连你也找不出那家伙的破绽吗？」

「没办法……如果窥探得太过明显，反而会被对方察觉。」

要达成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用恶魔子弹射穿蝶德莉姆，修正世界。

为此，双方才会一起行动。

四个人坐在同一台艾克赛利亚上。

附带一提，他们的位置是──

「好窄……」

「这是单人座，当然很窄啊。」

雷鹰与艾亚一起坐在操纵席上。

艾克赛利亚分成前方的操纵席以及后方的炮手席，各容许一个人乘坐。新型的艾克赛利亚在这一点上也没有改变。

这是一台最多只能搭乘两个人的机体，要让四个人坐的话，只能用挤的了。

以结果而言，是由同一个国家的士兵坐在同一个位子上，可是……

「雷鹰。」

「什么事？」

「血腥味好重。」

「因为我胸口被刺穿了一个洞啊，你不要为难我了……」

两人塞进一个单人座位，当然会觉得很挤。

雷鹰张开双脚，让艾亚坐在他的两腿之间，由她握著操纵杆。由于艾亚身材十分娇小，才能够轻易坐进这个位置，然而，空间狭窄的问题还是没有改变。

而且，在这么贴身的距离下，让雷鹰无法隐瞒。

自己左胸受到重创的伤口并没有完全愈合。

她说──

血腥味好重。

意思就是──

「这代表你还在继续出血吧？」

听到她这么说，雷鹰垂下了视线。

他的眼睛下方是艾亚的头顶，自己的胸口位于更下方，已经染成了一片鲜红。

血并没有止住。

即使伤口经过了烧灼，鲜血还是不停涌出。

「……必须找个地方好好接受诊疗才行呢。」

现在雷鹰他们正在往西北方前进。

接到任务时，他就先记住了有著多座雪山的雷米纳连峰的地理位置。

从悬崖摔下来后，他大致上也能够预测目前的所在。

离开雪山后，就会进入平原。

为此，沿著悬崖朝西北方前进正是最短路线。

他是这么判断的。

就算是雪山，只要艾克赛利亚能顺利行驶，尽管速度很慢，沿著这条路线爬升的话，大约十小时左右就能脱离了──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

「雪……」

艾亚抬头往上看，并低声说道。

不过，她抬头看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雪下得比刚才更大，导致天空的一切颜色都消失了。风速随著时间经过渐渐变强，原本好不容易才能看清楚的前方视野，再往前进数公里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被纯白的世界笼罩──

（白蒙天（Whiteout）──）

雷鹰想起了这个现象的名称。

白蒙天（Whiteout）。

冬季行军时有可能会遭遇到的危险现象。

降雪让视野变成一片纯白，不仅无法辨识地形与方位，甚至会搞不清楚天空与雪地的界线，是一种会让人失去方向感的异常气象。

过去曾经有四百人的部队遭遇这个现象而全灭。

而这种时候的应对方法──

「只能等待天气放晴了。」

就是待在现场不要移动。

根据艾亚的判断，四个人决定留在原地，等待视野恢复正常。

然而，在雪中一直坐在艾克赛利亚上身体会冻僵，因此艾亚用子弹魔法在旁边的岩壁上挖了一个大洞。

就像用炸药开凿一样，炸出一个可以避风的山洞。

四人进入这个全长四公尺左右的空间后，再用艾克赛利亚挡住出入口。

机体的引擎依然维持在启动状态。

靠著其热辐射效应，让山洞维持在不会冻死人的温度。

接著──

「还真是方便呢。」

蝶德莉姆轻声说道。

她带著她的伙伴坐在山洞深处，说：

「果然交给瞭解雪山的人带路是正确的选择。我从没想过可以挖洞避雪。如果是我，恐怕会选择继续前进吧。」

「……蝶德莉姆，我话说在前头……」

「我知道啦。」

黑衣少女说：

「我也一直想替伊斯纳包扎伤口。不想失去自己的伙伴这点，我们是一样的，艾亚。」

「……」

蝶德莉姆一边说，一边面无表情地蹲在那名西国士兵──她称之为『伊斯纳』的军官脚边，伸手扯破他的长裤。

这是为了要帮他包扎伤口吧。

蝶德莉姆就这样扔开了青年军官已然破损的长裤布料，取而代之地从怀中拿出手帕和缝补用的针线，开始处理青年的伤口。

完全没有防备。

黑色少女背对著他们，专心治疗自己的伙伴。

──要开枪吗？

雷鹰心中掠过了这个想法。

「把衣服脱掉。」

旁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咦？」

「我不是说了要帮你包扎吗？快点。」

「可是……」

「不然有很多事情，你还来不及做就会死了。」

很多事情──艾亚已经瞭解雷鹰想做的是什么事了。

然而，毕竟现在无法保证一定能杀掉蝶德莉姆，最应该优先做的还是止血。雷鹰听从艾亚的指示脱掉所有上衣，从被鲜血沾湿的布料中露出骇人的伤口，只见伤口不停地流出鲜血。

艾亚看到伤口之后，开口说：

「会很痛喔。」

接著，果然跟她说的一样。

「唔！」

「我先用修理保养艾克赛利亚和枪枝的工具帮你止血。疼痛恐怕会让你失去意识，你就直接睡了吧。在梦里可以尽管呻吟。」

艾亚在说话的同时，用保养手枪的钩型扳手刺进雷鹰的伤口，并随著转动不停深入体内。那并不是瞬间的疼痛，而是一直持续的剧痛。

结果──

（──！）

雷鹰轻易地失去了意识。

（这个伤口──）

雷鹰失去意识后，艾亚的手仍继续动作。

（比我想得还要严重。）

雷鹰被刀刺穿后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先前蝶德莉姆为了替他止血而烧灼了伤口，但那并不代表已经完成包扎。

这毫无疑问是重伤。

要是一直放著伤口不管，雷鹰很快就会死。

（……至少要想办法止血。）

艾亚把布条塞进雷鹰的肋骨之间，撑开空隙。

他的肺部深处仍然血流不止。

艾亚靠直觉把钩型扳手伸到患部，夹住周边组织止血。

瞬间，雷鹰的手脚开始抖动。

即使失去了意识，疼痛依然传达到他的身体。

艾亚用一只手压住他的手脚，并用另一只手进行止血工作。这里光线不足，伤口又全是血，让她无法看见患部深处，她凭藉著触摸的感觉止血，所幸血终于成功止住了。

可是，这也只是应急的处置而已。

艾亚──

（没有时间了……）

已经掌握了状况。

这是濒死的重伤。

再这样下去，雷鹰不出一天，就会因肺部功能损坏而死。

正因如此──

（我必须……）

艾亚──

（突破这个状况。）

开始思考能够从根本解决这个状况的对策。

那就是──

（我必须消灭──这场袭击的首谋者。）

她让列车翻覆时，曾经列入选项的举措。

──使用恶魔子弹。

抹消人类。

抹消功绩。

重新建构世界。

（蝶德莉姆……）

只要抹消那名少女，或许就能办到。艾亚心中掠过这个想法，脑中浮现身为其目标的黑衣袭击者──少女的名字，并朝对方投以视线。

蝶德莉姆。

她现在为了治疗自己的搭档伊斯纳的脚，正背对著这里。

然后──

（那家伙──）

艾亚突然看到，她的双手已经被搭档的血染成一片鲜红。

她想要拯救伙伴。

那副模样，看起来完全没有要战斗的意思。

（……）

老实说──

她的行动大大超乎艾亚的预测。虽然是奇袭，但蝶德莉姆可是能正面与一支魔导士小队开战的存在，然而她现在却认真地在照顾伙伴。

这让艾亚感到很意外。

这名黑衣少女原本给艾亚的印象更为冷酷。

刀这种异样的武器。

超脱现实的说话语气。

容貌。

年轻又实力过人的魔导士，会予人难以捉摸的氛围，这名少女正是如此。艾亚原本还以为她会使出强硬手段夺走新型艾克赛利亚。

甚至舍弃自己的伙伴──

然而──艾亚她错了。

回想起来，这次也是对方主动要求我方合作。

（什么嘛──）

艾亚开始思考。

从她给人印象中产生的不协调感──到底是什么？

然而，正当此时──

『雷鹰，你听得见吗？』

这不是在场任何人的声音。

无机质的声音──

『我问到你的无线电编号了。你现在可以回应吗，雷鹰？』

传了出来。

声音是从雷鹰的腰间──进行护送任务时配戴的无线电传出的。

而艾亚立刻察觉机械发出来的是谁的声音。

（克雷丝──）

这次任务的首脑人物，克雷丝·法鲁曼。

身为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开发者的她，使用无线电联络雷鹰。如果想要跟对方进行通话，我方也必须操作无线电。

艾亚是如此理解的。

她将手伸向无线电。

正当此时──

「──原来如此。」

「！」

「原来你们还藏著这种东西啊？」

听到声音的瞬间，艾亚的右手传来了一阵冲击。

「唔、啊！」

「砰！」艾亚伸向无线电的手臂，受到了殴打。

在她缩回手臂的一瞬间──

「──好痛！」

艾亚被推到了墙边。

她的身体受到冲撞，背部重重撞在墙上，产生了剧烈到足以让呼吸停止的疼痛。

在狭窄的山洞中发生的奇袭。

那是──

「是无线电吗？」

「……蝶德莉姆！」

「看来这边的声音目前传不过去呢。」

蝶德莉姆──用军刀抵住了艾亚的喉咙。

──无法动弹。

只要稍微移动，刀锋就会割进自己的喉咙。

「你、你做什么……！」

「可以请你接听无线电吗？」

这是蝶德莉姆完全压制她后所提出的要求。

（唔──）

艾亚并没有大意──

她充分保持警戒。

一直注意著周围的动静。

就算双方缔结了合作关系，但也只是没有任何保证的口头约定。

艾亚完全不信任这名黑衣少女，为了让自己在对方拔枪时随时都能反击，即使面对著雷鹰，她依然分出一部分的注意力警戒著后方。

这么一来，魔导士的『共觉质』就能发挥作用。

双方也间隔了数公尺的距离。

然而──

（为什么──）

她还是遭到了偷袭。

在如此狭窄的山洞中，她完全没时间拔枪，就遭到了单方面的压制。

就算军刀是实战中没有机会使用的武器，但毕竟是军方的制式装备，刀锋很利，只要稍微往前施力，就能轻易割破艾亚的喉咙。

艾亚只能僵著身体。在这种状况下──

「很抱歉，我背叛了你的信任，艾亚。」

蝶德莉姆冷淡地说道：

「不过，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们在敌方阵地中，无法等待友军救援，其中一个人还无法好好行走，眼下的状况对我们来说……可以说几乎是死路一条。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最不能轻忽的是什么，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情报。」

「没错。而且是敌人拥有的情报。」

蝶德莉姆说：

「请你就这样接听无线电。我会在旁边听。当然，如果你揭露我们的存在，或者是有可疑的发言，我就会按照自己的判断行动。」

说到这里，她的刀锋又往艾亚的喉咙施加了一分力道。

（……）

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克雷丝。」

『这个声音是──』

「对，是我。」

『艾亚！』

艾亚开始与克雷丝展开通话。

绝对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被刀抵住脖子。

「克雷丝，雷鹰正在睡觉，由我代为接听。所以说，你特地联络我们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吧！』

艾亚想从克雷丝那边听取状况。

虽然在她身边的蝶德莉姆也会听到，但艾亚也必须获得情报。

『我收到了报告，除了滚落山崖的那台之外，其他的机体安然无恙。』

克雷丝的报告，将会对艾亚他们的动向产生部分影响。

从克雷丝的话中可得知，除了艾亚他们现在保有的机体以外，其他机体都已经运送完成，需要回收的只剩这台而已。同时，她也得知了目前救援部队正朝著雪山出发。

接下来──

『不过，问题在于──』

「……在于天气吧？」

『没错。虽然在现场的你应该不需要我提醒……』

「是啊。雪让周围变成一片纯白了。」

艾亚开口回答克雷丝。

她的脖子依然被一把刀抵著。

尽管如此──

她也绝对不能露出不自然或是紧张的情绪。

「不过，我也没那么在意啦。我从一开始就不期待会有人来救援。我们会自行以我们的方式离开这里。」

『我知道了。不过──』

克雷丝在这时突然停顿了一下。

经过数秒的沉默之后──

『艾亚，我有几件事想跟你确认。』

──确认？

「什么事？」

『袭击列车的敌兵，有跟你们一起摔下山崖吗？』

她在询问现场是否可能有敌人存在。

艾亚抬起视线，望向竖起耳朵倾听的蝶德莉姆。

蝶德莉姆摇了摇头。

意思是要艾亚隐瞒他们的存在。

「至少我没看到尸体。」

『这样啊……』

「这里只有我和雷鹰而已。」

『你们没有受伤吗？』

「……雷鹰受伤了，伤势相当严重。你们派人来救援时，也带著器具和药物过来吧。」

『这样啊。雷鹰受伤了……知道了，我会叫人准备的。』

克雷丝表示同意。

然而──

『可是艾亚，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吧？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逃出雪山，或是陷入绝境时，你可要确实杀掉雷鹰喔。』

「唔！」

『这真的是最终手段。如果你们两人都能活著回来最好，不过，要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至少你一定要活下来。假如不先对你这么说，你或许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错误……我……」

『艾亚。』

克雷丝继续说道：

『雷鹰是个有坚强意志力的孩子。就结果而言，如果他的死能让战局好转，他也应该会愿意这么做才对。既然如此，以最大限度运用他的性命，也是对雷鹰·兰滋这名少年表达敬意的方式之一。不管是谁的性命，你在该利用时就要彻底利用。』

──利用。

艾亚意识到这个词语时，一个想法在她的脑中掠过。

那是──

（抹消──雷鹰的存在？）

并不是单纯让他死亡。

那跟「抹消」的意义有著很大的差距。

（如果用恶魔子弹──）

用恶魔子弹射击雷鹰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就理论来说十分单纯。

要不是雷鹰独断独行，很有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次的状况。

或许就能守住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了。

当然，并不知晓恶魔子弹存在的克雷丝，话中并没有这种意图。

她提到的只是纯粹的生死。

然而──对艾亚来讲就不一样了。

『抹消』有两种。

抹消生命──

或是抹消存在──

只要牺牲雷鹰──就能够完成任务。当艾亚察觉这个可能性时──

『不过，最后要怎么处置雷鹰，还是要由你判断……我能做的只有提出我认为最有帮助的意见。我会以你的意见为准。』

也就是说，一切都由艾亚决定。

要让雷鹰活下去──

或者是以任务为优先──抹消他的存在。

克雷丝最多只是提供建议而已。

她只是先提醒艾亚，让艾亚不要下意识地排除最佳的答案。

决定一切的──是艾亚。

『我要说的就是这样。之后如果还有收到什么情报，我会再跟你联络。』

「……」

『惊涛骇浪的命运该航向何方，就交给你决定了，艾亚。』

说完这句话，克雷丝传来的通讯随之断线，让这个空间恢复了静寂。

之后──

「哦～？」

蝶德莉姆点了点头。

原本紧绷的气氛──

「看来你也很辛苦呢。」

蝶德莉姆在吐气的同时，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那么……」

蝶德莉姆说道。

她把抵在艾亚脖子上的军刀移开，原本尖锐的杀气也消失了。之后，她回到刚才坐的位置，大方地坐了下去。

「你……」

「请不要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

蝶德莉姆态度轻松。

「这样你应该知道了吧？我不喜欢你们偷偷摸摸地联系。」

「这件事我知道了。不过，你违反了我们合作的约定。」

这是信任问题。

彼此确实是敌对的关系。

艾亚也很清楚所谓的同盟只不过是一时的。

双方都很清楚，彼此最后注定会背叛。

然而，开始一同行动之后，对方突然违反约定，在接下来逃出困境的过程中，就算只是暂时的，也难以把自己的安危交给对方守护。最低限度的信任是绝对不可或缺的。

然而──

（蝶德莉姆──）

这家伙──

名为蝶德莉姆的少女当然理解这点道理。

在这种状况下失去『信任』──

将会是多么大的损失。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优先从艾亚身上取得情报。

因为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让对手单方面获得情报是多么危险的事。蝶德莉姆将两者放在天秤上衡量后，瞬间做出了判断，压制住艾亚。

这并不是未经思考的行动。

正好相反。

她靠著难以想像是新兵拥有的经验与谋略，瞬间舍弃了『信任』这张牌。

为了活下去。

她瞬间做出了这个判断。

（这家伙──）

蝶德莉姆。

黑衣少女──

（是怎么回事──？）

异常的处事手段。

再次回头思考她的行为，艾亚的背脊不禁窜过一阵恶寒。

面对艾亚怀疑又尖锐的视线──

「请放心吧。」

蝶德莉姆回以冷若冰霜的视线。

「我不会叫你原谅我，也不会叫你别追究我刚才的行动，跟之前一样继续合作。我做了不该做的事，这确实是不该原谅。既然我违反了约定，就需要接受相应的处罚吧。」

说完之后──

「我会把所有的枪械都交给你们保管。」

蝶德莉姆把自己佩带在身上的手枪连著枪套一起扔给艾亚。不仅蝶德莉姆自己的枪，她连搭档伊斯纳的步枪也一起扔了过去。

枪械喀啦作响地摔在地上。

那是他们的武器──绝对不能放弃的装备。

「除了这些以外，我们身上没有其他枪械了。你们要破坏、扔掉，或是留著用都可以，随便你们处置。」

「……」

「有句话我还是得跟你说──真的很抱歉，艾亚。但毕竟我们也是赌上了性命。」

说完之后，蝶德莉姆就中断了对话。

这代表之后的事情，她都交给艾亚判断吧。

一般来说，放弃武器代表著全面投降。特别是以子弹魔法为主力的魔导士，失去枪械跟失去手脚没两样。

一般来说──

一般来说，艾亚此刻就会开枪射杀蝶德莉姆与伊斯纳了。

无论是谁，都不该平白死亡。

战争是毫无例外的危害，是灾祸的象徵。

然而，如果会让自己陷入危险，那就另当别论了。要是在开枪时犹豫不决，中枪的人就会是自己，艾亚已经痛切体验过好几次了。

（……）

可是，她现在办不到。

艾亚无法开枪射击他们两人。

这并不是基于同情。

而是基于冷静的判断。

对方确实放弃了枪械。

在战斗中，自己这边确实变得更加有利了。

然而，这反过来也表示──

（我无法采取行动──）

对方就算失去枪械也不要紧──

尽管如此，她还是可以战斗。

如果她是这个意思的话──

（至少现在不能动手──）

蝶德莉姆──那名少女并不莽撞。

她的行动乍看之下非常大胆，但背后实则经过深度的思考。

这样的少女会老老实实放弃武器吗？

展现诚意？

道歉？

──怀有那种感情的人，会站在这个战场上吗？

她对自己有著绝对的自信。

（那把军刀──）

她只有一把刀。

蝶德莉姆有自信──自己光靠那把刀就能战斗。

「……我就放过你一次吧。」

「非常感谢。」

「没有第二次了。」

这段对话结束后──

艾亚一把抓起蝶德莉姆扔过来的枪械，丢到山洞外面。

──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

（还没有停……）

艾亚往外面看去。

足以产生白蒙天（Whiteout）现象的大雪依然没有停止，他们四人无法继续前进。

（虽然不会冻死，可是──）

原本这里应该是足以让人冻僵的极寒地带，但艾克赛利亚维持在启动状态，产生的热让这个狭窄的山洞能保持足够的温度。在这个空间里，甚至会让人微微冒汗。

他们身上也有乾粮。

即使四个人都正常进食，粮食也足够维持五天，只要把雪融化，亦能随时获得安全的饮用水。因此该担心的是──光靠这些仍然不够的情况。

「雷鹰。」

「……啊？」

「这是雪融化的水，你要喝吗？」

「……喝一点就好。」

艾亚把水倒进饭盒的盖子，交给躺在地上的雷鹰。雷鹰喝了三口左右，把盖子还给艾亚后，再次躺回地上。他的呼吸依然十分急促，身体几乎一动也不动。

（雷鹰──）

一如所见。

雷鹰伤口的状况很糟。

足以肯定比数小时之前更糟了。

虽然他的意识仍保持清醒，但活动能力明显变得更加低落。

这也是难免的。

雷鹰的胸口被蝶德莉姆刺穿了一个大洞。

虽然暂时止血了，但并没有完全治好。

艾亚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生命迹象会愈来愈衰弱。

想到这里──

（接下来……）

艾亚往雷鹰的侧脸瞄了一眼。

她观察著雷鹰的状况。

看样子，他又睡著了。

疼痛似乎很剧烈，他的额头冒出汗珠，不过依然发出了睡眠时的呼吸声。

（……）

如果是这样的状况──

如果面对失去意识的雷鹰──要开枪射击他，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

把子弹装进弹匣。

扣下扳机。

射穿他的头颅。

这样就结束了。

艾亚不禁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除了无线电以外，还装著几发银色的──『恶魔子弹』。

（用这个──）

射穿雷鹰就好了。

如此一来──就能脱离眼下的状况。

（只要使用它──）

使用银色子弹──

艾亚隔著衣服，紧握那份恶魔的力量。

正当此时──

「真是讨厌的光芒呢。」

「唔！」

艾亚听到蝶德莉姆发出的声音。

她不禁吃了一惊。

「嗯？艾亚你也看到了吗？」

「看、看看、看到什么！」

「……我是不知道你在慌张什么啦……」

蝶德莉姆毫不在意过度惊慌的艾亚，而是开口说：

「我是说外面。外面的光芒。」

她指著洞穴外面。

（外面……？）

艾亚冷静下来后，便理解了对方话中的意思。

机体堵住了山洞的入口。

由于引擎不停运转，让他们几乎看不到外面，但艾亚照著蝶德莉姆所说，从仅剩的微小空隙间凝视洞穴外面。

基本上，那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一片纯白。

被大雪覆盖的世界。

然而，艾亚观察数秒后便发现了。

在原本应该什么都看不到的雪地中，她看到了不时传出光芒的发光物体。距离此处大约数百公尺。那不可能是自然产生的，而是人工物发出的光芒。

数了数，大大小小的光芒总共有二十个左右。

那些光芒并未朝这里前进。

然而，在这种状况下能想到的事──

「是某方的军队呢。」

只有一件。

「是哪边的……」

「谁知道？我完全看不出来。」

蝶德莉姆继续说道：

「不知道是来自我所属的西国，或是你所属的东国，在这个状况下，不可能会有一大群民间人士出现在这里。从数量看来一定是军队，而且有小队规模。」

蝶德莉姆说的没错。

那个集团是军队。

应该是来找坠落于此的『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吧。

不会错的。

然而──

（太快了──）

艾亚抱持著理所当然的疑问。

无论是东国或是西国，都不可能这么快抵达这里。

不管反应速度有多快，克雷丝说过东国的军队要来到这里，最快也要花上一天以上的时间。正因如此，艾亚他们才会决定自行离开此地。

关于这一点──

「不过，真是遗憾呢。」

另一方──敌国也是一样。

「我们哈伯兰特的军队不可能会这么早抵达。」

「我想也是。」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的援军？」

「几乎不可能。」

艾亚老实回答。

因为这时就算骗她也没有意义。

艾亚能做出这种程度的判断，直觉也告诉她──

──接下来自己要战斗的对象并不是蝶德莉姆。

她产生了这种预感。

「原来如此。如果也不是东国的话──」

也就是说──未知。

不知道那个集团是何来历。

「总之只能去调查了吧。那个小队的目标十之八九是我们，很有可能找到这个地方。」

说完之后，蝶德莉姆就站起身来，要艾亚也跟她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一起去查看。

她们都知道这是最确实的方法。

万一真的得知那是其中一方的援军──可能就会演变成互相杀戮。她们无意识之间，都想避免自己的搭档受到伤害。

第二卷 4、红色眼睛

「唔……」

抽痛让雷鹰难以沉睡。

与其说是睡著，更像失去意识的他，如今正慢慢睁开眼睛。

「艾亚……？」

他立刻就察觉了异状。

自己依然身处于山洞里。

然而，刚才还在身边的艾亚却消失了。

（她跑到哪去了──）

雷鹰摀著疼痛的伤口起身。

他再次环视周遭，还是没看到那名银发少女。

然后──

「你终于醒了啊？」

「唔！」

「请不要那么戒备。我什么都不会做，也什么都不能做。」

很清晰的声音。

虽然声音里没什么力量，但不可思议地让人印象深刻。

「很遗憾，我专门负责操控艾克赛利亚，魔法实力最多只能勉强辅助蝶德莉姆，是个很弱的魔导士。而且刚才我连枪也没了。」

啊哈哈──

他笑著说道。

发话者是淡红棕色头发的西国士兵。

蝶德莉姆的搭档。

雷鹰记得他的名字是叫──

「你是叫伊斯纳吧？」

「是的，我是伊斯纳·柯尔。」

他是与蝶德莉姆一起袭击列车的成员。

他跌落山崖时伤到了脚，虽然做了某种程度的包扎，但依然算是重伤。

现在应该也相当疼痛才对。

然而，他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扭曲，并说：

「我的阶级是少尉，没读过军官学校，从军十年来依然是个阳春军官。」

「十年……」

这么说来，雷鹰猜测的果然没错，他是比自己更早一个世代的军人。从他格外冷静的态度，以及担任袭击作战成员的任务来看，雷鹰原本甚至认为对方有可能更早从军。

不过也正如他所见。

伊斯纳虽然是魔导士，但依然是个仅具有一般经验的军官。

（这家伙──）

伊斯纳似乎感受到了雷鹰的视线，便说：

「啊，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那孩子硬是把我带过来。虽然我多少会操纵艾克赛利亚，不过只是个平均水准之下的魔导士。」

（那孩子……）

亲昵的称呼。

轻松的口气。

他指的人物应该是黑衣少女蝶德莉姆吧。

「……关于这件事，我之后再问你。回到正题吧，刚才在我身边的银发女孩，以及你的伙伴都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啊，她们两人大约在五分钟前出去外面了。」

「外面？」

洞穴外面。

也就是说──

「她们往雪山去了。似乎是看到外面有光芒。由于我们双方姑且算是合作关系，所以我就留下来看著你。」

──所以我们就等她们回来吧。伊斯纳提议。

然而，如果只是等待，那就真的跟累赘没两样了。

「不好意思。」

雷鹰站了起来。

他的伤势依然很严重。

「我要去找那两个人。既然看到了光芒，或许代表那是某方的军队。」

「这样啊。」

伊斯纳说：

「虽然我不太建议这么做，但也不会阻止你。不过──」

他低声说道：

「我想你应该会看到讨厌的一幕。」

雪势稍微减弱了。

（是哪边的──）

雷鹰走在针叶树林立的地区。

虽然视野受限，但他多次听到枪炮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伊斯纳说──

她们看到外面有光芒。

而艾亚和蝶德莉姆会一起去察看，就代表她们并不知道来者的身分。既然不知道是哪边的援军，就不会当场爆发冲突。

然而，等到瞭解援军的所属阵营时──

战斗应该就会开始了。

艾亚和蝶德莉姆都不是会乖乖投降的个性，但她们都会倾向采取最合理的思考方式。如果判断自己在人数上落于劣势，绝对不会白白送死吧。

而且，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还在试作阶段。

想凭它大幅度扭转战局，恐怕还要等到几年后。

在大战即将进入终盘之际，赌上性命的行为毫无意义。

然而，既然如此──从刚才一直传来的枪声到底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是什么人跟什么人在战斗──

雷鹰一边思考──

『我想你应该会看到讨厌的一幕。』

一边回想起自己走出洞穴时，伊斯纳对他说的忠告。

那是──

（什么意思──）

雷鹰在雪山的森林里，仰赖不时响起的声音引导他前进。

开始探索没几分钟之后，他就遇到了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是人了。

因为那个男人已然成了没有手脚的尸体。

（这是──）

男人倒卧在雪面上。

由身体断面流出的鲜红血液，可以判断男人才刚被杀掉没几分钟。血液流经之处的雪也因此而融化。

而且，那个男人并不是在这里断气的。

那个男人的手脚与躯体分离，散落各处。

也就是说──

（他移动了──？）

鲜血在雪地上留下的融化痕迹形成了一条路线，离雷鹰最近的是右臂，数公尺远之处有著左臂，在男人倒下的位置附近则有双脚。

由此可看出一件事。

那个男人移动了位置。

手脚被逐一斩落──

失去了手脚──

仍然想要逃跑──

拚命地逃。

逃到最后──就被杀了。

（──！）

雷鹰察觉这件事实，背脊同时传来一阵恶寒。因为从男人凄惨的尸体上，可以看出下手之人的残忍程度。

雷鹰毕竟是军人，也会遇到不得不开枪杀人的状况。然而，那种时候他当然会瞄准头部或胸部。射击要害是最佳的方式，因为这样不会给对方带来不必要的痛苦。

但──这个情况不一样。

这名杀戮者不一样。

此人的想法跟雷鹰他们这些军人──

（这是──）

有著非常大的差异。

（做出这件事的家伙──）

──那稼伙在玩。

对方砍的不是头部或躯体，而是接连砍下就算断掉也不会立即导致死亡的四肢。

四肢的断面非常整齐。

只要那个人想要，应该能够瞬间砍断男人的头吧。

然而，那个人却刻意依序砍断不是要害的四肢，追在拚命逃跑的男人身后，慢慢地斩切，让他心中产生深深的绝望──再杀了他。

仔细一看──

尸体的周围散布著大量血液飞溅的痕迹。

这个男人四肢被砍下之后──依然不断挣扎。

他想要活下去。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雷鹰压抑心中涌起的呕吐感，继续往森林深处前进。虽然积雪令他有些难以辨别，但他还是发现了『大量人数所留下的足迹』。

那具男性尸体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点雷鹰无从得知。

那个人的服装是普通的军服，完全看不出属于哪个阵营。

尽管如此──

对方并不是一个人。

最少也有二十人以上，由此往前方走去。

然而──

（又出现了──）

雷鹰才往深处前进一点，便发现了第二具尸体。

尸体的脚还在，但双臂和眼球被挖掉了。

第三具尸体。

头颅被砍掉一半，身体也被砍了数十刀。

雷鹰仅仅走了两百公尺，就发现三十具以各种不同方式被砍死的尸体。

（这些尸体──）

──三十具。

在第一具尸体的血都还没乾涸之前，就有这么多尸体接连倒在地上。

大量的尸体散布于森林之中。

每一具尸体都不是立即死亡，而是有著玩弄『死亡』的痕迹。就像纯真的小孩子扯下昆虫的翅膀，或是折断蚂蚁的脚一样，是种天真的冒渎行为。

然后──

「──你是叫雷鹰吧？」

雷鹰抵达了前方。

「你已经可以走动也不要紧了吗？」

轻柔的声音。

那跟之前在山洞说话的口气一样安稳。

也就是说，跟先前为止几乎相同──

没有改变──

那名黑衣少女彷佛只是跟他擦身而过一样，轻松地开口问候。

然而，她的全身却被回溅的鲜血染得满身通红，手上的军刀也被浸染成鲜红色。足以让人一见钟情的美丽脸庞上，沾附大量的血块。

最重要的是──

「总之，我们先逃跑吧，雷鹰。敌人并不只有这些而已。」

斩杀了三十人的黒衣少女。

「对方已经用无线电联络援军了。敌人的增援很快就会来了。」

──蝶德莉姆。

她用手擦拭喷溅在脸上的血液，像是夸耀自己的战果一样──

「──啊哈！」

浑身浴血地笑了。

完全没有回头看她杀害的那三十人一眼。

她含笑望著虚空的眼瞳，并不是刚才的浅灰色，而是『蜂缩』后──

──变成红黑色的眼球。

红黑色的双眼──

「亡灵──」

雷鹰不禁说出了这个词汇。

「……亡灵？」

蝶德莉姆歪著头，她的反应就像从没听过那个词汇一样。

（她没有自觉吗……？）

至今为止，雷鹰已经遇过了好几个『亡灵』。每个人都毫不例外知道自己是亡灵，但蝶德莉姆似乎不一样。

然而──她的双眼昭示出她是亡灵的事实。

黑衣少女蝶德莉姆。

她的双眼中心位置的瞳孔化为鲜红色，白色的结膜则涂布了漆黑。

──蜂缩。

发动魔导的时候，眼球会变成红黑色，这是『亡灵』特有的现象。

然后，她以赤红色的双眼看向雷鹰，说：

「雷鹰，你所谓的亡灵，是看到我才这样说的吗？」

「……嗯。」

「亡灵──如果想成死过一次的人……」

是啊──她点了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并用手碰触自己的双眼。

那双眼睛恢复成了原本的颜色。

然而，跟迄今为止的她──已经不一样了。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的状态下过活。原来如此，我果然在那时候就已经死了啊。我就一直觉得很奇妙。」

意思是──

「为什么我会重获新生呢？」

亡灵。

──亡灵『蝶德莉姆』。

（这家伙──）

雷鹰想要开口向她说话，然而，在他走近对方的瞬间，胸口的无线电就发出了尖锐的金属声，传来了通讯。雷鹰按下开关的同时──

『等一下，雷鹰。』

是艾亚的声音。

『你人在哪里？』

「正在跟蝶德莉姆面对面。」

『那你也一并告诉她吧，敌人并不只有倒在地上的那些而已。敌方已经建立起包围网了。我们要突破重围，只能依靠艾克赛利亚的机动力。快点回来。』

──敌人。

雷鹰还不知道敌人的身分，就跟蝶德莉姆回到了山洞。

当他们抵达时，艾亚与伊斯纳已经坐在艾克赛利亚上，完成了启动机体的准备。雷鹰他们一坐上去，机体就开始移动了。

「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

艾克赛利亚发出轰然巨响，往前行驶。四只强韧的脚支撑著机体，踏上深深的积雪强行突进。这一切都是为了逃离这里。

走的路也跟他们预定的路线不同。

他们不走以最短距离离开山区的路线，而是选择了沿著森林前进的复杂路径。艾亚尽可能以飞快的速度，在外界无法观察的路线上前进。

然而，就在他们开始逃跑还不到一分钟的时候──

后方传来了强烈的冲击波。

「呜啊！」

众人回过头，可以看到他们之前经过的地面被炸出一个大洞。

接著映入眼帘的是发动攻击的三台机体。

他们一直紧跟著雷鹰等人。

（唔──）

为什么──

为什么对方会突然发动攻击？

不，说起来──

──那些家伙到底是哪里的军队？

仔细一想──

「那些家伙不是东国，也不是西国的士兵。」

艾亚说道。

她操控著机体，同时与雷鹰共享情报。

那是之前艾亚留下睡著的雷鹰，与蝶德莉姆一起行动时发生的事。

十分钟前──

两名少女看到光芒，为了查明对方的身分而出去侦察。

那里有三十人的小队。

由于战力差距过大，她们原本想要逃跑，却被敌方的斥候发现，演变成了战斗。

之后，蝶德莉姆杀光了他们，不过敌方已成功与外部联络，前来增援的部队目前正对雷鹰他们展开追击。

然而──

「我调查过蝶德莉姆杀掉的那些士兵，但找不到任何线索。」

艾亚最优先做的是收集情报。

在蝶德莉姆尽情地杀戮时，艾亚也在分析地上的尸体。

「他们身上完全没有能分辨出所属阵营为何的装备及物品。多达三十个人全都隐瞒了自己的所属阵营，这一定是有组织的行动。」

而且──

「援军赶到的速度太快了。」

艾亚咬牙切齿地说。

「状况变得非常奇妙。最快赶到的竟然不是东军或西军，而是其他的军队──而且，还不只是侦察队的规模，突然出现完全是以战斗为目标的高规格武装部队，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没错。

──太不可思议了。

实在很奇怪。

说起来，他们这次会摔落雪山，也只是一场意外。

如果只是碰巧在这里遇到从别国偷渡过来的集团倒还有可能，但那三十人全都穿著不会泄漏所属阵营的装备。

这代表对方已经预测到自己有可能会接触到敌国人士。

而从蝶德莉姆的口气和态度来看，他们并不是西国的士兵。

然而，他们却身著完整的装备现身了。

（……）

雷鹰开始思考。

思考这次的状况──这一连串的事件。

有什么……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针对这次护送任务发动奇袭的『蝶德莉姆』。

以及不属于东方也不属于西方的势力。

如果这些状况并非随机发生，而是背后有人安排的话──

如果是基于某个人的意志──

才发生这些事的话──

（……唔！）

雷鹰打了个冷颤。

那是基于本能，对于从未见过之物──对于强大的某物所生的颤抖。

然而──

（不对，我现在该做的是──）

雷鹰摇了摇头，甩开恐惧。

他们现在必须对付眼前的敌人。

雷鹰转过头来，用怀里抱著的长枪发动了子弹魔法。虽然伤口让他十分疼痛，但如果连威吓射击都不做的话，他们就会成为毫无防备的靶子。

我方的目的是成功逃跑。

敌方的三台艾克赛利亚依然紧追不舍。

纯粹就操控能力来看，艾亚远比他们高明。

如果敌方只有一台，我方应该能顺利逃离。

然而，我方得闪避敌方三台机体所发出的攻击，一旦发射子弹魔法并回避攻击，就会降低逃跑的速度。就像被蚕丝渐渐勒住脖子一样，双方的距离慢慢地愈拉愈近。

（可恶──）

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好？

在艾克赛利亚的战斗中，数量多的一方会占绝对的优势。

即使是具有优秀技术的艾亚，也难以颠覆数量上的差距。雷鹰环顾四周，想要找出突破僵局的办法，但在积雪的森林里，不可能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不久之后，一行人穿越了森林。

他们抵达的地点，是一片视野开阔的雪原。

一棵树都没有的空间。

（这里是──）

尽管雷鹰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结冻的湖泊吧。」

坐在前方的艾亚说出了正确答案，他们现在正奔驰于湖面之上。

「湖泊结冰后，湖面变成了冰层。由于冰层很厚，足以让艾克赛利亚顺利在上面行驶。」

「既然如此──」

在冰层上行驶时，雷鹰做了一个提议。

「可以用子弹魔法破坏冰层吗？」

「嗯？」

「破坏冰层，让敌人摔进湖里。」

雷鹰的提案是──

「敌方的三台机体也开上冰层追了过来。只要连对方脚边的岩盘一起破坏，就能一口气让那三台机体掉进水里。」

虽然这是单纯的手法，但艾克赛利亚是陆战专用的兵器，掉进水里之后就只是废物了。雷鹰认为这是个足以扭转不利状况的方案，可是──

「没办法吧。」

能正确理解状况的艾亚摇了摇头。

「就我所见，这里的冰层厚度有两公尺以上，太厚了，子弹魔法的冲击难以奏效，光是突如其来射个一发是没办法打穿的。」

──不过，你要试试看也是可以啦。

听到她这么说，雷鹰举起了长枪，往湖面射出一发强大的子弹魔法。

然而，确实如艾亚所说。虽然子弹魔法命中之处的冰层裂开了，但并没有连锁让其他冰层也跟著裂开。无法撼动顽强的冰层，敌方的三台机体依然毫不在意地追了过来。

状况一点都没有改变──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艾亚。」

──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继续前进，直接穿越这座湖。」

那是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女所发出的声音。

「你说继续前进──就算越过这座湖，也很快就会被敌军捕获啊。」

「别说了，先听我的。」

蝶德莉姆发出指示。

「艾亚，你该做的，就是再撑过几十秒。接下来──」

──我会采取行动。

──靠我的『子弹魔法』。

蝶德莉姆如此说道。

（蝶德莉姆的……魔法？）

雷鹰再次思考。蝶德莉姆是『亡灵』这种特殊存在，而每个亡灵都毫无例外地──拥有独门的子弹魔法。

那是名为「神性」的领域。

他们的子弹跟普通的子弹魔法不同，具有强大的效果。艾亚与雷鹰拥有的『恶魔子弹』，也是具有神性的恶魔族所建构的子弹。

也就是说，既然蝶德莉姆是亡灵，就具有跟艾亚同等或更强大的能力。

而蝶德莉姆说出──

──我会扭转这个状况。

这样的话。

「……虽然我无法信任你，但眼下也只能继续前进，穿越这座湖泊了。」

「嗯，这样就行了。」

「你要做什么？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那么，请借我一把手枪。小支的就可以了。」

「……」

艾亚把手枪扔给了她。

「其他还需要什么吗？」

「其他──啊哈，不用了，你不用那么紧绷啦。」

说完之后，蝶德莉姆扬起了嘴角。

「因为一瞬间就会结束了。」

她如此回答道。

──真的办得到吗？

雷鹰他们搭乘的艾克赛利亚穿越了结冰的湖面。数秒后，追在后面的三台机体也登上了陆地。这样一来，就无法破坏他们的踏脚处了。

敌人似乎打算直接在这里做个了结。

他们一口气提升动力往这边靠近，试图展开肉搏战。

蝶德莉姆也配合他们举起了手枪。

至今为止都只用军刀的她，第一次拿起了枪械。

然后──

（她想做什么──）

雷鹰注视著──

注视著蝶德莉姆──其枪口即将放出，专属于她的子弹魔法。

至今为止，她在雷鹰眼前施展了好几次不可思议的攻击。

然而，雷鹰目前对其力量的瞭解，连假设都尚不足以成立。

她的魔法就是如此超乎常理。

──袭击列车时。

──刺穿雷鹰身体时。

──虐杀那三十个人时。

雷鹰都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因如此──

（蝶德莉姆──！）

雷鹰凝视著她，想要看清楚她的魔法，这时她拿起了一发子弹，装进手枪里面。

那是──『蓝』。

（──蓝色？）

是他未曾见过，颜色特殊的子弹。

然后──

「我要发动了。」

──发射出去了。

与这个世界上任何弹壳颜色都不同的『蓝色子弹』。

蝶德莉姆往敌人的后方射击。

然而，那一发子弹没有命中任何一台敌机。她射出的蓝色子弹穿越了敌机之间，划过虚空，不久之后，命中了刚才他们通过的湖面。

咚。传出了一个小小的著弹声。

没有爆炸。

连冻得僵硬的湖面都没有遭到破坏，蓝色子弹只是静静地命中了冰层。

（没射中──？）

她射出的子弹──只命中了冰层。

正当雷鹰如此思考的瞬间──

三台敌机随著轰然巨响被压溃了。

（唔！！什、什么！）

强烈的震动。

全身都受到了冲击。

轰！冲击波传了过来，其激烈程度足以让眼前的光景消失数秒。

足以让人感受到死亡的剧烈震动──虽然影响的只有受到冲击的一瞬间，但雷鹰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是敌方放出的子弹魔法命中了他们。

然而──不是这样。

事情并不是这样。

传到雷鹰他们身边的，只不过是『余波』而已。

然后，他才发现──

（这是──）

在他眼前出现的是──冰。

是冰。

厚度约两公尺的冰堆满了他的视野。当然，那片场所是雷鹰他们驾驶的艾克赛利亚刚刚才经过的道路。

在数秒前──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座普通的森林。

然而，那里如今却堆满了大块大块的冰。

三台敌机被那些巨大冰块压在底下，被砸得完全看不出原形。

被粗估总重有数万吨的冰块压住，不管艾克赛利亚是用多么强韧的合金打造，也跟纸摺的没两样。

雷鹰──

（发生了什么──）

一时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他目睹眼前的光景后，转瞬间打起冷颤并掌握了状况。

湖上的冰层──消失了。

（唔──！）

广达一公顷的冰层完全消失，变成了涟漪荡漾的水面。

冰块消失了。

数万吨的质量瞬间消失。

然而，那些冰块到哪去了呢──答案就在眼前。

「我拥有的是蓝色子弹。」

蝶德莉姆望著破坏的痕迹，开口说道。

她的眼睛──变成了红黑色的亡灵之眼。

「是能够改变击中物体『位置』的子弹。」

第二卷 5、亡灵『蝶德莉姆』

在那之后─

他们继续行驶了一小时左右，太阳几乎已经完全下山了。

在黑暗与降雪之中驾驶艾克赛利亚，等同于自杀行为。而且照亮前方的头灯也容易被远方的敌人发现，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才行。

他们确实击退了追兵。

──由蝶德莉姆所击退。

然而，那三台机体只不过是一部分。

剩余的部队应该正朝著雷鹰他们追过来吧。

（无法继续──）

他们已经无法继续战斗了。

包含艾亚和蝶德莉姆在内，接连不断的战斗让他们全都陷入了极度的疲劳。

「必须找个地方休息才行。」

艾亚如此提议。

之后，雷鹰他们往北方行驶，抵达了一片面积不大的伐木场。

这里原本应该是在能够伐木的夏季才会有人来的地方。虽然只是深山中的小伐木场，不过这里的产业设施中，有几座当作仓库的小屋散布在山间。

小屋里面绝对算不上宽敞。

不过只要生火，就能够保持让他们不会冻死的气温。

四人决定在其中一间小屋度过一夜。

如此一来便不需要消耗体力及艾克赛利亚的燃料，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

进入小屋并点燃火堆后，四人开始休息。

下次展开行动，就得等到太阳升起之后了。

从现在起，必须要在这里待上十二个小时以上，但反过来说，他们在这十二小时内是否能做好充分的准备，将会影响之后是生是死。

也就是说──

「蝶德莉姆。」

必须收集情报。

「嗯？」

「你刚才的子弹是──」

「看来我似乎是所谓的亡灵呢。」

艾亚想要尽可能掌握现有的战力，而蝶德莉姆则是毫不犹豫地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她喝起烧好的开水，淡淡地回道：

「话虽如此，这件事我也是刚刚才从那名少年口中得知的。」

蝶德莉姆自嘲般地笑了。

「不过，你也跟我一样吧？刚才你发动魔法时，我看到你的眼睛变成跟我一样的红黑色了。这种眼睛──」

蝶德莉姆突然低下了头，当她抬起头时──

「只有亡灵会有吧？」

她的双眼化为了异形──蜂缩后的眼球。

她用手按著眼睛，说：

「我确实记得自己曾死过一次。那是一场小规模的战斗，我一时因恍神而大意了。我还记得自己受到敌人狙击，一开始是胸部中弹，接著是脖子被子弹射穿。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应该是立刻死亡，没想到意识却留下来了呢。」

啊哈哈──蝶德莉姆开口笑道。

然而，没有人跟著她一起笑。

两国的人分成两边坐著。

东边的雷鹰和艾亚。

西边的蝶德莉姆与伊斯纳。

只是，两方各有一人是已经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亡灵。

「我醒来时，身处于一个陌生的城镇。」

蝶德莉姆说道：

「一无所知且一无所有的我，能够选择的生存方式，最终只有回到战场上了。嗯，不过看来这一点你也一样吧──艾亚。」

「……」

「你先开口问人，自己却不愿意回答吗……唔嗯，既然如此──」

她说：

「我们要不要独处一下，艾亚？」

「啊？」

「你的身体也稍微休息过了吧？」

黑衣少女说著，并站了起来。

「同是亡灵这种有点特殊的身分，我有话想跟你说。」

蝶德莉姆说了「请你一定要来」之后，直接走出小屋。由于她不等任何人制止就离开，因此艾亚很犹豫是否该答应邀约。雷鹰看到这一幕，开口说道：

「艾亚，你过去吧。」

「可是……」

「我没事的。现在的首要之务是从敌方获得情报。」

「……我会待在附近。有什么事就出声叫我。」

说完这句话，艾亚扛起枪械，跟在蝶德莉姆身后追了出去。

艾亚走出小屋前──

（必须先准备好才行。）

艾亚取出子弹装入弹匣。

那是跟任何子弹都不一样的──『银色子弹』。

（要是找到破绽，就用这个──）

射击。

射穿她的身体。

射穿蝶德莉姆──黑衣的亡灵。

恶魔子弹的功能是『消灭』。

中弹的人类，建立的功绩与痕迹都会被完全抹去。

如果能用恶魔子弹解决蝶德莉姆，状况确实会好转。

也就是说，这样便能回避列车遭到袭击的状况──从一开始，艾亚就从来没有忘掉过这个目的。由于至今为止蝶德莉姆从未露出破绽，艾亚才没有开枪。

然而，状况若是改变，她或许会因此大意。

艾亚一边想，一边跟在蝶德莉姆后面走出屋外。

然后──

「天气很冷呢。」

「当然，这里是室外啊。」

先开口的是黑色亡灵。

艾亚与蝶德莉姆面对面。她们站在小屋外的阴影里，虽然风不会吹进来，但光是站在原地，就冷到几乎让人冻僵。

「先坐下来吧。」

「……」

外面堆著许多木材，蝶德莉姆开口要艾亚坐下。艾亚保持警戒，坐在和对方稍微保持距离的地方。即使如此，由于月光十分明亮，两人依然能清晰看见对方的脸孔。

从雪云的空隙间洒落的光线，经过雪面反射，亮度变得更强。

就在艾亚保持距离坐下后──

「不过──」

蝶德莉姆也坐了下来。

「虽说是亡灵，我的身体也真的一点都没变呢。还是一样会怕冷。」

「是啊。」

「我生前手脚就容易冰冷，现在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善。」

「这关我什么事。」

「我们的身体到底怎么了呢？」

「你问我怎么了……」

「我的尸体应该不可能还在吧？」

蝶德莉姆是这次大战中初次成为亡灵的存在。

从百年前持续至今的东西战争中，每当有特别激烈的「大战」发生，『亡灵』这种存在就会获得肉体，死而复生。艾亚在百年前死去后，已经四度以亡灵的身分现身。正因如此，她对亡灵这种存在相当熟悉。

正因如此，她才会有些迷惘。

──亡灵的身体是由什么构成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蝶德莉姆应该不需要听安慰的话吧。

「这原本是别人的肉体喔。」

「别人的？」

「亡灵必须夺走别人的肉体才能存在。所以就是有人代替你死了。」

「……听起来真是不舒服呢。」

蝶德莉姆的表情有点惊讶，但她并没有太过沮丧，而是问道：

「是谁使出了这种魔术？」

「我不清楚追根究柢，我根本不知道是否是特定人士使亡灵诞生。只不过，如果那个人在我还活著的百年前就已经存在的话，应该是个年纪很大的老爷爷了吧。」

「说得也是。」

「……」

即使艾亚说得随便，蝶德莉姆也认真地回答。

「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的亡灵吗？」

她继续对艾亚提问。这种贪心的问法，也是为了确认亡灵这种存在到底是什么，即使是再小的情报也想设法掌握。

另──方面，艾亚面对连珠炮式的提问──

（嗯──如果稍微透露一点……）

她并没有特别拒绝回答问题。

艾亚最一开始成为亡灵时，没有人教她这些事，因此她能够稍微理解蝶德莉姆现在的心情。

自己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复活？

在意的事像山一样多。

艾亚当初面对这种不安的情绪，拚命想要活下来，她不断收集情报、与其他亡灵战斗，在这百年来，渐渐掌握了『亡灵』这种存在。

如果对方有什么事想知道，告诉她也无所谓。

「还有其他的亡灵存在，但我只遇过其中几个。」

「亡灵有什么特徵吗？」

「最大的特点，就是魔术发动时眼球会变色。我、你，以及其他亡灵，眼睛的颜色全都会改变。我从没有见过例外。另外，每个亡灵都有各自的特殊子弹，能够使用固有魔法。我的是这种银色子弹。」

虽然不能说明子弹的能力，让她看看外观倒无所谓。

接下来──

「原来如此，我的『这个』也是这样吗？」

蝶德莉姆把手伸进胸口，拿出了一个饰品。

──不。

那并不是普通的饰品。

那是──

（蓝色。）

黯淡的──『蓝色』。

蝶德莉姆取出了用子弹──就像混杂了黑色颜料一般浓黑的蓝色──做成的饰品。其光泽和颜色十分特殊，发出了无法轻易制造出的黯淡光芒。

不会错的。

拥有蓝色子弹的这名少女──确实是亡灵。

这种子弹的机制是能够改变『位置』。

──是强力无比的魔法。

可以说强到夸张。

刚才她让整片湖泊的冰层移动，就是一例。能够自由改变物体位置，代表所有阵型和战术在她面前都会失效。

一般的战略完全无法通用。

而且根据使用方式，能将这种能力运用于更广泛的领域。

据艾亚推测，能力的发动条件恐怕是『碰触蓝色子弹』。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发射子弹，只要碰到子弹本身，蝶德莉姆就能将物质转移到任意的地点。

她胸口的饰品应该也是吧。

她把子弹挂在胸前，让子弹时时接触身体，使自己的肉体能够自由自在地转移。

她也是藉此绕到雷鹰背后，用军刀刺穿他的身体。

（虽然我也一样，不过──）

──亡灵这种东西。

还真是乱七八糟的存在啊。

「原来如此。」

蝶德莉姆把刚才取出的蓝色子弹对著光芒看。

「由于这是我生前没有的能力，让我很在意，不过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艾亚成为亡灵之后，也花了一段时间才掌握到某种程度的情报，不过，当初她并没有向蝶德莉姆这么悠闲。蝶德莉姆跟拚命收集情报的自己不同，没有显出急迫的态度。

「许多亡灵都很认真想著该如何活下去，但你似乎不太一样呢。」

「因为我有伊斯纳在，不需要一个人肩负那么多压力，而且就算我什么都不做，那个叫『凯塞』的男人也会替我准备战场。」

「凯塞？」

「他是西国的陆军上尉，很看重我的能力。只要我想要，他就会为我提供战场。我不拚命收集情报也无所谓。」

「……哦。」

「不过，除了战争以外的事，凯塞都不愿意告诉我。他只会替我准备战场，让我去战斗而已。我每天都和伊斯纳一起战斗。」

她似乎身处很幸运的环境。有伊斯纳这个认识生前的自己的人；也有那个叫凯塞的男人，为了让她以军人身分生存下去，帮忙管理琐碎小事。

蝶德莉姆──只要思考如何在战斗中活下去就好了。

「虽然我并不羡慕，但你颇受眷顾呢。」

「你不是这样吗？」

「不只是我，活在跟普通人类不同时间之中的亡灵都一样喔。只能一个人思考、一个人战斗，想办法活下去。因此我们才会获得『誓约』魔术。」

「誓约？」

蝶德莉姆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并不是演技。她应该真的不知道吧。

（……）

──虽然这件事她连对雷鹰也没提过……

艾亚从上衣中拿出一颗子弹。那颗子弹跟普通的子弹没两样，不过弹壳表面刻著艾亚的名字──「AIR AIRLAND NOAR」。

「这是亡灵拥有的另一种特殊子弹。只要在子弹上刻自己的名字，射进别人的身体，就能跟对方建立起绝对的主从关系。对方将无法违抗你的命令。」

「哦──」

蝶德莉姆明显有了反应。

应该是无法违抗命令这点引起了她的兴趣吧。

「真是有意思。我也朝伊斯纳或你发射看看吧。」

「最好不要。你要射伊斯纳那家伙是无所谓，但『誓约』必须与对方共享自己的部分魔法。你用那种子弹射击我的话，我就能获得你的子弹魔法了。」

「……那我还是别这么做吧。」

『誓约』魔术确实很强。许多亡灵会利用这种力量，制造出能跟自己共同在战场上战斗的奴隶。然而，那绝非万能的魔术，也容易引发危险，因此无法随便使用。

这种子弹是她靠亡灵的本能发现的子弹。

艾亚在没有任何情报的状况下，以亡灵这种存在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恶魔子弹与誓约──隶属子弹的机制，不过，蝶德莉姆却一直都不知道。

这代表她受到周围的人很大的帮助吧。

「我知道了。那我暂时不会使用誓约魔术。幸好我身边都是会乖乖听话的男人，不需要我强制命令他们。」

「是吗？」

伊斯纳以及那个名叫凯塞、连长相都不知道的男人，想必一定很辛苦吧。

艾亚把刻著自己名字的子弹收回了衣服里。

「那么，这次我想请问关于亡灵记忆的问题。」

「……随便你吧。」

至少──

想在这里解决蝶德莉姆是不可能的。

艾亚放弃了这个目的，决定陪她继续谈下去。

接下来，蝶德莉姆依然继续问问题。由于遇上了能够回答她至今为止内心疑惑的存在，她会这么做也是当然的。艾亚一边过滤情报，一边回答。

接著，当蝶德莉姆大致上问完重要的项目后，她低下头说：

「那么，同样身为亡灵，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

那是──

「请你救救伊斯纳。」

「……你说什么？」

「虽然我想在撑不下去之前继续观察状况，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的口气冷淡且平板。

然而，接下来她讲的内容，跟至今为止的态度截然不同。

──拯救伊斯纳。

「虽然我一直瞒著你们，但伊斯纳不只脚受伤，连背后也有个很深的枪伤。虽然我尽力了，血还是止不住。再过半天他大概就没救了。」

蝶德莉姆提出请求。

要艾亚他们拯救她的搭档伊斯纳。

然而，这件事──

「我会放弃回收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代表著她放弃了身为军人的责任。

当然──

（你在说什么──）

艾亚也不会完全听信她的说法。

她怀疑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为了保身而放弃任务──

这是身为军人的大忌。怕死而拒绝战斗这件事本身就是重罪，敌前逃亡或放弃任务也有可能遭到枪决。

然而，黑衣少女却说：

「我们从现在起，放弃军人的任务。」

她选择了──

放弃任务。

「为了拯救伊斯纳，请让我们全面协助你们。」

她说他们为了让自己得救，要放弃任务。

如果会死亡，那就为了活下去而逃──

这是──

「你在说──」

「嗯？」

「你在说什么……？」

即使同样身为亡灵，对艾亚来说──

「你们是奉军队的秘密命令来到这里的吧？」

这是她难以理解的话语。

因为对艾亚来说，这是所谓的使命与任务。

或许她的搭档确实受了重伤。

然而，这一点艾亚这边也一样。

雷鹰的胸部也受了重伤。而且别说是半天了，他连是否能再撑几个小时都不知道。然而，雷鹰不会为了让自己得救说要逃走。

他也不曾显露出想要逃走的态度。

他确实怀抱面临死亡的恐惧。

尽管如此，雷鹰还是死守著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即使剧痛不断袭来，他还是以痛苦的表情忍耐。

因为雷鹰知道，这么做能够拯救许多人。而且也因为艾亚能理解他的心情，所以她绝对不会为了顾虑雷鹰而影响任务。

即使身负致命伤。

即使肉体流血。

也要达成自己心目中最佳的选择──这样才是尊重雷鹰的意志。

这样才能实现他的愿望，也就是赌上性命战斗。

因此──

因此，她才无法说出这种话。

──不能对他说「我们逃跑吧」。

（唔──）

艾亚拚命地──

（我在想什么──）

甩掉掠过自己脑海的那句话语。

然而，蝶德莉姆却毫不犹豫地说出那句话。

对于她的态度，艾亚──涌出了一股愤怒。

（这家伙──！）

那是自尊受到蔑视的愤怒。

她站起身，同时握住了胸前的手枪。

她把枪口对准蝶德莉姆，毫无掩饰地摆出攻击动作。

然而，蝶德莉姆也──

「哎呀。」

把手放在腰间的军刀上。

双方的距离约两公尺──一般来说，手枪的攻击会比较快。

（唔──）

但艾亚无法动弹。

她被一股沉重的压力所缚。

她感知到的未来──是自己被对方残杀的光景。再加上艾亚已经在白天发生的战斗中，稍微看过蝶德莉姆的战斗方式了。

（蝶德莉姆──）

她真的只靠一把军刀，就击败了三十名魔导士。

无惧于敌方射来的子弹以及艾克赛利亚的机动力，她穿梭在战场上，成功斩碎、杀戮士兵。而且那并不是依靠子弹能力的战斗。

黑衣少女在空中舞动。

轻快地飞跳。

挥动军刀。

而这种力量，恐怕就是她的自信来源──她身为『亡灵』的生存方式。

「……唔嗯。」

艾亚浑身僵硬地过了数秒。

蝶德莉姆察觉到了艾亚的反感情绪。

「艾亚。」

蝶德莉姆看著眼前的少女。

开口呼唤她的名字。

这名拥有银色头发与眼睛，拥有强大力量──却被使命所束缚的少女。

「……什么事？」

「你还记得自己死掉时的事吗？」

「……」

艾亚点了点头。

却没有多说什么。

「这样啊。我也还记得。虽然当时我几乎是立刻死亡，却还深深记著最后见到的光景以及听到的声音。」

蝶德莉姆按在军刀上的手并未发抖，她说：

「我中枪时，在我身边的人是伊斯纳。」

「你说的伊斯纳……」

「没错，虽然如今在那间小屋里的是个大叔，不过在我死掉时，我们的年纪是一样的。」

她的口气有点像在开玩笑。

然而，艾亚很快就理解了她口气中所隐含的心情。

那是──对于只有自己年龄不会增长所感受的悲伤。

「那是在十年前──一场真的很小的战斗。」

蝶德莉姆开始回忆。

「当时东西国处于冷战状态，连激烈冲突的战场都很少见，我们被派去参加温克尔防卫战凑人数。那时候我是军方的魔导士，伊斯纳则是训练兵。」

「你们……」

当时是什么关系？

艾亚不禁想开口询问，但是──

（……）

她在把话说出口的前一秒吞了回去。因为现在问这种事也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

「你很在意吗？」

「……我不知道。」

「啊哈，你也曾经是少女呢。」

「喂！」

「这样不是很好吗？就算是士兵，也有恋爱的自由吧？」

「不，我想说的是……」

艾亚说到这里时还十分强硬，但之后──

「我……并没有……那个……」

看到艾亚支支吾吾的样子，蝶德莉姆轻轻笑了一声。这名银发少女看似强硬──实际上个性也确实很强硬，即使如此，也还是有不擅长的话题呢。

「总之，我们并不是恋人。」

「……这样啊。」

「不过我喜欢他。」

「……」

由于蝶德莉姆的态度太过淡然，艾亚几乎要发出「啊？」的声音反问，可是──

「对我来说，伊斯纳是优先于任何事物的存在。他叫我去死我就会去死，如果失去了他，我也会失去生存目标。不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啦。」

亡灵──

至今为止，包含艾亚自己，她已经遇过了好几个亡灵。

而每个亡灵都具有激烈的憎恶或是想要实现的愿望，无一例外。

每个人内心的信念，都是守护自己的尊严。

然而──这名少女不一样。

有点不一样。

蝶德莉姆的灵魂中所怀抱的──

「对我来说，伊斯纳就是我生命的一切。就算我化为亡灵，这一点依然没有改变。」

奉献给一个人的──纯粹爱情。

对伊斯纳的感情。

乍看之下，应该是相当美丽的存在吧。

然而，在这份高洁之下隐藏的──

（蝶德莉姆这家伙──）

只不过是某种残酷。

──无法被任何东西替代的事物。

也就是说，只要是为了守护这种事物，她能够牺牲所有的一切。

她活在这种有著惊人洁癖的价值观之中。

为了一人，宁愿牺牲万人。

──蕴含著这种可怕想法的感情，正是她的行动理由。

「我和伊斯纳从小就认识，算是儿时玩伴，成为魔导士加入军队，是我们从懂事以来的梦想。我们居住的村子位于国境附近，常受战火波及，因此我们两人才会想成为能守护村子的魔导士。」

然后──

「我身为魔导士的天分较高，因此我比他更早出人头地，不过伊斯纳也拚命地从后面追赶上来。他明明没有天分，却说要跟我一起战斗。然而，在那一天──我中弹的那一天，是我们首次正式成为搭档，实现了其中一个梦想的日子。」

艾亚只能想像。

想像他们两人从小时候开始走过的是什么样的道路。

想像他们当时的想法。

然而，他们确实不是只有几面之缘的关系。

至少──

「我──在伊斯纳眼前战死了。」

这名少女──蝶德莉姆对那名军官的感情并不是那样。

少女对他抱持著深厚的感情。

「我死前看到的，是伊斯纳一边哭喊，一边想要收集我碎裂四散的心脏的模样。我在过去甚或未来，都没看过有人类露出那么混乱、失态、绝望的神情。我再也不希望他露出那种表情了。」

「……」

这是蝶德莉姆这名少女的信念。

就算进一步知道了这些，艾亚也无法信任身为敌军的她，只是──

「另外，基于现在的状况，我有件事要先告诉你。」

「什么事？」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要背叛国家，但我之所以会在这里，其实是我已经背叛了西国之故。今天发动袭击前，我和伊斯纳杀掉了其他十名伙伴。」

「！」

「这次抢夺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的任务，原本是要由一整个小队执行的，不过他们会妨碍我们的目的，所以我们才会动手。」

目的──

即使反抗军方，杀害伙伴，蝶德莉姆也想要完成的心愿。

那就是──

「我们并没有打算把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交给西国──我们是为了独占这台艾克赛利亚而来的。」

蝶德莉姆说道，并把挂在胸口的子弹举起来给艾亚看。

然后，她望向艾亚，视线彷佛在询问一般。

「艾亚，你喜欢战争吗？」

「……这是什么意思？」

艾亚认为，这并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战争不过是无法改变的一个现象。

「我讨厌战争。」

「……」

「小时候，我一心把战争当成使命。对手是纯粹的敌人，只要打倒敌人，大家就能过著幸福的生活。然而，实际成为魔导士踏上战场后，我看到的只有跟我们站在不同立场的人类，而且得知他们也都是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每个人都只能抑制自己的善意，接受这个事实，然而──

「然后，战争夺走了我的一切。夺走了我的性命，也夺走了伊斯纳的人生。」

蝶德莉姆并没有认命地接受这件疯狂的事实。

然后──

「要做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我和伊斯纳要结束这场战争。」

「！」

黑发的亡灵立下了誓言。

巧的是，这跟艾亚与雷鹰所抱持的愿望完全一样──

「我身为亡灵获得的子弹非常强大。能够自由改变碰触到的物体位置，让我能够完全无视阵型和位置进行战斗。如果配合单机就能发挥优秀性能的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我们会成为无敌的存在。」

无视位置──

光是这一点就很强了，再加上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的机动性，可以完全改变战斗的概念。只要头被打烂就会死。这件事无论人类或虫子都一样，军队这个组织也不例外。只要指挥官一死，就会分出胜负。

而蝶德莉姆能够将这种战术化为可能。

她能无视阵型，移动到敌军将领面前，单独杀掉对方──

「这么一来，战争这种行为就会消失。只要有我和伊斯纳在，就能够结束战争。因此我们才会需要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然而──

蝶德莉姆继续说著，将视线投向小屋的方向。

「我做那件事的目的，依然是要保护伊斯纳。」

隔著一面墙壁的深处，有一位濒死的军官。

那是从十年前开始，就一直束缚著蝶德莉姆这名少女的存在。

「对我来说，和平的前提就是伊斯纳必须存在。十年前，像是路边的虫子一样被杀掉的我，应该能够有这点小小的期望吧？」

「这样的人……」

「嗯？」

「有这种想法的人，为什么能够以那种方式杀人？」

艾亚提到了那件事。

她说的是数个小时前──蝶德莉姆以玩弄的手法残杀了多达三十个人的光景。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爱著某个人且憎恨战乱的话──

（没错──）

那么，她不可能以那么残忍的方式杀人。

不可能会那么做。

绝对不可能做出愚弄生命的杀人行为。

艾亚是这么想的，但是──

「不是的。正好相反。恰恰因为我曾经被杀害，我才会这样杀人。」

「……相反？」

「我──在死前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蝶德莉姆遭受了几乎是立刻死亡的狙击。

她还记得自己在死前看见了伊斯纳，但最重要的是──

「我甚至连绝望的瞬间都不曾经历。没有痛苦、没有疼痛、没有喘息、没有恐惧，没有死亡的预感，也没有绝望──我在什么都没有经历到的情况下死了。等我醒来之后──时间已经流逝了十年。」

蝶德莉姆顿了一下。

「我想要留下活过的证明。」

她继续说道：

「我想要留下深刻的情感。只要不是空虚的情感，只要能让我留在伊斯纳的心里，那就好了。如果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个世界，绝望也好、剧痛也好、怨恨也好、悔恨也好，我想留下激烈的感情迎接死亡。」

因此，蝶德莉姆才会斩断敌人的身体。

如果只能在这里杀了他们──

那就要给予他们深深的绝望与疼痛。

然而对她来说，这些负面感情也是她曾经渴求的。

就算是负面感情，她也想要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对蝶德莉姆来说，这是她对将死之人献上的最大敬意，也是她展现礼节的方式。

可是──

「……你的脑袋有问题吧？」

虽然瞭解了她的思考模式，但艾亚不可能理解这种想法。

以残虐的方式杀人，给予对方不必要的恐惧，会留下什么呢？这种行为连宗教上的意义也没有，就只是残酷而已。而在蝶德莉姆心中，这些行为跟她想要追求和平的感情并不会产生矛盾。

正因如此，无论听了多少她想要正当化自己行为的话语，即使她跟自己都怀抱著想要终结战乱的目的，艾亚对这名黑衣少女所产生的感觉就只有一个。

这家伙──也是亡灵。

偏离人类的法则，超脱常轨的死者。

带来灾祸的存在。

在某些部分跟人类产生了巨大的差异──

（不过──）

或许有某些因子让她产生了这么大的改变。那就是──尽管渐渐习惯之后已经不觉得奇怪，但她的武器竟然是『刀』。

（果然很奇怪。）

这个世界有魔法。

但是并没有奇异怪谈。

枪械和刀剑相比，绝对是枪械比较强大。

就算她拥有能够改变位置的魔法，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魔导士想要战斗，就必须有能够预测未来的『共觉质』和枪械。

然而，蝶德莉姆却用刀来战斗。

这么说来──

（反过来说──）

应该要反过来思考吗？

她并不是强大到不需要使用枪械就能战斗──

而是使用刀剑对她来说比较方便──

（这么一想的话──）

至今为止的疑问，就有好几个都说得通了。

亡灵都会以合理的方式进行思考，无一例外。他们不会受到伦理观或感情的束缚，只要觉得这么做是最佳的方案，就会毫不犹豫地实行。因此，他们常会做出违反道德的行为，但在行为的背后一定有符合理论的思考。如果这个前提成立的话──

（蝶德莉姆她──）

说不定──

最能发挥其实力的战斗方式，就是使刀。

蝶德莉姆身为亡灵获得的力量是──

──能让目标移动的子弹。

正因为这种战斗方式最适合她，她才不使用枪械。而用刀剑直接杀人──用这种比起以枪射击更有实际感受的方式。或许就是为了减少罪恶感，她才会硬是编造出这种杀人的理由。

以残虐的方式杀人──

是一种拯救。

如果这只是她的藉口，那么──

「总之，对我来说，伊斯纳的生命是最重要的。」

黑衣少女说道：

「在我死后十年，彼此重逢时喜极而泣的他，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选择待在我身边的他，是我最为怜爱的存在。」

因此──

「明天早上，我们要以最短距离离开雪山。如果被敌人发现，应该会演变成战斗吧，但要是不冒这个风险，伊斯纳会死。而我们的行动需要你的帮助。」

……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了。

如果按原订计画继续迂回前进，被敌人发现的可能性非常小。如果想要完成任务──带回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迂回前进是最适合的方式。

然而，选择这个方式的话──

「那个黑发少年也会死掉喔？」

雷鹰──会像那样不断流血至死。

比起雷鹰，艾亚自然要以机体为优先。那台机体有可能会是足以左右两国趋势的东西，一名学生兵的性命完全无法与之相比。

然而──

「你会怎么做，艾亚？」

「……」

艾亚无法回答。

「对你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她无法回答蝶德莉姆的问题。

「这么说来，白天的通讯中，对方有说过呢。要你杀了雷鹰──那名少年。」

「！」

她指的是克雷丝传来的无线电。

当时，克雷丝对艾亚说「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要杀掉雷鹰」。

「然而，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没杀他，这代表──」

「……不对。」

「什么？」

「我跟你不一样！」

面对不断重复的提问，艾亚的声音很激动。

「我从来没有违背过使命！」

这席欠缺冷静的话语──

「你别小看我和那家伙了！」

就像是艾亚说给自己听的。

「我和雷鹰确实是合作关系。不过，也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没错──应该是这样才对。

艾亚有著她的尊严。

那就是至今为止，她总是会做出最佳的选择。

「我和雷鹰约好了，要阻止战乱──阻止战争的连锁。为了这个宏愿，到了紧要关头我可以舍弃他，他也可以舍弃我。因为有这个前提，我们才会一路共同奋战至今。」

正因为她觉得这是一件荣誉的事，才会说出口。

──改变世界。

──终结这个乱世。

赌上彼此性命的觉悟。

正因为有这种觉悟，他们才能够把别人听了会笑的梦想宣之于口，才能够朝向相同的目的迈进。

因此，万一某一天她产生了天真的感情，就没有资格再说这种话了。

必须伴随著荣誉──

必须伴随著实行──

不然的话，无论是多么义正辞严、冠冕堂皇的话语──

──都会变成笑话。

「蝶德莉姆，我们跟你们不一样。我们绝对不会在危急时刻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必须赌上自己的性命，才有办法改变时代的潮流。」

确实──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虽然作法不同，但蝶德莉姆的内心的确憎恨著战争。

那份感情应该没有虚假。

她期望和平，为此费了许多心力，做出了许多牺牲。

而这一点，也跟艾亚至今为止遇过的所有亡灵都不一样。

跟那些只能在战争中生存，只会追求战斗的亡灵有著不一样的性质。

要说她是异类也不为过。

尽管如此──她的想法果然还是跟艾亚不一样。

就连艾亚的信念──

「我可没有问你这些，艾亚。」

蝶德莉姆也当作耳边风。

「我问的是，你是否想救那个少年──只是这样而已。」

「……看来我们的想法还是有很大的差异呢。」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你的意思等于是等世界和平之后，你珍惜的人全都不在了，得自己一个人生活耶？」

「……」

「这不是二选一，只要让两个目标都达成就行了。我想要跟伊斯纳在一起，想要跟他牵手，想要跟他接吻。可以的话，我也想要生孩子。为此，我要终结这场东西大战。我必须这么做。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时，蝶德莉姆吐出了一口气。

「不过，也差不多该做出结论了。我的身体快冷到受不了了。」

蝶德莉姆一边说，一边转身往回走。

「这件事就之后再谈吧。」

她迅速回到雷鹰与伊斯纳等待的小屋里。

另一方面──

在艾亚她们两人走出小屋后──

（……！）

雷鹰开始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

从他的嘴里吐出混杂著飞沫的鲜血。

他试著伸手确认，触感几乎跟血液一样，每当他咳嗽时，就会吐出这样的液体。直到刚才都不停传来刺痛感的伤口，感觉也渐渐变得迟钝了。

（这是──）

不好。

死亡正在接近。

这点事他还能够理解。

血一直流个不停，意识也渐渐变得朦胧。

面对逐渐变得虚弱的雷鹰──

「你还能讲话吗？」

「……勉强可以。」

「哈哈，我们都伤得很重呢。我也感觉快不行了。」

开口搭话的正是伊斯纳。为了不让身为自己搭档的少女感到不安，他们一直都在忍耐。然而重伤的两人，性命就像点燃的蜡烛一样渐渐缩短。

两人靠著墙壁正面相对，然后──

「那是叫……亡灵吗？」

「……？」

「刚才你们不是这么说吗？艾亚那个孩子和蝶德莉姆是──亡灵。」

伊斯纳低声说道。

「真是不可思议。听到这句话，我终于能够理解了。为什么十年前死去的她会再次现身……为什么她会以跟之前完全相同的外表，出现在我的面前……原来是这样啊。」

伊斯纳以虚弱的声音说道，雷鹰则回道：

「你在她死去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吗？」

「是啊。」

伊斯纳轻轻点了点头。

「何止认识，十年前──看著她断气的人就是我。她的脖子和胸口中弹，在我察觉之后过了数秒，她就死了……我变成了孤身一人。」

在那之后──

伊斯纳这十年来，都独自走过战场。

「数个月前──莉姆那家伙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呢。都已经过了十年，她却完全没有改变，跟她死去那时一模一样……她一副若无其事地走近我身边，露出像在说『咦？你变老了？』的困惑表情……」

──该感到困惑的人是我才对啊。伊斯纳说道。

然后──

「你和那孩子……」

伊斯纳看著雷鹰，以视线询问「你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雷鹰没有义务老实回答他。

然而，雷鹰抱持著某种诚意，回答了这位青年军官。

「……我只认识成为亡灵之后的艾亚。我既不认识活著时的她，也没见过从前变成亡灵时的她──更不瞭解她这些年来看过了哪些东西。」

「──哈哈。」

「？」

「我想也是。」

伊斯纳笑著看向雷鹰。

这时，雷鹰和他四目交接。

（……？）

从他安稳的视线中，雷鹰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深刻的悲伤。

「雷鹰，不知为何，我觉得你跟十年前的我很像。你就像还不瞭解莉姆、不够成熟、心灵也太过幼稚──的我。」

「……？」

「感觉就像在看以前的照片……」

──雷鹰不太懂。

对方说自己很像以前的他。

然而，雷鹰不知道自己跟他哪里相像。

「对了，那我就来猜猜一件事吧，雷鹰。」

伊斯纳停顿了一下，开口说道：

「你最近跟那孩子吵架了。」

「！」

「啊，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果然是这样啊。」

雷鹰的表情就像在说「你为什么会知道」。

确实──他最近跟艾亚处得不太好。

在列车中的气氛也十分尴尬。

虽然有许多原因，不过──

「我知道。因为我和莉姆十年前也是这样。」

──十年前。

年轻时的伊斯纳绝对不是没有天分的人。

只要是魔导士，就已经比普通士兵厉害许多了，伊斯纳也不例外，他以魔导士的身分顺利地走在出人头地的路上。然而，生前的蝶德莉姆具有拔群的优秀才能，因此伊斯纳身边总会有一个被比较的对象。

在小时候──这并不会造成什么困扰。

彼此的优劣并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感情。

他们能够待在一起。

然而，随著两人渐渐成长，身边的环境也慢慢改变。

「莉姆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

两人没办法维持从前那样的关系了。

「我想和她一起站在战场上……当天是我们实现了这个目标的日子。那一天，我和平常总是照顾著我的莉姆起了争执。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是指出了一个小问题，但她从未依赖过我，令我不禁对她感到生气，之后我们一直无视对方，等我回过神来，莉姆已经──」

已经中弹了。

壮志未酬身先死。

在这个世界上，这是很常见的事。

然而，对于曾失去挚爱的这名青年来说──

「雷鹰，你跟当时的我一样。」

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什么地方一样？」

「搭档太过优秀，导致自己产生焦虑。」

──焦虑。

无法忍受自己不够成熟时所产生的感情。

「哪有什么焦虑……」

「你有没有毫无理由就对她说的话感到反感过？」

「……」

「你有没有遇过双方无法顺利交谈的情况？」

……

要算起来的话，次数多到一只手也数不完。

对方似乎从雷鹰的表情中，看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问题。

「你产生了天真的误解。」

「你说误解……」

「雷鹰，你对她的评价是什么？」

「……理想的魔导士。」

「光是这一点就错了。」

关系不和的原因。

那就是──

「她们虽然很优秀，但并不是神。即使头脑再怎么优秀，即使是亡灵，她们的身分……也只不过是一名少女而已。」

误解──

他的意思就是说，雷鹰把自己的搭档艾亚当成了万能的存在。

「所以，你才会产生焦虑。」

「……」

「因为你产生了误解，把她视为神圣且与自己不同的存在──你在无意识中，认为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绝对的。因此，你重视她的每一句话胜过自己的思考，那些话语深深刺入了你的心。」

感觉就像是被指出错误一样──

雷鹰一直以为，那名身为他搭档的少女，是自己永远都追赶不上的存在。

「我先提醒你一件事。你不要搞错，她们跟我一样，都只是普通的人类。会犯错、会做出无理的要求、会一时失言，也会轻忽大意。我原本以为莉姆绝对不可能会死，直到她突然就这样死去时，我才察觉到这件事。」

「……可是……」

「我再说得简单一点吧？」

他的每一句话都刺进了雷鹰的心，让雷鹰的精神十分疼痛。

面对心情还没整理好的雷鹰，他说：

「现在的你，因为被自己崇拜的女孩子骂了，而在闹别扭。」

「……唔。」

雷鹰不禁发出被说中心声的声音。

看到这一幕──

「……哈哈。」

伊斯纳笑了。

虽然笑声很微弱无力，但──他显得十分开心。

「该怎么说呢。感觉我把这十年来一直想对过去的自己讲的话，一口气讲出来了，真是舒畅，啊哈哈……」

「才没……」

雷鹰被讲到痛处，正想要反驳时──

「不过，我也没有资格教训别人。现在的我对那家伙──对莉姆还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

伊斯纳的声音变小了。

「莉姆以亡灵的身分现身时，就跟从前的她没两样。即使我改变了，但她依然没有变，这点让我感到相当开心。然而，一踏上战场──我就发现她变了。」

伊斯纳从过去到现在，都以搭档的身分跟她一起战斗，她的变化在其眼里相当明显。

「她变得远比以前更加残虐，对于战斗抱有深深的渴望。她的内心明明比任何人都讨厌战争啊，还是说，只要不断地战斗就会变成那样的结果呢？我不太清楚。」

雷鹰只认识现在的蝶德莉姆。

她用令其无比痛苦的方式杀害了三十人。不过──

「跟她活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吗？」

「嗯。她有著出类拔萃的优秀天分，但我从未在战场上看过她的笑容。她出现在战场的次数，以他人无法相较的程度不断增加。不过，这也是因为凯塞那个男人一直替蝶德莉姆准备战场的关系。」

──凯塞。

虽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过雷鹰听过他的名字。记得他是西国的军官，雷鹰曾在几个战场中看过这个名字。由于对方并没有特别优秀的战绩，所以雷鹰对他的印象并不深。

但无论如何，那个名叫凯塞的军官，确实跟亡灵蝶德莉姆接触了──

「回想起来，给莉姆战场的──就是那个男人……如果我能再强硬一点的话，或许莉姆就能维持她原本的样子──而不会变成亡灵蝶德莉姆。明明有这种可能性，我却没有好好把握……任莉姆听从他的命令战斗──」

蝶德莉姆──改变了。

比起生前，她现在彻底把战斗当成自己活著的方式──

「我……什么都办不到。没办法对改变了的她说──不要改变……」

伊斯纳的意识似乎慢慢消逝，声音也渐渐变弱。

「请你们──一定要完成目标喔。」

「……」

「我们已经来不及了。不过，现在的你们……还有………」

他似乎连把话讲完的力气都没有了。

伊斯纳──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

艾亚结束与蝶德莉姆的对话，回到小屋中。

「雷鹰，你的伤势如何？」

「……没有特别恶化，但也没有变好。」

「是吗？」

她首先听到的，就是雷鹰的谎言。艾亚虽然只是稍微离开现场一段时间，但包住雷鹰伤口的绷带已经开始渗血了。他的伤势确实正在恶化。

然而，艾亚并没有点破这件事。

「总之，我先帮你把绷带拿下来清洗吧。虽然会很痛，不过你要忍耐喔。」

「我并没有觉得很痛痛痛痛痛！」

「……我就说了会痛啊。」

拿下绷带后，可以看到绷带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迹。她用小屋里储存的水清洗，但没办法轻易把血迹洗掉。雷鹰的出血相当严重。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雷鹰还是绝口不提自己的伤势。因为他知道就算说了，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已，没有任何好处。

（没错──）

艾亚再次思考。他们具备了足够的决心，一路奋战至今。过程中也数次遇到要赌上性命的场面。正因如此，首要之务就只有一件。

那就是替这场战乱划下终止符。

为此，他们必须完成任务。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区区性命──

（……）

雷鹰的性命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了。想要拯救他，必须在明晨离开雪山，让他接受适当的治疗，但想这么做，就得跟身分不明的军队交战。

蝶德莉姆的力量很强。

然而，作为战术核心的艾克赛利亚就只有一台。

能够成功脱离的可能性绝对不算高。

不过如果继续躲藏下去──便很有可能逃过一劫。

所以，该怎么做──

──连想都不必想。

『我问的是，你是否想救那个少年──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回想起蝶德莉姆说过的话。

当时的问句，她现在依然无法回答──不对，她感觉自己说出答案的瞬间，至今为止跟雷鹰一起建立的东西就会崩坏。

赌上性命──至今为止两人不停说出的这句话，将会沦为谎言。

所以，她刻意不去思考。

（我──）

艾亚把沾满血液的绷带洗净、扭乾，重新替雷鹰包扎伤口，并想：

（我该怎么做──）

她愈是思考，心中的纠葛就愈剧烈。当她碰触到雷鹰的肉体，直接感受到他的体温时，不由得感受到雷鹰现在确实还活著。

这份体温也将会在明天消逝。这种事──

（不要──）

她不想要这种事发生。

艾亚可以肯定地这么说。

尽管如此，要是设想该怎么做才能回避这种状况，脑中会再次陷入一片混乱。她心中不停反覆同样的问答，却找不出答案。

「呜……」

这时，雷鹰发出了呻吟。

艾亚忽地抬起头，发现雷鹰的脸靠得很近。

（对了──）

乾脆问他本人就好了啊。要被迫做出跟生死有关的决定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雷鹰。只要让他自己决定的话──

自己就能轻松了──

「雷鹰，呃──」

她开口向雷鹰说道。

「……艾亚？」

然而，当雷鹰跟她对上眼神的瞬间──

（──！）

艾亚把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然后──

（我──）

艾亚惊觉自己正打算做什么，立刻闭上了嘴。

（我想问他什么啊──）

她对自己的软弱──感到毛骨耸然。

接下来该怎么做？考虑到现在的状况，不管怎么想，雷鹰都一定会选择『牺牲自己，完成使命』。而自己也很清楚他会如此回答，却还想开口询问他这个问题。

也就是说，她在逃避。

逃避由自己做出──舍弃雷鹰的决定。

（什么叫──）

当她发觉这件事时──

（什么叫赌上性命嘛……！）

自己完全──

自己完全无法下定决心──原本已经做好了觉悟，认为自己在紧要关头时不会感情用事，会做出适当的判断，但现在这份觉悟却开始动摇了，这个事实让艾亚十分愕然。

然后──

「哦……你很认真帮他包扎呢，艾亚。」

靠坐于对面墙壁的蝶德莉姆低声说道。

「蝶德莉姆……」

「明明刚才还在犹豫是否要杀他。」

「！」

「真是的，我觉得之前你那种直率的个性还比较可爱呢。」

说完之后，蝶德莉姆再次垂首陷入睡眠。她似乎睡到昏头才会讲出那些话，但发言内容却在艾亚内心不断回响。

──是否要杀了他。

在她身旁的雷鹰，也确实听到这句话了。

当然，照理说这件事被雷鹰知道也不会有什么困扰。抹消人类存在，改写现象的恶魔子弹──用这种子弹抹消雷鹰，他自己应该也产生过这种想法才对。双方只是没说出口，艾亚和雷鹰彼此都明白这是次佳的方法。

然而，艾亚听到蝶德莉姆的发言之后──

「那个……雷鹰……」

她却开口想要解释。

可是──

「没关系。」

「……咦？」

艾亚脑中片混乱地与雷鹰对上了视线，相对的──

「这么做很普通吧。」

少年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

「如果我跟你处于相同的状况，我一样会有这种想法，一样会得出相同的答案。为了摆脱这种状况，必须抹消谁……我非常清楚。能够抹消的人──」

就是我吧──

雷鹰说出口了。

以非常平淡的口气如此说道。

这是他毫无矫饰的真心话。

然而，看到雷鹰情绪毫无波动的样子──

（为什么──）

艾亚心中──

（为什么你这么──）

产生了波烂。

（为什么你这么若无其事……？）

雷鹰毫无疑问地听到了蝶德莉姆说的话。

艾亚想要用恶魔子弹抹消雷鹰──这件事实。

她表面上在替他治疗，内心却冷静地思考是否要舍弃他。然而，雷鹰听到这件事后，他说「我也会这么想」。

简单来说，雷鹰觉得──

（就算我杀了雷鹰──）

──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到了紧要关头，艾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他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才不为所动。

因为雷鹰认为，艾亚为了利益而抹消某个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身为亡灵的自己。

──是能够杀人的存在。

雷鹰是这么想的。

他连惊课的情绪都没有。

对这名少年而言──

这是理所当然的。

（……啊……）

艾亚想到这里，发觉自己的脸颊──

「咦……？」

有水滴流过。

扑簌簌地落下。

「为什么……」

一开始，她以为是小屋的漏水滴到她的脸上。然而，脸上的水滴不管怎么擦也擦不完，她才终于察觉到那是自己眼里滴落的泪水。

（不会吧，为什么──）

她想要让泪水停下。

却无能为力。

彷佛原本关得紧紧的水龙头打开了一样，泪水从眼角流下，即使用手按住也停止不了。她心中并没有想哭的感觉，感情完全没有产生波动。

说起来，她根本没有哭泣的理由。

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

为什么？

「艾、艾亚……！」

看到艾亚突然哭了出来，雷鹰显得十分惊慌。

「你怎么突然……」

眼前的少女跟自己四目相望时，突然一脸认真地哭了出来，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感到吃惊且困惑吧，然而──

（为什么──）

艾亚看著直到这时『终于』显露动摇的雷鹰，说：

「──为什么？」

「咦？」

「为什么现在这种事才让你感到吃惊？」

「……艾亚？」

「为什么……你没有受到打击……？你听到我想杀了你，为什么你还能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为什么你能够那么平静啊！」

她问的问题毫无道理。由于双方已经说定彼此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因此雷鹰的反应一点问题都没有。为了达成目的，能够舍弃对方──他们应该是这种利害关系才对。

尽管如此──

（我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这么……）

艾亚不希望雷鹰把这种事视为理所当然。

她希望──雷鹰能够受到打击。

「为什么你能够那么若无其事……」

──信任。

这是她无意识间追求的事物。

万一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任何人都会感到吃惊；但如果被一开始就完全不信任的对象背叛，没有人会感到讶异。

而雷鹰对艾亚的背叛并不吃惊。

也就是说，自己对雷鹰来说──是理所当然会背叛的存在。

「呜、呜……」

「等等、艾亚、你、怎么哭了……！」

在还没察觉感情时，泪水就先流了出来，之后情绪才一涌而上。眼眶发热、鼻头发酸，无论怎么压抑，她还是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尽管如此──

在一片混乱的感情之中──

（我──）

艾亚瞭解到──

自己与雷鹰之间的关系。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瞭解了，但是──）

彼此握有对方的秘密，为了达成共同的目的而一同前进。

他们有著想要实现的愿望。

为此，能够牺牲所有事物──

他们下定了决心，走到了这里。

然而，艾亚在跟雷鹰一起行动时，内心不知何时产生了『别样感情』──并希望雷鹰也能拥有相同的感情。

（我真是太没用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

她在无意识中产生了期待。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

当自己的期待遭到否定时，她才会流泪。

她感到十分悲伤──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被这种天真的感情所控制。

察觉到这份感情之时，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太丢脸了。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自己刚刚不是才纠正过蝶德莉姆吗？这样的自己跟蝶德莉姆有什么不同？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然受感情所制的她，有什么立场叫蝶德莉姆不要抱持个人感情？

艾亚再次以客观角度看待自己，因此感受到的羞耻心加上自己不被雷鹰所信任的事实，令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然而，在艾亚陷入紊乱情绪时──

「……我姑且说明清楚。」

雷鹰开口向她说道：

「不是这样的，艾亚。」

「咦……？」

「不，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但我其实很讨厌那样。」

「……你指的是什么？」

「我听到你产生迷惘时的感受。」

「……这是怎样？」

「我是说真的。」

「少骗──」

艾亚正想要反驳──

「咦……」

「我不会骗你的。至少现在不会。」

雷鹰把手绕到了艾亚背后，用力把她搂进怀里。娇小的艾亚并未抵抗，就这样被他搂入怀中，脸孔深深埋在雷鹰的胸口。

──娇小的身体。

雷鹰心想，她的身体真是娇小。即使自己现在紧紧抱著她，还是会怀疑她是否在自己的怀中。感觉非常虚幻，彷佛只要太用力就会折断她一样。

尽管如此──少年的手臂还是更加用力地拥抱她。

「……我不需要安慰。」

「我是自己喜欢才这么做的。另外，我也希望有人能给我安慰。」

雷鹰虽然表面装作平静，其实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早已做好了觉悟，可是心里依然会产生波澜。

「……原来是这样啊。」

「嗯。」

「你的心灵真是软弱。明明身体这么强壮……」

艾亚一边说，一边也把手绕到了雷鹰背后，就像是在回应他一样，紧紧地抱住他。雷鹰的伤口受到挤压，其实还满痛的，不过他还是想先把该说的事说出口。

「──艾亚。」

「……什么事？」

「我已经把我的命交给你了。如果是为了达成目标所需，你随时都可以舍弃我，不可以在其中放入感情。这对拥有恶魔子弹力量的我们来说，是必须留在心中的十字架。不能在紧要关头产生迷惘。」

「……是啊。」

这是雷鹰发出的斥责。

他斥责判断力变得迟钝的艾亚。

也在斥责有些动摇的自己。

然而──

「不过，如果有机会能逃脱现在的状况……」

面对受到斥责而低下头的艾亚，雷鹰说道：

「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吧。因为我很迟钝，所以有很多话想跟你聊。这样可以吗？」

「……」

艾亚没有回答。不过，她的双手加重了拥抱的力道，以此代替回答。

第二卷 6、雪原攻防战

「感觉很令人期待呢。」

蝶德莉姆的这句话拉开了早晨的序幕。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早上六点过后，朝阳也从雪山上升起了。

该留在这里？还是该突破敌方部队？

昨天原本有两个选项，但根据蝶德莉姆提出的策略──

「我要把我的子弹魔法告诉你们。」

他们决定要突破敌方部队。

「你的子弹？」

「是啊。虽然我并不想泄漏自己的秘密，但为了救伊斯纳，我想这么做是必要的。如果你们能瞭解我的子弹魔法，应该就可以提高突破战的胜算。」

说完之后──

「这种蓝色的子弹──是可以改变接触物体位置的子弹。」

蝶德莉姆开始解释。

解释起她自己的魔法──这原本是绝对不能告诉别人的事。

「你们之前也有看过吧？碰到这种子弹的物体，能够按照我的意思任意改变位置。条件只有子弹碰到目标物，无论重量和性质是怎样都无所谓。不管有多重，只要是『一块』物体，就能够进行移动。」

──一块。

也就是说──

「只要是一个明确的物体就行。比如说……如果对地面，山丘、海洋发射，连结在一起的块状物会因太过广大而无法移动，不过昨天湖面的冰层，算是质量有限的『一块物质』，我就有办法移动。」

换句话说，无论多么巨大或沉重，只要不是像地形那般广大，就可以进行转移。

然后──

「简单来说，我可以随意改变艾克赛利亚的位置。所以只要可以暂时撑过敌方的炮击，就能够改变自己的所在，轻易突破数台机体的包围网。」

能够自由自在移动物质的位置。

连机体也能一起移动。

得以在短短的一瞬间，做出让敌人出乎意料的行动。

而这种力量几乎没有限制。

「……真是太夸张了。」

雷鹰再次感到──

能够让大部分战略都失效的亡灵，实在是太过异常了。然而──

「不过，这个能力有个小弱点。」

如果真的能无限制使用的话，就不需要计策了。

「如果移动的距离超过二十公尺，精密度会大幅降低。」

「精密度？」

「就是物体的上下左右。」

「……？」

也就是说，要让对象移动到远距离时──

「艾克赛利亚有可能会上下颠倒，以操纵席向下的方式落地。如果是人类，也非常有可能以头下脚上的姿势落地。」

「……这是个很致命的弱点呢。」

「是啊。上下颠倒的艾克赛利亚就只是一块普通的金属。但反过来说，只要是在二十公尺以内，即使是正在行驶的艾克赛利亚，也能够稳定地连续进行瞬间移动。因此──」

虽然必须接近到会被敌方发现的距离，但之后就有办法逃跑了。

「一台机体载四个人是我方的劣势，不过只要靠我的子弹，可以弥补这个不利之处。我觉得值得赌赌看。」

也就是说，要靠蝶德莉姆的子弹进行正面突破。

可是，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可以选择了，他们只能执行这个方案。

他们只能选择沿著溪谷北上的路线。

行动开始之后十五分钟──

艾亚正在朝霞之中驾驶著艾克赛利亚。由于这条路线会通过森林地带，因此途中可以利用障碍物隐蔽行踪，让敌人难以察觉。

然而，接下来就必须通过视野开阔的雪原。

接下来──

（这是──）

他们进入雪原，才行驶不到一百公尺，就遇上了状况。

（炮击──！）

雷鹰预知了炮击。在这瞬间，艾亚猛然让机体往右转，采取回避行动，同时，猛烈的炮击就在他们身边炸了开来。虽然得以免去被直接命中，但那无疑是货真价实的攻击。

──以子弹魔法发动的攻击。

「──艾亚！」

「我知道。」

是敌方发动的攻击。

往四周望去，可以看到雪原左方有敌机正往这里猛冲而来。

是所属阵营不明的白色艾克赛利亚。

跟昨天发动袭击的集团是相同型号。

对方藉由保护色隐藏在雪原，朝著机体的死角发出攻击，不过距离还很远，而且也不需要硬是跟对方交战。毕竟他们的目标是要突破这个包围网。

然而，刚才的攻击似乎成为了契机──

（又来了──）

这次雷鹰预知到的是从前方而来的危机。

连续攻击要来了。并不是单发具有强烈威力的子弹魔法，而是像散弹一样射出的子弹魔法『黑榴弹』。这种子弹魔法单次的镇压范围较广，跟刚才的攻击形成了前后夹击。一般来说，这样攻击的轨道将会命中目标。

然而，就在这瞬间──

（──！）

视野摇晃。

──晕头转向。

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朝著雷鹰袭来。

然后──

「对方也相当老练呢。」

视野改变了。

刚才还在右方的朝阳，变到了正前方，子弹魔法命中了距离他们数十公尺远的位置。轰炸让雪片飞散，喷到艾克赛利亚的机体上。

「蝶德莉姆……」

「回避就交给我。」

蝶德莉姆用手上的『蓝色子弹』碰触机体，并开口说道。

「总之，请你专心保持距离，艾亚。」

艾亚刚才正在应付敌方的炮击。就算是熟于操控机体的操手，被多台艾克赛利亚包围，一样会陷入压倒性的不利，艾亚也不例外。敌方机体筑起包围网，发动的炮击好几次都差点掠过机身。然而，每当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

「我要移动了。」

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蝶德莉姆说完之后，机体就会转移到与敌方炮击有一段距离的位置。蝶德莉姆操控『转移』魔术的子弹，在互相预测敌方思考的魔导士战斗中，属于一种特异点。

敌方的炮击打不中他们。

然而，在这段时间──

（可恶……）

敌方的援军也到了。

──六台。

这恐怕是为了抢走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而准备的所有机体。

敌方的战力集结后，从四面八方包围雷鹰他们，开始发动炮击。

（可恶！）

──无法突破。

六台机体展开的包围，可说是滴水不漏。蝶德莉姆让机体瞬间移动，艾亚则是多次以致密的操控想突破重围。然而，敌方以压倒性的数量取胜，持续防止他们突围。

即使用紧急煞车的方式甩开了一台，又会有别台机体闯进前一台机体空出的位置；蝶德莉姆使出瞬间移动，想突破敌方阵型出现的缺口时，敌人的子弹魔法又会倾盆而下。

雪原上的攻防战。

机械战车纵横交错，不停响起足以炸穿地面的爆炸声。

战斗开始后还不到五分钟，射出的子弹就已经超过一百发，虽然尚未直接承受攻击，但他们判断必须从根本改变战略，才有办法突破这个状况。

至今为止，他们都一直在躲避，想要让包围网出现缺口。

然而，想要获胜的话──

「必须发动攻击。」

艾亚开口说道。

「如果能让敌人的数目减少一半──不，只要减少到四台，就能够让包围网出现缺口。」

突破包围──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至少要击坠两台机体。然而，艾亚与伊斯纳都专门负责驾驶，并未专精于子弹魔法，而蝶德莉姆则是专注于回避的工作。因此──

（我能够射击吗──）

能够发动攻击的人，就只有雷鹰了。

可是──

（我的魔力──）

他已经没有体力使出子弹魔法了。

蝶德莉姆在他胸口造成的伤口很深，确实地侵蚀著雷鹰的性命。由于他失血过多，导致视野变得狭窄，握著枪的手也无法随自己的心意出力。

尽管如此，他还是有著身为魔导士的知觉──只是精密度并不足以使出子弹魔法。因为必须要有致密的思考，才能架构出子弹魔法精密的构造。

然而，要是无法打倒敌机，被击坠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至少──

至少要能发射子弹魔法，替艾亚与蝶德莉姆打开一条活路──

（────）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

「艾亚，把预备的方向盘借给我。」

「雷鹰……？」

「我要用这台机体发动炮击。」

雷鹰把手伸向装在操纵席侧面的预备方向盘。方向盘顶部有一个解锁开关。只要转动方向盘，就能任意移动炮门的方向。

若是按下开关，就能发射炮弹。

『炮门型』──由并非人类的机械发动炮击。

（大致上跟用步枪射击一样──）

他们曾经使用过一次『炮门型』，确认过威力与准确度。只要可以正确启动，就能发出跟一般子弹魔法相同威力的炮击；要是直接命中，威力甚至足以击坠敌机。

如此一来，即使力量微弱，也只要按下扳机就能攻击了。

（如果能靠这个击坠两台敌机的话……！）

就能打开一条活路。

雷鹰把意识集中于其上。

艾克赛利亚的攻防战仍在持续中。

他们现在已经完全采取守势，只能想办法避免遭到子弹魔法直接命中。在六台机体的包围下，蝶德莉姆的瞬间移动只堪回避攻击。

然而，在这个状况下，敌方也完全只专注于攻击。

（要动手的话──）

雷鹰把手放在扳机上。

（就要趁敌方回避不及时──）

他吐了一口气。

思考变得愈来愈清晰。

之后，雷鹰的『共觉质』预测到了。

──有一台敌机会从后方追上来。

或许是因为蝶德莉姆从刚才起一直使用不可思议的方式回避攻击，敌方似乎保持著警戒，并没有积极想要拉近距离，而是一边观察状况，一边跟在后方。

不过，那台敌机的位置──

（就是这里──）

已经决定了这次的胜负。

雷鹰把炮门转向后方。

他扣下扳机，热量也同时集中在主炮上──

瞬间，热量炮从炮门中射出。

这道直线攻击会被敌方的预知能力观测到并躲开。然而，落空的炮击划过空气，不久之后击中地面，同时──产生反弹。

「！」

敌兵睁大了眼睛。

下一个瞬间──

「──！」

传出了轰然巨响。

原本应该落空的炮击反弹回来，让对方来不及反应，机体被直接命中，炸得粉碎。

看到这幅光景──

「哦──」

蝶德莉姆开口道：

「『幻硬弹』吗……你的技巧还真厉害呢。」

她发出了感叹的声音，然后──

（这台机体果然……）

发射子弹的雷鹰，没有因为击坠敌机而感到放心。

恰恰相反。

──他升起了强烈的疑惑。

刚才那一发攻击，让他确定了某些事。

雷鹰确定，这台『炮门型』艾克赛利亚──

（有什么玄机……）

他很肯定──它并不只是装上主炮的机体而已。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具有超乎其外表的性能。

刚才的炮击之所以能反弹，是因为雷鹰发动了子弹魔法『幻硬弹』。

然而一般来说，这种魔术只有在使用普通子弹时才能发动。

刚才雷鹰在发动炮击的瞬间，脑海里只是稍微描绘了魔术的构造，就立刻发动了。理论上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然而──它却发动了。

原本只有少数魔导士才能发动的魔术。

也能够藉由机械发动。

（……）

这在子弹魔法的研究历史中，是从未出现过的技术。

（我──）

该不会坐上一台性能深不见底的兵器了吧？

雷鹰产生了这种预感，然而──

（现在──）

他把思绪移回战场上。一台敌机遭到破坏后，剩下五台也开始产生了动摇。若是想要击退下一台，不能错过现在的好机会。

雷鹰移动炮门，锁定下一个目标。

一台敌机遭到破坏，导致阵型溃散，至今为止的完美合作也产生了破绽。以数台机体包围时，为了挡住他们的去路，机体配置会集中在前方，可是原本跟在后方的机体遭到击坠，导致包围网出现了明显的缺口。

为了弥补出现的缺口，有一台机体往那个空隙冲了过去。

（……很好。）

雷鹰把那台机体定为下一个目标。

虽然露出破绽的时间不到一秒，但对方到时会完全暴露出侧面。雷鹰就跟刚才一样，把手放在扳机上，锁定目标之后，在最佳的时机瞄准那台敌机──

（就是现在──）

──准备发出炮击。他知道魔导士的力量会反应在这台机体的炮击上，为了提升威力，他凝聚起自己的魔力，准备扣下扳机。

在这剎那──

（呜──）

雷鹰停下了动作。

并不是因为犹豫或恐惧──而是纯粹的危险。

他准备发动炮击的瞬间，脑中闪过了『死亡的预感』。

（这是──）

死亡的预感──那并不是从敌方攻击或子弹魔法传来的。

雷鹰会不由自主停下手，是因为他的『共觉质』预测到，当他凝聚魔力发动炮击的瞬间，庞大的魔力膨胀后，将会导致炮门爆炸。

雷鹰的心跳飞快地鼓动。

（如果刚才我发射的话──）

──就会自爆。

他发现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危机，松了一口气。之前他只是稍微凝聚了一点魔力，这台机体就发出了极为强大的热量。

（……）

这台机体果然不一样。虽然蕴含著强大的力量，同时也具有相当大的危险性。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连自己都招致破灭。

也因自己的无知，让他错过了刚才那个绝佳的机会。

雷鹰眼睁睁地看著那道光明渐渐消失。

（可恶──）

要在这个状况下再次制造出空隙，得花多大的工夫？

雷鹰感到后悔。

「啊，如果是这个距离的话──」

此时，从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以淡淡的语气对他说话。

那是──

「只要我采取行动就行了呢。」

蝶德莉姆的声音。

在她说完那句话的同一时间──

蝶德莉姆已经吃立在敌机之上了。

「那么──」

──二十公尺的范围内。

蝶德莉姆现身的瞬间，便以手上的军刀划过男性操手的头部。刀身从眉毛上方滑到侧头部，一刀两断，男人的脸飞了出去。

血液从断面喷出。

鲜红色的血花绽放。

然后──

「抱歉──」

蝶德莉姆跳到另外一名乘坐者面前，说：

「这台机体我收下了。」

刀锋由下往上斜砍，斩断了另一名敌兵的身体。那一刀斜斜地劈裂了敌兵，导致鲜血喷到了防风罩上，然而，即使蝶德莉姆也被敌方的鲜血喷得满身都是，她依然不为所动。

不仅如此，她一把抓住男人的头，把他的身体从座位上拖了出来。

「那么──」

她抱起那个男人的尸体。

「看到这个之后，他们会逃跑吗？」

不对，那──还不是尸体。

敌兵的躯体有一道很大的裂痕，血液像瀑布一样不停从断面流出，可是──

「嘎、啊……」

他还活著。

男人发出了呻吟。

然而，蝶德莉姆并未理会他的呻吟，而是把男人的肉体像物品一样举了起来，说：

「希望他们能聪明一点。」

──数秒后。

敌机并没有继续缩短距离冲过来。剩下的四台只是在周遭绕圈子似地来回，没有像刚才一样采取分进合击的动作。一台遭到击坠，另一台被捕获，导致局势从六对一变成了四对二，使得对方难以做出判断吧。

──判断是否要撤退。

不过──

「嗯……真是令人不耐烦呢。」

蝶德莉姆等不下去了。

她举起男人的身体，从后方刺穿了他的腹部。而且不只一次，而是像把针穿过布面一样刺了好几次──当然，还没断气的敌兵一边惨叫一边扭动身体，蝶德莉姆依然以熟练的动作继续让他身上的洞穴变得愈来愈多。可是，他依然没有死。

因为蝶德莉姆刻意避开了他的要害。不久之后──

「……」

剩下的四台开始撤退了。

他们是冷静地判断自己在四对二的状况下无法取胜吗？或者是蝶德莉姆残忍的处刑方式让对方失去战意了？虽然无从得知，不过──

（──赢了……？）

他们结束了这场战斗。

雷鹰他们挺过了六对一的局面，在雪山的区域战中获胜了。

接下来，他们只要以最短路线离开雪山就行了。雷鹰的伤势依然很重，即使用最快的速度下山，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得救，尽管如此，这次的获胜仍给了他一线生机。

──没错。

所以──

接下来──明明只要移动就好了……

（……这是……）

雷鹰理解了现状。

留在现场的两台机体──都一动也不动。

无论是艾亚与雷鹰搭乘的东国机体，或是蝶德莉姆从敌方手中抢来、与伊斯纳共乘的机体，两者连一公尺都没有移动，静静地停在原地。

双方面对面一动也不动的情况──在十几秒后解除了。

『──艾亚。』

蝶德莉姆传来无线电通讯。

『我的子弹魔法非常强大。』

冷淡的语气。

那跟平常的蝶德莉姆──只有些许不同。

『它的名字是水精子弹。我第一次发动时，这个名字在我的思绪中一闪而过。』

蓝色外表，具有转移能力的子弹。

名称是『水精子弹』──作为其力量来源的神性是『水精族』。

『虽然在使用上有某些限制，但不管是用在区域战或是暗杀，都能够靠这颗子弹改变局面。因此，有瞭解这颗子弹的人存在，对我来说只会成为风险。』

在双方通讯的同时，两台机体转为面对面的形势。蝶德莉姆抱著那个还没完全死去的男人站在炮手席上，伊斯纳则是摇摇晃晃地坐到了操手席。

『还有最重要的──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蝶德莉姆说：

『连身分不明的军队都想来抢的强力全新机体──我更确信这是我们必须得到的机体。虽然它无法改变伊斯纳的现状，但现在我们已经击退了敌军，替伊斯纳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在她淡淡的语气中，艾亚与雷鹰切身地感受到──

名为蝶德莉姆的存在所放出的──明确杀意。

艾亚开口：

「蝶德莉姆。」

她用无线电回应。

「我不想跟你战斗。」

『？』

「我无法理解你，也没有打算理解。但我知道，同为亡灵的我们，抱持著完全相同的目的。」

蝶德莉姆昨晚确实说了。

她要终结这场战乱。

要让自己和伊斯纳从战争的咒缚中解放。

昨天晚上艾亚与蝶德莉姆的对话，没有一丝虚假。她对世界的憎恶无疑是千真万确的。既然如此，她们不需要在这里互相杀戮。

──不，不仅如此。

不仅是不需要战斗，她们甚至有机会并肩作战──

然而──

『不，艾亚。』

在艾亚开口之前，蝶德莉姆先摇了摇头。

『如果我们在不同的情况下相遇，或许还行得通。可是，现在并没有办法实现这件事。我们的策略需要拥有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而你们也不可能把艾克赛利亚交给我们。最重要的是，为了拯救受伤的伊斯纳，我不能回去东国或西国。』

蝶德莉姆已经背叛了西国。

就算去东国寻求治疗，军方也绝对不会接受重伤的降兵。为了得到帮助，他们势必得自己想办法到其他国家去。

『我也不想跟艾亚战斗。你和我有相同的目的、又有著温柔的心灵，我很清楚你是多么难得的存在。不过事已至此──免于一战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了。』

蝶德莉姆说道：

『而现在正是我获得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最大也是最后的机会。』

她放开了原本抓著的那个男人。

『只要你们两人消失──我就能获得那台机体了。』

蝶德莉姆拔出军刀/住横向劈砍。

男人的身体被一刀两断。就像刀刃划过乳酪一样，肉体被切断后直接从机体上摔了下去，散落在地面的积雪上。

冲击力强大的光景。

若是平时，雷鹰应该会转过头不看，但现在他完全没有移开视线。

（──！）

他目睹了──

蝶德莉姆在鲜血的掩护之下，举起了手枪。

「──雷鹰！」

艾亚叫他的名字，提醒雷鹰注意，同时让艾克赛利亚往后方倒转。

她以最大马力拉开自己与蝶德莉姆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这段过程中，艾亚与雷鹰都没有回头。因为他们都感受到强烈的死亡气息，从后方追了过来。

第二卷 7、vs蝶德莉姆

艾亚先是逃进森林。

──蝶德莉姆发动了强袭。

往后一看，可以见到一台白色的艾克赛利亚追了上来。坐在操手席的伊斯纳以精准的方式驾驶著不熟悉的机体，紧紧跟了上来。

刚才蝶德莉姆说他们的时间还够，但伊斯纳的伤看起来也相当重。尽管如此，他的操控完全没有一丁点素乱。

他的功夫相当老练。

蝶德莉姆的搭档。

伊斯纳·柯尔。

虽然他说自己是个普通的魔导士，但如果是在万全的状态下，他应该是王牌等级的战力。

而且若他从十年前蝶德莉姆死去的时候就已经站在战场上，应该也累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他具有足够的操纵技术，能让蝶德莉姆的子弹更加灵活。

另一方面，被追著跑的艾亚与雷鹰并没有手段可以反击。

雷鹰依旧跟刚才一样无法举枪攻击；艾亚也才刚结束同时面对六台艾克赛利亚的战斗，如今的操控精密度已经下降了。

再加上跟他们进行生死之战的是──

「唔！雷鹰！」

亡灵──蝶德莉姆。

「抓紧了！」

艾亚发出吶喊后，巨大的树木就坠落在他们行进路线的前方。艾亚在撞上树木前紧急煞车，于千钧一发之际闪了过去，但急转弯造成的反作用力也导致──

（唔──）

雷鹰为了不被甩下去，四肢不断施力撑住，一旦出力，伤口就更加疼痛。在他忍耐疼痛调整姿势时，艾亚也继续让机体往前加速。

轰！树木落下的冲击声响起。

从尺寸来看，那棵树木应该重达数吨。

要是没能躲过，机体恐怕会跟纸扎的玩具一样被压扁。

然而，敌人的攻击并未就此停止。

之后，立刻又有大量的树木从雷鹰他们头上落下。

巨木不停落下，妨碍他们前进。

不用回头也知道──

（蝶德莉姆……！）

这些树木是蝶德莉姆发动的攻击。

她用『水精子弹』转移生长在森林里的树木，想要藉此解决他们。

对蝶德莉姆来说，巨大的障碍物全都能成为武器。

在只有雪的雪原中，她的能力难以发挥效用，但来到森林──充满以树木为首的大量障碍物──之中，就是蝶德莉姆能大展神威的主场了。巨大的质量本身就能够成为武器。

艾亚不断躲过这些猛攻，但其实她早在开战之前就知道了。

──状况只会愈来愈糟。

我方没有攻击手段。

子弹魔法必须发射出一定数量才有意义。

就算靠著这台『炮门型』辅助，他们能发射的子弹只剩下数发了。

（──快点思考。）

雷鹰让自己集中精神思考。

艾亚正在集中精神回避著攻击。

在这种状况下找出活路，是自己的工作。

（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方法？

能确实击中具有转移能力──能够不断随心所欲地移动的敌人？

从正面发动的射击不可能命中。敌方只要稍微移动机体，就能让攻击失效。在刚才的雪原攻防战中，他就已经目睹好几次了。

正面进攻是不可能的。

那么，其弱点是──？

雷鹰回想起蝶德莉姆说过的话。

『如果移动的距离超过二十公尺，精密度就会大幅降低。』

这是『水精子弹』少数的限制之一。

如果只是要转移物质，这种子弹并没有距离限制；但如果要维持物体的平衡，就只能近距离使用。正因如此，她没办法将行驶中的艾克赛利亚转移到远方。

反过来说，只要不在乎准确度的话，这种能力就是无敌的。

无论多么遥远的距离，都能够瞬间转移过去。

没错──无论离得多远都一样。

（──嗯？）

然而，当他思考到这里时──

雷鹰──

（要转移到哪里都可以？）

产生了某种不对劲的感觉。

他立刻重新展开思考。自己在刚才整理出的情报中察觉到不对劲。感觉──有某种不合于理论之处，使他产生微小的怀疑。

（是什么……？）

在他思考的时候──

（我刚才对什么产生了疑问……？）

蝶德莉姆依然持续发动猛攻。

就像已经预测到结果的西洋棋局一样，艾亚的回避手段接连遭到封锁。经历几次攻防之后，对方接下来的攻击，应该会让她失去所有回避的手段吧。

雷鹰转头往后看。

五十公尺远的森林。

有一台机体追在他们后方。

蝶德莉姆在这个距离下，不停让树木和岩石飞了过来，然而──

（对了──）

看到这一幕──雷鹰才终于察觉了。

（蝶德莉姆为什么──）

他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列车被炸毁，四人摔落到断崖下，并想方设法地要逃出雪山。

可是蝶德莉姆──

（为什么她摔下来之后──）

拥有特殊的子弹。

但雷鹰已经察觉到──

（──没有发动转移，让自己攀上断崖？）

她隐藏的弱点了。

（蝶德莉姆──为什么没有用子弹的力量爬上断崖？）

可以自由移动物体的子弹。

靠这种力量，她应该能够从断崖底下回到铁轨上才对。只要能沿著铁轨走，她不必在雪山中前进，就可以最短距离逃出山区了。

（她是为了夺取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而留下的吗──？）

不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不需要冒著危险留在雪山，只要冷静地抽身，就能等到下次抢夺机体的机会。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虽然十分稀少，但并不是只有一台。

（既然如此，她是为了伊斯纳──？）

也不是这样。

如果以伊斯纳的性命为优先，那就更应该回到铁轨上，以最短距离脱离雪山才对。无论有什么其他理由，在那种状况下，都没道理选择不爬上断崖。

也就是说──有某些理由。

蝶德莉姆并不是选择不转移。

──而是她办不到。

其中一定有她办不到的理由。

（……）

雷鹰藉著至今为止的情报，渐渐引导出答案。

──雪山。

──孤立的四人。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所属不明的军队。

──能让物体移动到任何地方的魔法。

以及──暴风雪肆虐的雪山。

（难道……）

雷鹰猛地抬头往天空看去。

雪云正笼罩著天空。

现在当然正在下雪。

天空覆盖著霞光。

就算想眺望远处，也会被白色的薄云挡住视线。

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天空的视野受到限制』。

「──艾亚。」

他产生了确信。

雷鹰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什么事？现在──」

「请你配合我的策略。」

这是他从慢慢地被逼入死亡的穷境之中──

「我要解决蝶德莉姆。」

阻止那个杀戮亡灵的计策。

「……看来你似乎想到什么坏点子了呢。」

「时机很重要。只要差一点就玩完了。」

「只要配合你就行了吧？说吧。」

雷鹰开始向艾亚说明。

说出他从至今为止的情况所推测出的蝶德莉姆弱点。

以及他针对弱点突破的计策。

听完之后，艾亚说道：

「这确实有赌一把的价值。至少，应该能出其不意。」

「那么，最重要的时机──」

「我们的身体靠得这么近，要配合应该很简单吧。你试著让手臂用力看看。」

听到她这么说，雷鹰低头往自己的胸口看去。

如今两个人挤在一个位子上，雷鹰让艾亚坐在自己的双腿之间，手臂往前伸，握著炮击的扳机，艾亚的身体就在他的前方。

依然──娇小的身躯。

然而，在这样的危机面前，她纤细的肉体却比任何事物都令人感到可靠。

（艾亚──）

雷鹰心想。

他不想失去──这名少女。

他自内心──

涌出了强烈的感情。

而如今在施展不知是否能成功的战术时，这份情感可以削减些许恐惧。

──一决胜负吧。

「上吧。」

艾亚发出了第一个信号。

至今为止，艾亚都一边避开树木，一边让艾克赛利亚笔直往前进，不过她在发出信号的瞬间，脚就从油门踏板上移开，一口气压下煞车杆。

（──！）

紧急煞车。

然而机体并没有停下。反作用力让机体弹跳起来，飞到半空中，之后她让机体一百八十度掉头，接著著地，直接用倒车的方式开始行驶。

（很好──）

改变主炮的方向。

瞄准从后方追上来的机体──蝶德莉姆他们搭乘的艾克赛利亚。

至于另一边，对手也没有胆怯，而是一口气拉近了距离。这种行动代表他们认为就算遭到正面炮击，也有自信能够回避。

距离为四十公尺。

蝶德莉姆能够用大质量的物体撞击，也能够先缩短距离并直接劈砍。如果蝶德莉姆继续靠近，就会进入她的攻击领域了。

不过──还差一点。

必须再靠近一点才行。

三十八……三十五……三十──

「煞车。」

艾亚用力踩下了煞车。

距离一口气缩短到──

二十五公尺。

（就是现在──）

雷鹰瞬间扣下了炮击扳机。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的主炮发射了热量炮。

目标是──地面。

「！！」

爆炸声轰鸣。然而，炮弹并不是命中敌机，只是击中地面后爆炸而已。蝶德莉姆他们的机体毫发无伤。

不过，他们并没有偏移目标。

因为周围扬起了大量的白烟。

『什么……！』

蝶德莉姆惊讶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了出来。

想必是因为她发现那些白烟是对方刻意制造出来的吧。强烈的热量炮让雪转瞬汽化，碰到冷空气之后立刻产生──大量的雾。

那个物理现象成为了笼罩周围数十公尺的浓厚烟幕。

接著──

（──跟我想的一样。）

雷鹰证明了他的假设之一是正确的。

因为蝶德莉姆中了这个异常的陷阱后，并没有使用『水精子弹』让机体转移。

不──

（她是办不到。）

她无法移动。

妨碍她转移能力的，就是笼罩周围的白烟。

（蝶德莉姆只能把物质转移到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这是雷鹰的假设。

所谓的『是否需要某些条件才能进行转移？』。

而一旦没有满足那些条件，蝶德莉姆就没办法转移到断崖上。

既然如此，阻碍蝶德莉姆的子弹发挥能力的因子──

就在那个时间点的某个细节之中。

然后──

（虽然真的只是我的假设……）

条件就是『视野』。

昨天天气很糟，大雾弥漫，看不到断崖上方，因此蝶德莉姆在不得已之下，才会选择跟雷鹰他们同行并脱离雪山。

也就是说，要封印蝶德莉姆的子弹──

方法就是『封印她的视野』。

『……伊斯纳！』

他们应该也察觉我们的目的了吧。

蝶德莉姆对操手伊斯纳下令，让机体往前行驶。

二十公尺──

这是为了让机体踏入自己可攻击的距离。在这种距离──用肉眼就能看到雷鹰与艾亚的距离下，就能把自己转移过去，直接斩杀他们。

然而，这样的行动也──

（中计了。）

被雷鹰预测到了。

雷鹰再次握住扳机，但并没有像刚才一样立刻射击。对方可是王牌等级的操手伊斯纳，就算直接发动普通的炮击也没有意义。

如果是普通炮击，即使是这样距离，他还是有办法回避。

而且这个妙计也没办法用第二次了。

要凭这一击解决对方──如果没有成功，死的就会是雷鹰他们。

正因如此，才有必要放出──

──无法回避的一击。

（就是现在──）

雷鹰以魔导士的身分，集中意识于『发射子弹魔法』。

瞬间──

（──唔！）

热量大幅提升。

这跟一般的炮击不一样，雷鹰感受到强大的热量充填进炮身。在雪原攻防战时，他对这种强大的热量抱持恐惧，终究无法发射。

然而，只要有办法控制的话──

它就是无人得以模仿的机体。

这发炮击，正是『炮门型艾克赛利亚』真正的性能──

（就是现在──）

雷鹰扣下了扳机。

在这瞬间放出的攻击──

「唔──」

散放强烈的闪光。

──将眼前的森林消灭殆尽。

主炮发射的热量炮，拥有远超乎一般子弹魔法的力量。

到方才为止都覆盖积雪的森林，直到前方数百公尺处，整片地面都被掀起，只是被热线扫过，就连树木都化为焦炭。

一眼望去的范围中，至少有一半以上化为了焦土──

那一击──

（──这是什么啊？）

雷鹰耗尽了力气，把手从扳机上移开。

（有这种兵器存在──没问题吗？）

而他的内心，全是对自己发射的主炮所生的惊叹。

（我确实觉得我会打出威力强大的炮击，但……）

火力比雷鹰想像中更强十倍以上。

肉眼可见范围内的森林全被烧成焦土，这是多么强大的性能？如果这种兵器大量投入战场，会产生如何的惨状呢──他连想都不敢想。

而蝶德莉姆那台被主炮直接击中的机体──

（连核银制的装甲都……）

装甲熔解，掉落在遥远的另一头。

足以耐受数千度高温的古拉伊玛尔核银装甲，在炮门型的主炮前也不堪一击，就像碰到火的糖果一样熔化、变小、脱落。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是如此地──

如此地超脱常轨吗？

雷鹰感到战栗。尽管如此─

「雷鹰。」

「……嗯。」

现在不是僵在原地的时候。雷鹰在艾亚的催促下，从机体上跳到地面。同时，他身上也传来剧痛，胸前的伤口又流淌出鲜血。

他摇晃了一下。

「来吧。」

艾亚撑住了他的肩膀。

「只差一点了对吧。我们只剩一件要做的事了。」

「……嗯。」

雷鹰在艾亚的支撑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目标是横倒在远方、蝶德莉姆所乘坐的那架机体。

他们走近之时──

「……」

便看到了伊斯纳全身焦黑的尸体。肉体熔化的程度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形，让人不忍卒睹。而在他身边──

「蝶德莉姆……」

黑衣少女也倒在地上。虽然她不像伊斯纳全身都被烧毁，但半边的身体也都烧到熔化了。恐怕是她在受到炮击的瞬间往旁边转移了吧。

所以她才避开了要害吗？

「呜……」

她还活著。

尽管生命消逝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但此刻蝶德莉姆即使半边身体都被烧烂，她依然在呼吸。

「雷鹰。」

艾亚看到这个状况后──

「要不要用恶魔子弹，就交给你来决定。下决定的只需要一个人。」

把状况交给雷鹰判断。

「用恶魔子弹射击蝶德莉姆──这么一来，我们就能顺利将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运送到目的地。因为这样一来，亡灵蝶德莉姆将会连存在都消失，包括在这座雪山里发生过的事，也全都会消失不见。」

「……」

恶魔子弹。

一旦命中，就能抹消被击中者的存在、功绩等一切痕迹的超常子弹魔法。

拿起枪，击穿这名亡灵。

这么一来，在这座雪山发生的一连串骚动也会一起消失吧。毕竟让艾克赛利亚跳上行驶中的列车──这种奇袭，只有她办得到。

最重要的是──

（伤口──）

雷鹰胸口的大洞，已经夺去了他大量的体力。如今他虽然在艾亚的支撑下站著，但只要艾亚一放开，他就会直接倒下。他大概──再不到一小时便会死吧。

因此──

「蝶德莉姆。」

雷鹰举起手枪，瞄准制造了这道伤口的少女。

装在手枪弹匣里的是──『银色子弹』。

「你是一名战士。」

尽管雷鹰连握住手枪也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但他仍使劲握住了手枪，以此做为最后的饯别。

他准备扣下扳机。

就在此时──

「唔──！」

雷鹰的左脚突然一软，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他伴随著触碰到某物的感觉，往自己的左脚看去──

「请、等一下……」

那里有个存在抓住了雷鹰的脚。

「哈哈，我一直、想要、装死看看、呢……」

抓住雷鹰左脚的人，是全身烧伤的伊斯纳。他所受的无疑是致命伤──不过在前往黄泉彼岸之前还有一点时间。然后──

「多亏如此，我才听到了、有趣的事情……」

「伊斯纳，你……」

「……恶魔子弹、是吗？」

烧伤的皮肤严重收缩，移动身体对他来说想必也很痛苦吧。

他从烧烂的喉咙所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沙哑，尽管如此──

「亡灵……我知道、亡灵拥有不可思议的子弹……但没想到，竟然是能够抹消人类的子弹……哈哈，真的、太扯了……」

伊斯纳听见了雷鹰与艾亚的对话。

他也得知了能够抹消人类存在的子弹──恶魔子弹的事。

而且还得知他们想要用那种子弹消灭蝶德莉姆。

（……！）

雷鹰不顾抓著他左脚的伊斯纳，重新把枪口对准蝶德莉姆。

然而──

「唔！」

伊斯纳用有如夹钳的力量抓住他的脚。

雷鹰垂下视线，看向那完全不像是濒死之人的力量来源。

「够了吧。」

「……你可以用那种子弹射我吗？」

「……你在说什么？」

「只要我消失……只要我不曾存在的话……亡灵蝶德莉姆、就不会诞生了。」

伊斯纳·柯尔。

在十年前失去了蝶德莉姆的少年。

「她并不只是单纯地复活……而是因为她抱有强烈的情感，所以才会再次现身。而那份强烈的情感，恐怕是来自──在我面前、死去一事。」

亡灵毫无例外，都拥有强烈的情感。

蝶德莉姆生前在最爱的少年面前死去。而且那天明明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双方却因为细故争吵，导致她留下懊悔而死。

「如果我不存在──莉姆当时就会直接死去……就只是那样。」

伊斯纳的声音──

「成为亡灵的她，变得酷爱残虐他人。从前她分明连枪都不爱拿，现在却……喜欢、拿著刀……杀人……」

渐渐变得微弱。

他的死期明显愈来愈近了。

「拜托、了。」

然而，他还是挤出力气。

「我──不能允许、作为亡灵的莉姆、杀那么多人……如此冷酷、又凄惨地、抹煞她生前的骄傲──然而，如果世界变成、她从未存在过的模样，我会、更难以接受……」

所以──

「请抹消我的存在，让亡灵蝶德莉姆安息──拜托了……」

他抓著雷鹰脚部的力量，也渐渐变弱。

「拜托、了……请抹消莉姆、那孩子的罪吧……」

伊斯纳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力量。他恐怕已经没有意识了。距离彻底断气只剩下没多少时间，但反过来说，这时──他还活著。

「…………」

雷鹰不愿感情用事，甩开了伊斯纳抓住自己脚部的手。

之后他走到蝶德莉姆身边，准备开枪，然而──

「等一下。」

在这一刻，开口制止雷鹰的是艾亚。

艾亚让雷鹰停下脚步，接著独自走到蝶德莉姆身旁，蹲在她半边烧烂的肢体旁，把手伸进露出的伤口断面中。

叹滋一声传出，艾亚的手没入了蝶德莉姆的肉体。

雷鹰一时没能理解她在做什么。

然而，在艾亚把手拔出来时──

「真是让人不愉快啊。」

她的手上握著一颗子弹。

沾满鲜血的子弹。

然而，即使沾满红色的血液，那颗子弹依然带有『黑色』的色彩。

（这是──）

黑色。

从蝶德莉姆肉体中找出这颗子弹的意思是──

「那是什么子弹？」

「这是誓约子弹喔。」

艾亚断言道。

「你说誓约，我记得是……」

「没错，跟我射进你体内的子弹一样。只要是亡灵都可以使用的子弹魔法，能把自己一部分的基质给予对方，相对的──也能强制赋予对方命令的子弹。」

不用说也知道。

雷鹰让艾亚将这种子弹射进他的体内，就是他获得恶魔子弹的代价。虽然艾亚只对他下过一次命令，但只要艾亚有意，她甚至能让自己去死。

然而──雷鹰不能理解。

为什么身为亡灵的蝶德莉姆体内──会有那种子弹？

「道理很简单。」

艾亚咬牙切齿地说道。笼罩她内心的感情是──愤怒。

「有其他亡灵将誓约子弹射进蝶德莉姆体内，让她站上战场作战。」

誓约子弹。

尽管只有亡灵能够发射这种子弹，但对象不限于人类或亡灵。而发动这种子弹时，必须把术者的名字刻印在子弹上。

艾亚把子弹上的血迹擦掉，看著刻印在子弹上的名字。

「这颗子弹的术者姓名是……凯塞？凯塞·雷斯曼。」

凯塞──

这个名字也在昨天晚上雷鹰与伊斯纳的对话中出现过。

『不过，这也是因为凯塞那个男人一直替蝶德莉姆准备战场的关系。』

支援著蝶德莉姆的存在。

而艾亚似乎──

「凯塞……蝶德莉姆说的就是这个──」

也听过那个名字。

（……）

目前收集到的都是间接证据。

然而──现在有了这些线索，他不禁开始思考。

伊斯纳说过：

『从前她分明连枪都不爱拿，现在却……喜欢，拿著刀……杀人……』

他说蝶德莉姆变了。

在战斗时，她的举动跟生前截然不同。

如果──

如果这都是射入她体内的子弹造成的──是在本人没有自觉的情况下，受到命令影响，导致连人格都改变的话──

「是这个叫凯塞的男人──让蝶德莉姆去战斗的……？」

「我没有证据就是了。」

就是这样。

再怎么样都只是推测，然而──

「不过，会产生这种想法也是很自然的。但也不只是这样。」

说到这里，艾亚把手伸向自己的胸口。

她拿起的是平时挂在脖子上的──黑色子弹。

艾亚曾说过，这颗子弹装入了她的灵魂。

「这颗子弹跟这个让我作为亡灵而存在的饰品很像。如果这两种子弹是相同的东西，那么凯塞那个男人甚至有可能不是亡灵──」

停了一拍之后，艾亚继续说道：

「──而是制造出亡灵的存在。」

「这……」

「嗯。这是我花费了百年的时间也没找到，如今首次发现跟亡灵制造者有关的线索，也是解开亡灵诞生秘密的突破口。」

在意外之处获得情报。

亡灵是一切资讯不明的存在，这是解开亡灵秘密的线索。当然，她现在所知道的只有凯塞这个名字而已，不过──

「我终于──终于掌握到了。」

对艾亚来说，这是她的一大步。

然而，她没有时间对获得情报一事产生感慨。

「咳、呼……咳咳……！」

蝶德莉姆开始咳嗽，泡沫和鲜血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不久之后她就会丧命，而恶魔子弹纵使射入死者体内，也不会发挥效力。

该做出决断的时刻──渐渐逼近。

「……」

雷鹰闭上了眼睛。

之后，再次睁开眼睛。

「艾亚。」

「什么事？」

「接下来我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可以吗？」

「随你高兴吧。我会待在你身边的。」

──这样就好了。

拥有恶魔子弹的人，需要的是是愿意陪在自己身边的人。

雷鹰──

「──伊斯纳·柯尔。」

重新举起了手枪。

然而，这次他枪口瞄准的对象，跟至今为止完全不同。

他瞄准的是蝶德莉姆转头往后望去的『后方』。

「虽然你的存在会消失，但我不会忘记你。无论是地狱深处，抑或是黄泉尽头。」

枪声响起。

银色的子弹射进了军官伊斯纳──爱著蝶德莉姆的这名男子──体内。

瞬间──

──世界切换了。

第二卷 8、那个世界是──

回旋的感觉──

视野一再由明转暗，旋转的视野恢复之后，雷鹰──

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吗……）

他醒来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坐起上半身，往自己的胸口看去。

（……）

蝶德莉姆对他造成的伤口已经不在了。

（……我还是无法习惯这种切换的感觉啊。）

从背后刺穿胸口的刀伤，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试著用手指用力按压。

没有了那令人战栗的疼痛感。

他往时钟看去。现在正好是早上七点。学院生差不多要开始活动了，此时外面还没有声音传出，是个静谧的早晨。

想到这里──他至少知道自己回避了死亡。

以及这是他抹消军官伊斯纳后所发生的事。

在雪山发生的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袭击事件──消失了。

（……达成最低限度的目的了吗？）

他不知道伊斯纳消失后，亡灵蝶德莉姆是否就真的不会出现。世界切换后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在这个时间点绝对无从得知。

──要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起，他必须在重新改写的世界中收集情报。

雷鹰下床整理仪容。在原本的时间轴中，接下来会跟平常一样开始上课。在那之前，他得先大致收集这个世界的情报才行。

就在他换好衣服，最后准备拿起上衣之际。

「……」

他发现衣架旁边的沙发上，有一团隆起的毛毯。

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因为毛毯边缘露出了银色的头发。

「艾亚。」

「我不要起床喔。」

艾亚瞬间开口回答。看来她似乎已经清醒了。

「我啊，如果在世界切换之后位于安全的地点，就会直接开始休息。尤其是这次，昨天实在发生太多事了，我真的……已经累了。」

「……那收集这个世界的情报……」

「之后再收集就行了吧。」

「这样好吗？」

「毕竟在不久之前，才刚增加了一堆我们必须处理的情报。在获取新的情报前，必须先整理那些情报才行，不然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的确……」

特别是跟『亡灵』有关的情报。

跟至今为止的类型不同──是接近核心的线索。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要先睡一觉之后，再集中精神思考那些事，所以暂时不会移动。嗯，如果你要自己去收集情报的话，我也不会阻止你，随你高兴。」

……她暗暗指示雷鹰一个人去收集情报。

不过，看到她蛮横任性的一面，雷鹰也放心了。

艾亚就跟平常一样──

（一如往常……吗？）

他想起昨晚自己跟艾亚紧靠著身体，在雪山小屋的对话。平时做事有条有理、态度一派轻松的艾亚──哭著倾吐不合于理的愤怒，以赤裸裸的感情向他吶喊。那时的她，无疑也是艾亚这个存在的一部分。

确实，双方还有很多尚未互相理解之处。

也有很多隐瞒的部分。

尽管如此，他们从当初相遇时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

（稍微改变了──吗？）

或许正在渐渐发生变化。在离开房间前，雷鹰稍微掀开裹在艾亚身上的毛毯，让她的头露出来，并用手梳著她的头发，摸了摸她的头。

「……你在做什么？」

「代替梳子。」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看你好像有点不安。」

「……」

艾亚稍微陷入沉默之后──

「当然也会有不安啊。」

她不让雷鹰看到她的表情，裹著毛毯说：

「蝶德莉姆受到了名叫凯塞的男人控制──既然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那有谁能保证同为亡灵的我，没有受到其他人控制？」

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亡灵蝶德莉姆被打入了誓约子弹。

开枪的有可能是制造出亡灵的人物──名叫凯塞的军官。

蝶德莉姆是在毫无自觉之下，追寻著战场──那么同样的事是否也发生在自己身上呢？艾亚无论如何都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

「老实说，我很怕。」

艾亚说道：

「在这里的我，是真正的我吗？我的行动都是基于我的意识吗？包括终结战乱这件事在内，真的是我的愿望吗？我不知道──我没办法证明。」

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认识百年前还活著的艾亚。

而雷鹰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不知道艾亚烦恼著哪些事，又有多么烦恼。

满腹疑问──只存在于艾亚的心里。

因此──

「……等等。」

「嗯？」

「你那么温柔地碰触我，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只猫。」

雷鹰只能碰触她。

就像告诉这个眼看要落入不安深渊的少女，自己就在她身边。

「你不喜欢这样？」

「也不是不喜欢，呃……那个……」

艾亚虽然这么说，但她没有反抗。她任凭雷鹰抚摸、任由他待在身边。过了一会儿，艾亚彷佛昭示著她真的不介意般，发出静静的呼吸声睡著了。

然而，雷鹰仍继续抚摸艾亚的头。

他稍微拨起少女的头发──

（这家伙……装睡的技巧真差。）

她的耳朵都红了，雷鹰觉得很有趣，于是继续摸了好一阵子。

雷鹰于教学大楼中行走，独自陷入思索。

（这次的事件，有许多奇妙之处──）

在收集新情报之前，必须先整理至今为止得到的情报。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雷鹰负责保护的新型机体。

当初，雷鹰所接收的情报是『开发程度远远未能投入实战的机体』。

流引擎。

只是搭载了新型引擎的试作机。

然而实际使用之后，才发现一旦稍微习惯操控，它将成为能发出强力一击的机体。如果这种技术能够量产，世界确实会发生剧烈的改变吧。

不过，雷鹰对艾克赛利亚的开发也多少有点心得。正因为他曾参与开发流引擎，才会觉得不对劲。那台机体『完成得太早了』。

这个引擎的构造，应该是两年前才完成的技术才对。

一般来说，从这一步到运用于实战，最短也要花上十年。

开发新兵器就是要花费如此漫长的时间。

然而，『炮门型』却在两年内就达到了那种程度。

东国──明明没有如此充裕的财力和人力。

（……）

第二点，是雪山中『身分不明的机甲部队』。

他们之所以一路上跟蝶德莉姆两人合作，就是因为有那队所属不明的势力。

不是东国也不是西国──完全不同的势力，为了夺取艾克赛利亚而进行准备，埋伏在那里等著雷鹰他们。

而且还在雪山这种环境，召集了小队等级的战力。

彷佛预先知道机体会连同列车一起滑落山崖一样──

（真令人在意──）

第三点──是凯塞·雷斯曼这名军官的存在。

替蝶德莉姆准备战场，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把誓约子弹用在她身上的人。如果这些推测全是事实，雷鹰不认为他会跟这次的事件毫无关联。

应该有──

应该有某种关联才对。

而且有所关联的并不是只有凯塞。

他没有乐观到会认为这一连串的事件都是偶然。

这种想法的根据来自他的感觉。

他就只是觉得恶心。

然而不管怎么想，这一连串的事件──

（感觉──）

感觉像是受到某种巨大的事物所控制。

这跟所谓亡灵的存在，发现自己为了战斗而生的感觉一样──发现自己被某个人诱导时，产生毫无来由的恶心感。

（……）

雷鹰一边想，一边走近学院的中庭。

那里的风景依旧。伊斯纳·柯尔消失的世界──恐怕也是蝶德莉姆没有以亡灵身分诞生的这个世界上，本来就该有这般看惯的风景。

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某种造作感，是自己太神经质了吗？

总之──

雷鹰决定把那种毫无根据的不安当作胡思乱想，他甩了甩头，挥去那些想法。

现在需要的只有客观的事实。

雷鹰正朝著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里收藏著每天的报纸，想瞭解『重新建构（reprogram）』的世界，那里是最适合的情报来源。

然而，当雷鹰准备从中庭走入校舍时──

「──雷鹰！」

有人从身后呼唤他的名字。

对方一副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样子。

「等一下！」

拚了命般发出的声音。

那是──

「阿丝莉……？」

「呼、呼……终于……找到你了……！」

阿丝莉跑了过来，不停喘著大气。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她才会像这样几乎无法喘息地到处找人吧。

因此雷鹰正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做了什么事，她才会寻找自己，然而──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伤……！」

「……伤？」

「啊啊，太好了……」

由于阿丝莉喘个不停，她口中说出的话语也是断断续续的单字。然而，雷鹰听到的单字有「没事」还有「伤」之类的，都是令人不安的词汇。

在这个世界，自己遇上了什么事吗？

雷鹰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上面一点伤痕都没有。没有地方会痛，身体也没有不舒服。就只有用脑过度，脑袋昏昏沉沉的而已。

那么，为什么──阿丝莉会四处奔走著寻找自己呢？

而且还以这种焦急的表情──

「阿丝莉，发生什么事了？」

「……谢谢。」

「啊？」

「我确认完了。」

……确认？

「晚点见啰，雷鹰。我还有地方要去。」

说完之后，阿丝莉就用走的离开了。

看来她真的只是来『确认』而已，不过，她到底是要确认什么？

──她说雷鹰「平安无事」。

可是在现在的世界中，雷鹰应该没有遇到什么危机才对。尽管在切换前的世界，他被卷入了列车滑入谷底的事件，但那件事已经不存在了。

还记得那件事的，就只有艾亚与雷鹰而已。

能认知世界切换过的──只有使用过恶魔子弹的人。

（……之后再问吧。）

为了收集情报，雷鹰动身前往图书馆。

早晨的图书馆里空无一人。

因此──

「唔──！」

喀锵！之所以响起了花瓶破裂的声音，是雷鹰所造成的。

「这是怎么回事──」

雷鹰惊愕地把报纸摔在桌上，反作用力晃动了桌上的花瓶，使之落地破裂。

他任由碎玻璃散乱四处，双眼直盯著报纸头版的文字不放。

在切换后的世界──

作为单纯的事实……

所发生的事。

『西国对首都亚雷斯托拉展开侵略。』

『死者已达三千人。』

『受害者人数又增，明日将超过五千人。』

『西国的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白兵型」导致大规模损害。』

（西国的……第二世代？）

──这不可能。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应该是东国才有的技术才对。

但要是这篇报导是真的，代表西国已经获得了第二世代的机体。

而且──还是能够投入实战的完成品。

（有某些事──）

有某些事产生了大幅改变。

因为恶魔子弹──

改写了某些事。

（我──我们已经──）

踏上了无法回头的阶梯。

身处于不停变动的洪流之中──

（有什么改变了？不对，是我改变了。）

雷鹰只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

第二卷 后记

这是本系列的第二集。

能够再次跟各位见面，真的是一件很值得感谢的事。

回顾第二集，稍微谈一下这次活跃的角色吧。

①『蝶德莉姆』

本故事的主轴之一是「亡灵」的存在。从第一集开始就有艾亚、亚雷克、琪蕗莉莉丝等三名，蝶德莉姆则是第四名亡灵。这个角色的基础概念是「拿著刀乱来的女孩子」。一开始的设定只有黑色长发以及持刀这两点而已。写完本文之后，我还在想如果她绑上发带应该会很可爱，我明明什么都没说，TEDDY老师却画出来了。真是内行人啊！

②『伊斯纳』

蝶德莉姆的青梅竹马，恐怕是这一集中最可怜的角色。这个角色的基础概念是「另一个雷鹰」。个性认真、专注、拚命，能力强又肯努力，却在各方面都得不到回报。不过，就算这样还是不会泄气的人，才是英雄（在我心目中）。

③『克雷丝』

在第二集中，她看起来像个坏人，但其实她的本性很善良。她多年来见过了很多人的生死，也遇过惨痛的失败，所以变得很严厉。这个角色的基础概念是「对女儿的男友很严格的母亲」。就像「你快点跟那个男的分手！」这种感觉。对她来说，亡灵艾亚是她的朋友、战友，也像是常做出危险行为的叛逆女儿。

④『凯塞』

只有名字亮相。在暗中做了很多事。

⑤『阿丝莉』

明明是另一个女主角，出场机会却（以下略）。今后的故事将会以她为主轴。

给编辑部的各位、TEDDY老师、鹫尾直広老师，以及跟这部作品有关的各位：

多亏有各位的帮助，第二集才能顺利出版。摇摇晃晃的我总算可以继续站著，也都是多亏了各位的支持。真的非常感谢。

致各位读者。

各位能从许多的书籍中拿起本书，让我非常感谢。我会更加精进、努力，让各位可以再次见到我的作品。如果大家能继续支持，是我莫大的荣幸。

那么那么──

希望能与各位于某处再次相见。

上川景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神代小祈

扫图：撸管娘

录入：kid

修图：咯吱

灼热的气流席卷而来。

高达数千度的热线支配了战场，数十辆机甲战车穿梭于足以把地表烧焦的火焰之中，子弹如雨点般落下。

没有一台机体停驻不动。

战况陷入了拉锯。

东国与西国。

双方都派出十台艾克赛利亚组成阵型，在障碍物众多的岩石地区展开战斗。开战后己经过了好几分钟，还没有一台机体被击毁。

实力不分轩轾。

两军持续交战，一台机体都没有减少。阿库罗山区有许多视野良好的平坦地形，容易辨识子弹的方向，因此双方都缺乏能令对方一击毙命的方法。靠著魔导士拥有的共觉质就能回避子弹。不可能会发生偶然中弹这种事。

胜利条件只有一个──

就是产生明确的差异。

到时才会分出胜负。

然而，东西两方的拉锯战虽然持续了许久──

「──怎么回事？」

却突然有一台机体出现──

「那台机体是──」

那台机体参战后，便打破了双方的平衡。

那是一台「黑色机体」。

外壳跟一般机体相差甚远。

──黑色。

异样的容貌，让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量产型艾克赛利亚的特殊合金会有的颜色。

那台机体就像浸泡过墨汁一样，漆黑的色彩完全不会反射任何一丝光线。最夸张的是，那台机体的全长较一般艾克赛利亚大了两倍以上。

每个人──都摒住了气息。

黑色的巨大艾克赛利亚。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那种长度并不是适合高速运动的构造。

很明显的不利。

正因为能够靠高出力引擎驱动轻盈的机体，艾克赛利亚才能具有强大的运动性能。

那么沉重的机体，不可能动得起来。

然而，那台巨大的机体却──

「──！」

那台机体瞬间跳了起来，数秒内就达到了最高速度，并趁势冲向东国的艾克赛利亚机甲师团。虽然速度极快，但并不可能比子弹还快。仅仅是往前冲──而且还是靠机体冲撞，这种攻击的轨道非常单纯。

所以──

应该很容易就能躲过才对。

东国的机体躲过了它的攻击。然而──

「──怎么可能！」

躲过之后──

巨大的机体又折了回来。

以直角角度折回。

黑色机体直接撞在来不及闪避的好几台东国机体身上。

传出了轰天巨响。

巨大的冲击响遍整个战场。

遭到突击的机体就像石头被敲碎般四散，每个零件都碎裂了。同时，搭乘在上面的魔导士肉体也红得怵目地飞散四处，化为不成原形的肉块散落地上。

──一击。

仅仅是一次的突击。

光是如此，那台异样的『黑色机体』就撞碎了机甲战车。

「……！」

接著它为了选定下一个目标──开始改变行进方向。

第三卷 1、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尖刃型」

「这就是前几天拍摄的战斗纪录。」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搭载了弗洛引擎，马力远远胜过一般的引擎。这种新机体的性能，跟从前的艾克赛利亚有著明显的差距。

然而，由于新机体的特殊性质，目前无法量产，只有独家生产的几台机体投入实地测试。

而其中一台就是『尖刃型』机体。

光是看到影片也能理解──

那是一台具有破格性能的机体。

「影片中的黑色机体，是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之一，名为『尖刃型』。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有好几台，但这台是最早试作出来的，可以说是所有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的原形。弗洛引擎也是跟这台『尖刃型』一起完成的。」

弗洛引擎。

这原本是东国奥托梅尼亚独占的技术。构造由数学家克雷丝·法鲁曼开发，靠国家单位投入庞大资金才完成的先进技术。

然而，搭载这种引擎的机体如今──

「西国带走的那两台之中，一台已经像各位看到的一样出现在战场上了。我想他们应该是在收集资料吧。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是一台未知的机体。」

冷静的分析。

因为她自己就是开发者吧。

克雷丝单纯把录下的影片当成资料看待，客观分析自己制造的机体性能，淡淡地说出整理好的情报。

一名少年──

「…………」

默默听著她的话语。

他被叫到校长室之后，看著克雷丝播放的『尖刃型』在战场上跋扈的影像，紧握著拳头，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学生兵雷鹰陷入了沉思之中。

两天前──

雷鹰·兰滋刚从一场死斗中幸存归来。

死斗的对手是亡灵蝶德莉姆。她拥有蓝色子弹，靠著与众不同的子弹魔法前来夺取『炮门型』艾克赛利亚。这场死斗最后以她从前的伙伴伊斯纳的『消失』告终。

──消失。

人类消失于这个世界上。

那并不是单纯的死亡。

雷鹰拥有『恶魔子弹』，被这种子弹击中的人，在世界上的痕迹、功绩等一切，都会完全消失。世界将会因为那个人的消失而改变。

──『重新建构』。

世界将切换成被击中的那人从未存在过的状态。制造该子弹的少女把这种现象称做『重新建构』。她把子弹的力量托付给雷鹰，并告诉他，自己会从旁观察情况的发展。

然后雷鹰──便持续使用著那种子弹。

用了许多次。

不管多少次他都会继续用。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让这场持续百年的东西大战结束。

为了终止这场毫无止境的破坏与蹂躏，雷鹰不停使用恶魔子弹消去敌人的存在，目的就是要改变战场。

他当然知道──

这种子弹所带来的力量就跟其名称一样。

（恶魔之力──）

是原本不允许人类使用的恶魔之力。

连「死亡」这件事实都不会留下，「消失」这个结果比单纯的死亡更加残酷。唾弃生命本身这件事──成为了他无法逃避的十字架。

然而，少年依然下定决心。

无论累积多少罪孽。

无论鲜血染红双手多少次。

他都要终结这场战争。

让这场战争永远消失。

为此──他会持续战斗下去。

而在数日前的战场上──

雷鹰让一个男人消失了。

那个男人名叫伊斯纳·柯尔，是西国的军官。

他是亡灵蝶德莉姆诞生的远因。如果世界一开始就没有他的存在，蝶德莉姆当年战死之后，就不会再次醒来了。而只要蝶德莉姆不存在，西国就没办法抢走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东国便能够独占技术。

能够把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当成杀手锏。

──雷鹰原本是这么想的。

然而，伊斯纳消失的世界──

（西国为什么会有第二世代──）

却跟雷鹰预料中的结果──

大相径庭。

「哦──」

众人看著机器播放的影像，开口说道：

「对方有很厉害的机体呢。」

「就这样而已？」

「没有其他的情报，我也只能说这种话啊。」

房间里有三个人。

除了雷鹰以外，只有两个人。

一个人是亚雷斯托拉教导院的校长，同时也是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的创造者克雷丝·法尔曼。另一个人则是留著一头摇曳的银色秀发──

「尖刃型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坚固又沉重的机体』。」

「喔……」

「这台机体追求的是最原始的概念呢。」

少女和克雷丝正在对话。

她的外表看起来虽然像普通人，但内在可不一样。

她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是得到新的肉体后得以重生的存在。

让恶魔子弹诞生的魔导士──亡灵『艾亚』。

雷鹰瞥向旁边的少女──

（姑且……算是跟平常一样吗──）

并开始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

亡灵蝶德莉姆的消失。

这件事产生了两个现象。

其一是具有强大性能的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技术传到了西国，至今为止由东国独占的技术泄漏了出去。而另一个现象，则是在切换前的世界，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并未公开，但在这个世界，却已经是众所皆知的技术。

这两者就是最大的差异。

然而，既然抱持著许多机密，进行实战测试就会伴随各式各样的风险。

如果机体在战场上被夺走，技术就会落入敌人的手中。要让新机体上战场，就必须先做好足以量产的体制，让技术进展到他国难以轻易模仿的阶段才行。

然而，那种状况却消失了。

在切换后的新世界消失了──

在这个世界，西国成功夺走了机体，还比东国更早把第二世代投入实战测试，已处于正在战场上收集大量情报的阶段。

两天前──

雷鹰得知了这件事实。

知道世界切换过的人，必须自己收集切换后世界的情报。第二世代机体的情报大幅改变，雷鹰判断自己需要获得详细的情报。于是他跟艾亚商量过后，决定去拜托拥有最多情报的克雷丝帮忙。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如今第二世代机体的情势，到底变成怎么样了呢？

而克雷丝在跟他们说明时，播放的就是『尖刃型』的战斗纪录。

「尖刃型……」

影片总计有二十分钟左右。

战斗纪录是东国拍摄的。

影像是黑白的，画面也不时大幅晃动。光是看影片就会让人感到头晕。尽管如此，为了掌握最重要的情报「尖刃型如何战斗」──这可是非常有价值的影片。

「我稍微讲一下尖刃型的情况。」

克雷丝开始说明。

她不是恶魔子弹的拥有者。

无法得知世界曾经切换过。

对她来说，这个世界的状况完全没有任何变动。

然而，跟她有著四十年老交情的艾亚只说了一句「请你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状况」，克雷丝就将她拥有的情报详细地说了出来。

然后，对话最初的焦点──

当然就是──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尖刃型的特徵就是『又硬又重』。」

克雷丝往前一指。

她的指头前方，影片正在持续播放。

又黑又巨大的机体──光是用冲撞，就不停地撞碎敌机。

「从外表就看得出来了吧？一般的艾克赛利亚全长约四公尺左右，但尖刃型的全长则是多了将近一倍，长达八公尺。高度也比一般高了两倍以上，所以单纯计算体积的话，就可得知重量是一般机体的八倍，不过……」

克雷丝摊开一张纸。

那是她自己从前画的尖刃型设计图。

上面画著机体的详细构造。

克雷丝指著其中一个数值。

「这台机体的重量，是一般艾克赛利亚的『五十倍』。」

「五十倍……」

「大约两万公斤，也就是二十吨。」

破天荒的数字。

听到这个数字，不仅雷鹰感到吃惊，连艾亚的表情也变得凝重。

这台机体──就是重到如此夸张。

（五十倍……）

从其巨大的外观，大致可以预测到这种机体具有可观的重量。

然而实际的重量却远远超乎他们的预测，是个非常夸张的数字。

「这种机体的重量，相当于一台用来送货的大型车辆。当然，光是以驱动机构来看，并不算太重。然而它并不是车辆，而是艾克赛利亚──一种使用核银打造轻盈装甲，搭载高功率引擎以做出迅速且细致动作的战术兵器。一般来说，不可能会是这种重量。」

更轻。

更快。

以多彩多姿的动作成为战场焦点的艾克赛利亚。

这种兵器要做出的并不是像四轮车辆或战车那种直线的动作。

主要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做出战车办不到的多彩多姿动作──

正如字面上的意义，靠机械重现『生物的动作』。

人类与动物有著许多关节构成的四肢，靠弯曲与伸展来控制自己的重量。跳跃或是急遽转变方向这种事，一般战车绝对办不到，只有柔软又强韧的四肢构造才做得出这种运动。

然而，艾克赛利亚却办得到。

模仿生物的四只脚。

然后以前端搭载的车轮进行旋转。

为了做出这种纤细的动作，必须让机体变轻。重量愈重，运动时的惯性也会愈大，机体就会更难以操控。如果目的不是直线运动，而是生物能做出的动作，那么车体愈轻，就会愈好控制。

为此，设计师拿掉了战车的炮门，取而代之的是魔导士搭乘其上。

与其搭载数百公斤的炮门或火器，不如放上一个六十公斤左右的人类。

子弹魔法也是在艾克赛利亚登场之后才更加蓬勃发展。

然而尖刃型──打破了这个前提。

将艾克赛利亚舍弃的「重量」当作主轴。

「可是，这么重的机体，为什么能动得那么快呢？」

对于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她回答道──

「靠著弗洛引擎产生的巨大能量，就能办到这件事。由于弗洛引擎的出力远远超乎至今为止的引擎，就算重量高达以往的五十倍，也能做到跟从前的艾克赛利亚一样……不对，能做出更加轻盈的动作。」

「哦……」

艾亚点了点头。

她又回头看向画面。

影片刚好播到尖刃型撞坏旧型机的片段。

「让机体变重，靠冲撞的方式破坏敌机。」

尖刃型的战术非常单纯。

──只要撞过去就行了。

「旧型艾克赛利亚的装甲也非常坚固，没那么容易被破坏。光是用反器材步枪射出一般子弹是无法打穿的。然而，遭到尖刃型巨大的质量撞击，机体在构造上就会显出脆弱之处。」

艾克赛利亚的装甲很厚。

普通的子弹完全无法伤其分毫。

然而，受到比自己高达五十倍以上的质量高速冲撞时，四肢的连结部位无法承受这种冲击，会轻易遭到破坏。

这也是子弹魔法能够破坏艾克赛利亚的原因。

只要使局部性的强烈冲击波命中艾克赛利亚，机体构造就无法承受。

「当初开发这台机体，是为了要测试弗洛引擎能够承受多大的负荷进行运动。一般并不会想到靠冲撞击毁敌方机体。然而，把加上去的重量全都用来强化关节部位及装甲之后，就成了一台足以轻易破坏艾克赛利亚、专门用来对付艾克赛利亚的装甲战斗车。」

克雷丝说明完毕之后，影片也刚好结束。

东国的第六台机体遭到破坏，部队撤退，影像也在这里中断了。

雷鹰从克雷丝那边获得情报之后，就走出了校长室。

现在是上课时间，周围一个学生也没有。

走廊上非常安静。

雷鹰一个人走在上面，思考至今为止收集到的情报。

（两天前──）

他使用了恶魔子弹。

世界切换了。

一个人类消失──导致了这个结果。

雷鹰原本以为这个现象能够保护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但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跟预料完全相反的结果。

（尖刃型……）

技术外流到了西国。

机体是在距今三个月前被夺走的。

东国在西部卫星基地秘密进行机体测试，却遭到西国艾克赛利亚部队奇袭，导致保管的两台机体被夺走。

当然，这种事情在切换前的世界并没有发生。

在从前的世界──

并未发生这种事。

只在这个世界发生。

（怎么回事……）

原本西国应该是在数日前才发动第一次奇袭才对。

亡灵『蝶德莉姆』策划的那次奇袭──

在雪山中的攻防。

雷鹰与艾亚一起守护了第二世代『炮门型』，那一连串的事件就是西国首次执行的强夺作战，这一点不会有错。那是首度出现跟第二世代有关的事件。

然而──这件事实却改变了。

原因只有一个。

──由亡灵蝶德莉姆与军官伊斯纳的消失所导致。

（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人类消失，导致新的事物诞生。

至今为止，也曾经出现过好几次相反的情况。

某个人的消失，导致那个人物留下的事物也一起消失──曾经发生过的战场及事件消失，是合理的结果。

至今为止，雷鹰也一直利用这种作用进行战斗。

然而，这次的结果却相反了。

某个人的消失──导致新的事件发生。

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蝶德莉姆的存在消失，导致──

「有别的人代替蝶德莉姆，进行了第二世代强夺作战吧。」

雷鹰吃了一惊，转过头去。

一名少女站在那里。

银色的头发──

看不出是士兵的娇小身体。

「你不要无声无息地靠近我啦……」

「是你自己在发呆，所以才没注意到。」

你的破绽太大了──她如此说道。

银发的少女──

「回到正题吧。」

艾亚走到雷鹰身边。

她站在那里，身高比雷鹰还要矮两个头以上。

尽管如此，雷鹰即使再努力钻研数年，身为魔导士的功夫还是远远比不上她。她是名为「亡灵」的存在。

「这个世界发生的情况非常简单。」

而且这名少女非常聪慧。

雷鹰好不容易才消化完的情报，她早就瞬间整理完毕了。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强夺作战──原本应该由蝶德莉姆执行，现在却由别人提早执行了。所以第二世代机体才会被抢走。很单纯吧？」

「是很单纯没错，但……」

理由真的很单纯。

因为蝶德莉姆消失了──所以就由别人代替她进行。

然而──

「是谁执行这个作战的？」

如此一来，就浮现了一个疑问。

首先，艾克赛利亚强夺作战执行的日期，在世界切换前后约有三个月左右的落差。在之前的世界中，艾克赛利亚强夺作战是在几天前执行的。但在这个世界则是更早──距今约三个月前就已经发生了。

而且，强夺机体绝非一件简单的任务。

要入侵敌国的领地，在没有支援及增援的环境下进行战斗。

如果战胜了，还要想办法搬运机体。若不是智慧远超人类的『亡灵』这种存在，照理说这将会是一场难以达成的任务。

然而，这次作战却顺利完成了。

乍看之下，只是发生的情况逆转而已。

一般来说，也只能抱持著疑问放著不管。

然而，两人在与蝶德莉姆的战斗中，得到了一个『情报』。

那是决定性的线索──

「有人代替蝶德莉姆啊……」

艾亚低声说道。

「既然如此，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

也是唯一的线索。

那是雷鹰他们在跟蝶德莉姆战斗时，得知的「某个人物」。

正因如此──

──他们才能想到一个可能性。

那就是──

「重要的并不是执行作战的人物，而是拟定作战的人物──也就是命令蝶德莉姆出动的那个人吧？」

艾亚开口说道。

从至今为止的推测──

──推导出的可能性。

「控制蝶德莉姆的人物『凯塞』，三个月前亲手夺取了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这么一想的话，情况就说得通了。」

（凯塞──）

雷鹰一边走，一边反覆思考那个男人的名字。

他连那个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甚至也没听过那个人的声音。

然而，他却怎么也忘不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

在亡灵蝶德莉姆死前，雷鹰才得知了那个名字。

亡灵蝶德莉姆溃烂露出的肉体──

从中出现的『隶属子弹』。

那种子弹能控制别人，上面刻著『凯塞』这个名字。

而这代表著──

蝶德莉姆是──受到操控的。

被那颗子弹的主人凯塞所操控。

（这一切──）

都是假设而已。

这或许只是过度解读因运气好而收集到的情报。

然而，一旦明瞭有『操控亡灵的人物』存在的事实，他们无论如何都会产生新的推测，无法舍弃不管。

那个人并不只是操控亡灵而已。

──那个男人或许就是让亡灵诞生的元凶。

（若真是如此，那家伙──）

雷鹰陷入思考。

他走在路上，脸上露出险峻的表情，陷入深深的思考。

连自言自语都没有。

然而──

「总之……」

这时，突然有人开口跟他说话。

声音是从跟雷鹰并肩走著的那个人──

「现在的情报还太少了。」

也就是艾亚口中传出来的。

「先不要随便做出结论。思考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当然很重要没错，但恶魔子弹引发的现象相当复杂，如果一味胡思乱想，根本没完没了。我们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获得确切的情报。」

「要怎么做？」

「跟凯塞见面。」

「……」

「与其说是见面……因为他是敌国的军官，所以是把他抓回来拷打，再审问他。」

「……说得也是。」

艾亚的口吻蕴含著杀气。

她似乎难以压抑自己的情绪，头上甚至快要冒出蒸气了。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

艾亚自己就是亡灵，是死后再次复活的灵魂。她得知了跟自己同类的少女蝶德莉姆有可能受到操控，而操控她的或许就是那个男人。

艾亚并不是因为蝶德莉姆跟自己同为亡灵，才产生了亲近感。

亡灵在战场相见，互相杀戮的机会反而比较多。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在雪山遇见的那个黑发亡灵，对这名少女来说似乎是特别的存在。

（……原来艾亚也会生气啊。）

雷鹰看到她的样子，并未被她的怒气震慑，反而稍微产生了安心的情绪。因为他很少有机会见到艾亚生气的样子。

雷鹰当初遇到艾亚时──

也就是数个月前，艾亚这名少女还是个让人捉摸不定的存在。

她拥有优秀的能力与智慧。

不仅如此，她还是能够产生凌驾世界法则之『恶魔子弹』的魔导士。由于两人所处的世界差异太大，导致她瞧不起雷鹰，一直把他耍得团团转。

少女艾亚常露出轻蔑的冷笑，甚至摆出愚弄人的态度，看著雷鹰困惑的表情取乐。不过，现在他们已经能以对等的态度进行讨论了。

这件事──

（或许只是我自以为是，不过……）

老实说雷鹰还满开心的。

当然，两人依然有许多对方无法踏入的领域。

尽管如此──

状况也渐渐开始改变。

虽然改变的速度真的很缓慢，但雷鹰已经愈来愈瞭解这名少女了。

当他想到这里时──

「那是什么？」

艾亚突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两人原本走在校长室通往教学大楼的外侧走廊上，当他们踏进教学大楼的同时，就看到一群学生挤在中央公布栏前。

人数多达上百人。

从高学年到低学年，各个不同学年的学生都挤在一起，场面相当混乱。

他们的目的似乎是要看贴在中央公布栏上的「某个东西」。

然而──

「唔嗯……」

「怎么了？」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你的话，我并不意外。」

教学大楼的中央公布栏。

除了个人的军令或派令以外，院内的情报几乎都会贴在这里公布。但雷鹰之前每次看到上面的公告，都没有一次是好事。

「毕竟你其实是个问题学生啊。」

「吵死了。」

「这次你又做了什么？」

说完之后，艾亚就轻轻发出了笑声。

因为她之前看过好几次雷鹰被叫去骂的场面。

……雷鹰改变想法了。

艾亚果然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

然而──

（公告的内容还满令人在意的呢……）

全学年的人都跑去看，代表那应该是全员共通的通知。这么大的事，多少会让雷鹰感兴趣。最好能趁早看到公告。

然而，围在公布栏附近的人实在太多，两人仍与公布栏隔了很长的距离。

从远处看去，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

因此──

「如果你又被什么人叫去骂的话，我就陪你去吧？」

艾亚看到有机会可以揶揄雷鹰，显得相当开心。这时她放松了心情，全身上下毫无防备，雷鹰于是趁机在这名娇小的少女脚边蹲下──

「这次你是不是被克雷丝……呀啊！」

「嘿咻！」

雷鹰把头钻到艾亚的两腿之间，一口气站起身，把艾亚扛了起来。

「你、你……！」

艾亚的身体被雷鹰高高扛了起来。

这就是一般常见的「骑在肩上」的姿势。然而──

「看得到吗？」

「看得到什么！？」

「那当然是……」

当然是公布栏啦。

──雷鹰指著人群深处说道。

就算艾亚身材娇小，凭著她坐著的高度加上雷鹰的身高，以她优秀的视力应该可以看到公告大概是哪种类型的内容吧。

然而──

「我……」

「？」

「我、我的脚……」

艾亚支支吾吾，并没有说出她看到了什么。

看起来她是看得见公布栏的。

雷鹰感到疑惑，不禁抬起头来──

「……！」

只见艾亚满脸通红，简直像颗苹果。

她的视线也固定在远方。

彷佛一尊脸红的雕像。

「喂，艾亚，你怎么──」

这时，雷鹰动了一下脖子，后颈摩擦到艾亚的两腿之间。

「──！」

艾亚的脚瞬间夹紧。

「唔喔！」

「你、你……」

隔了一拍之后──

「你这个大笨蛋──！」

砰！

艾亚的拳头重重砸在雷鹰的头顶上。

「什、什么？」

「你怎么突然做出这种动作！真教人难以置信……！」

艾亚有些抓狂。

她的上半身扭来扭去，不停用双手捶打雷鹰的脑袋。然而雷鹰要是放开手，她就会摔下去，因此他反而更用力抓住她的双脚。

「你干嘛突然这样！？」

「哪有突然！」

「上面好像写著什么！」

「那不是重点！」

艾亚叫道。

「问题在于这个姿势！」

她说完这句话──

「嘿！」

雷鹰使出吃奶的力气抓住她的双脚，脖子又不停往她的两腿之间贴近。艾亚使尽了全力挣脱，最后终于脱离雷鹰的掌控，翻了一圈跳到地上，并直接以脱兔般的速度往教学大楼的方向冲去。

那很明显是逃跑，简直像猫从狗的面前逃跑。

「……她是要去帮我看公布栏上写了什么吗？」

雷鹰如此心想，并在现场等了五分钟左右。

当然，艾亚并没有回来。

公布栏上贴出的是对全体学生发出的命令。

内容是命令包含雷鹰在内，共数十名的三年级生与大部分的高年级学生，在五天后要奉命前往『拉库达废弃区』，那里多次遭到战火摧残，已经失去了都市机能。

第三卷 2、阿丝莉的战斗

──这是幅每次作梦都会见到的相同光景。

灼热的火焰。

有如闪光般掠过眼前的无数子弹。

火焰子弹如雨点般落下，逐渐将熟悉的街景燃烧殆尽。第一次交到朋友的公园、小时候就读多年的学校、平常去买东西的街道，全部──

都染上了赤红色。

渐渐被火焰吞噬。

人们不停奔逃，巨大的机甲战车──横行霸道地进行破坏的艾克赛利亚，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人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将是死亡，在绝望中一个接一个被毫无慈悲的火焰烧成灰烬。

那是一场虐杀。

毫无武装、也完全没有力量抵抗的市民，单方面遭到屠杀。发动这场屠杀的西国人就像在执行流水线上的机械性工作，不停焚烧那些逃窜的市民。不知道过了多久，堆叠在路旁的焦黑尸体不断增加，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一千具了。

然后──

（唔──）

她最后见到的是──

（住手──）

她留在城镇里的双亲。这对夫妻都曾经担任过魔导士，面对不停进行杀戮的敌国，两人拥有足以反击的微小力量及武器。他们抓起放在家里当作摆饰、从未用过的步枪，朝著合金打造的战车及敌兵冲去。

然而──

（──住手！）

事情发生时，完全没有任何前兆。

一发子弹魔法就像流弹一样飞了过来，在两人眼前著弹。强烈的冲击波与赤红的火焰瞬间燃起一片火海。

他们的身体就像被火点燃的稻草，开始焚烧。

两人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便丧命了，短短数十秒，就成了漆黑的焦炭。

而射出这发子弹的存在，正站在远处观看。

那个人有著一头鲜红的头发，双眼则是异样的「红黑色」。

（──！）

一名鲜红色的少女。

阿丝莉突然醒了过来。

汗水从身上滴落。

她似乎不知不觉间坐著睡著，并作了一场梦。即使环顾周遭，也见不到任何火焰，只有平稳的光景而已。

然而，她的心脏──却不停急促地鼓动。

（真的是──）

真的是一场讨厌的梦。无论她多么想要忘掉，还是无法将之从记忆中抹除。每当她这样无意间陷入睡眠时，都会毫无前兆地回想起这段她不愿回忆的光景。

赤红色的梦境。

她失去一切的那天的光景。

父母的身体燃烧的模样，以及深深烙印在她记忆中的──鲜红色的少女。

「阿丝莉。」

「！」

她吓了一跳。

虽然只是被叫到名字，但或许是受到梦境的影响，她的身体产生过度的反应，颤抖了一下。

「什、什么事！」

「你问我什么事……」

「你反应也太大了吧……再不久就要抵达目的地了，差不多开始准备一下比较好吧？」

出声叫她的，是阿丝莉也很熟悉的少年──发色淡黑，以军官学校的学生来说，有著平均的体格，没什么显眼的特徵，背上背著一把步枪。

这里是运兵车内部。

学生都坐在这台车上，准备出兵前往目的地。

虽然车子里挤了数十人，但眼前这名少年好歹也是自己的搭档，却坐在对面看著自己打瞌睡又突然惊醒，一句话也没说。

「……」

阿丝莉心想「为什么不叫醒我呢？」，同时──

「雷鹰。」

她叫了那名少年的名字，并重新拿起步枪。

「总之，今天也要注意别受伤了。」

拉库达废弃区。

从前这里是一座藉由产铁及加工产业繁荣起来的工业都市，但由于东西两国争夺矿山，导致战线激化，这里常受到战争波及，许多居民为保安全而离开。原本的居民有九成以上都舍弃了房子和私人财产，此地已经失去了都市机能，因此被指定为『废弃区』，由军队进行管辖。

自从城镇变成这种状态，已经过了五年的岁月。

街道没人照顾，渐渐开始风化。

许多民宅在风吹雨打之下，墙壁开始龟裂，地表与道路隆起的部分也不会有人修缮，令这里成了连一般车辆都难以通过的鬼城。

然而──

「啊，还有人在。」

居民有九成都已经离开，许多人的身影已经从这里消失了。

然而，即使是几乎所有人都离开的荒废之地，反过来说──

「真的还有人住在这里耶。」

「毕竟要是没有战争的危险，这里原本是非常适合人居住的地方啊。」

「电力要怎么办呢？」

「听说可以用剩下的线路维持。」

他们踏进这座城镇后，走了数公里左右，确实看到了一些居民。那些人并非像流浪汉那样衣衫褴褛，而是维持著一定的生活水准。

根据之前听到的情报，只要有自来水，就有办法维持普通的生活水准。要是可以维持正常生活，他们会不忍舍弃家园，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然而，这里时常与战场为邻。

铁矿山就是引发斗争的原因。

自从西国哈伯兰特三年前占领这里之后，就一直持续开采铁矿。铁矿山跟特殊矿产「核银」不同，到处都有。但拉库达废弃区旁边的矿山开采量是其他地方的数倍之多，因此拥有相当高的资源价值。

正因如此──

「镇压战吗……」

「是啊。我们要发动兼有奇袭作用的电击作战，身处劣势的东国将主动出击。」

这次不再被动承受。

而是要主动进攻。

这是东国主动发起的战争。

这场战争的目的是抢回被夺走的铁矿山，获得重要的资源据点。

雷鹰他们这些学生兵虽然是后卫部队，但也是作战计画的一份子。

而预计将成为主战场的地点，正是地形平坦的拉库达废弃区。

对阿丝莉·玛格梅特来说，在她人生的交叉口出现的往往是战乱，以及战争带来的凄惨结局。由于她的双亲都是军人，因此他们家也常常受到战火波及。而她有许多亲戚也是军人，常会看到身边有人殉职或身亡。

每当这种事发生，她的内心都会受到难以言喻的冲击。

她到底承受过多少次这种痛苦的回忆了呢？

虽然她已经经历了许多次亲朋好友的死亡，但直到如今依然无法习惯。一想到他们抱著绝望而死，再也无法回来，自己的心灵和肉体就会产生剧烈的疼痛。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她还是从未逃离战场。

她反而抱持著相反的想法。

阿丝莉·玛格梅特心中不断燃烧的火焰──

（没错──）

自己身边有好几个人已经死了。

每次她都深深感到──

在毫无道理的状况发生时，左右命运的并不是善恶。

──弱小者就会死。

就只是这样而已。

当她察觉到这一点时，内心产生了激烈的焦躁感，令她不愿停留在没有力量的状态。

当时的她未满十岁，年幼的心灵所感受到的情绪，至今依然不变。

依然不变地认为──自己必须成为战力，才能守护珍惜的人。这种想法完全未曾动摇，也让她毫不犹豫地选择进入亚雷斯托拉教导院，成为军人。

然而，现在她的这股信念──

（我──）

也渐渐开始产生了动摇。

起因是某件事。

那是『数个月前发生的一连串事件』。

如今她仍会反覆梦见当初充满灼热火焰的光景。

西国对市区进行侵略──在自己诞生的故乡·铁镇「雷米诺斯」爆发的战争，导致自己最应该要守护的父母失去了性命。

而当时阿丝莉亲眼目睹了那个人。

杀害自己双亲、烧毁城镇的存在──

（琪蕗莉莉丝……）

异类的少女。

红色的存在。

她不仅是一名异类的魔导士，其存在从根本上就明显与其他人不同，是超乎常人的存在。

阿丝莉的一切都被她夺走了。

城镇。

平稳的生活。

以及双亲。

──阿丝莉憎恨著。

憎恨的目标不仅是那名红色的少女。

阿丝莉憎恨的对象──是世上所有的一切。

然而，在那场战争结束的数天后，她在憎恶与混乱中失去了理智，带著残缺的心灵参战时，就被牵扯进离奇的命运当中。

那是在一座矿山里的战斗。

在西国与东国发生冲突的区域战中──她偶然得到了那个东西。

（结果这东西还是──）

阿丝莉环视周遭，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把藏在胸前口袋深处的一个弹壳取了出来。那颗子弹缺了弹头，只剩下发射后拋弃的弹壳，但弹壳上有几处不寻常的地方。

其一是「银色」。

弹壳彷佛镀了银一样闪亮，明显与其他弹壳不同。

然而，这颗弹壳真正特殊的地方，并不单纯是颜色，而是侧面上雕刻的文字──

（我──）

上面雕刻著一串人名。

雕刻在弹壳上的人名是──

（该怎么做才好──）

「Kirlilith Lambert」──琪蕗莉莉丝·兰巴特。

烧死阿丝莉父母并烧毁她的故乡的那名少女，本名正刻在银色的子弹上。

而这颗子弹是自己对那名少女开枪时的──

（──！别再想下去了。）

然而，阿丝莉却摇了摇头，不再继续思考跟这颗子弹有关的事。

自己杀掉那名少女的瞬间──又再次在脑海里浮现。

红色的光景。

熊熊燃烧的火焰。

濒临死亡的少女琪蕗莉莉丝出现在自己面前。

见到杀害自己父母的仇人，阿丝莉无法抑制冲动，带著杀意发射了子弹。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开枪。

（──现在先忘掉这件事吧！）

她强硬地把当时的光景从意识中抹去。

不──是非抹去不可。

因为东国与西国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距今三十分钟前，东国对矿山周围的卫星基地发动了袭击，导致战线一口气扩大，机甲兵器已经开进了拉库达废弃区。

一众学生兵都在艾克赛利亚上各就战备位置。阿丝莉也坐在艾克赛利亚的操纵席上，思考关于「银色弹壳」的事。一旦战局有所变化，担任后卫部队的他们也有可能要主动出击。当然，那也是陷入不利状况时才会发生的事。虽然大家会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但这里是战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比起思考无关的事，现在必须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战场上。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

（奇怪──？）

阿丝莉冷静下来往周围望去，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平时常跟自己组队的那名少年如今不见人影，虽然他在今天的战场上并不是自己的搭档，但──

（雷鹰呢？）

他再怎么说都是自己的搭档。

雷鹰·兰滋本人和他的机体都不在这里。为了观察周遭，学生部队的机体并未排成一列，而是组成了一个圆阵，但圆阵中完全没有雷鹰的踪影。

今天他并不是阿丝莉的搭档。

他应该是跟转学生艾亚一组。

刚才还看到他们两人坐在同一台机体上。

而学生部队目前收到的命令只有「待机」而已，现在正在执行军令，他们不可能擅自离开。然而，现在却到处都找不到他们。

（他们到底……）

到底跑哪去了呢？

阿丝莉打算再次仔细观察学生部队，确认他们是否身在其中──

正当此时──

（──！）

她的视野突然大幅扭曲。

（这个感觉是──！）

眼前的风景突然扭曲变形了。

她能理解──这并不是自己的意识或大脑产生了什么异常。

接下来──

（难道又来了──）

并没有足够的时间让阿丝莉掌握状况。

扭曲的景色瞬间覆盖了她的视野，然后──

世界切换了。

（呜──）

阿丝莉体内产生了一股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数秒。

之后，她眼前的晃动消失了。当她察觉到的时候──

「咦……？」

自己身处的地点已经变了。

阿丝莉眼前是一片烧焦的森林。

「什么……」

她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在奇妙的感觉消退后，阿丝莉眼前的景象大幅改变了。

「这里是……」

一整片树林都被子弹魔法轰倒。现在这个季节的气温应该十分低，这里却四处燃烧著火焰，充满炎热的蒸气。

这里是战场──而且明显是战场的前线。

跟之前身处的后卫地点完全不同。

她所搭乘的艾克赛利亚也跟之前是不同型号。地点和搭乘的机体不同固然是导致她产生混乱的原因之一，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改变。

那就是──

「阿丝莉。」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阿丝莉这次的搭档跟以往不同，是她的同学贝亚理斯，个性冷静又具有理性，他从刚才开始应该一直坐在阿丝莉后面才对。

然而，现在从她身后传来的却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雷鹰……」

「呃……抱歉，我有点难以掌握状况，先跟你确认一下……」

黑发的少年。

他在战场上绝对不会松懈，非常认真。

「这里是哪里？」

雷鹰开口问阿丝莉现在自己身在何处，这是平常的他绝对不会问的问题。

──一小时前。

拉库达废弃区的战争即将开始前，东国也进入了最后的准备。

东国准备的战力是五个小队。

其中四个小队是具备五台艾克赛利亚的机甲部队，剩下一个小队是专门负责谍报与狙击的支援部队。合计共有二十台艾克赛利亚，以及总数超过两百名的战斗人员，对西国防卫线发动攻势，以压倒性的火力进行镇压，是非常单纯的作战。

当然，这些人员中并不含预备的学生兵。顶多只有在差一点兵力就能赢的时候，以及作战失败、决定撤退的时候，才会召集学生兵出动。

然而，有一对双人组在理解这些状况的同时──

「这次的重点只有一个。」

──却并不打算乖乖待命。他们搭乘的机体虽然是学生用的，但好歹也是机甲兵器艾克赛利亚。往前线眺望的那两人──正是雷鹰与艾亚这对搭档。

「那一个重点是什么？」

「这次对敌方来说，是一场防卫战。」

艾亚望著矿山的方向，开口说道。

矿山座落于拉库达废弃区的正北方，因此雷鹰他们看起来就像在监视北方的动静。

「我们平常总是在防守，这次却反了过来。担任攻击方的时候，我们的『恶魔子弹』就变得很难使用了。行动时必须考虑到这一点才行。」

『恶魔子弹』能抹消人的存在，同时抹消那个人建立的功绩。

射穿发动战争的人，那场战争就会消失；杀死立下功绩的将官，那个人所造成的损害也会复原。至今为止东国总是被攻打的那一方，雷鹰他们就利用这种子弹，抹消了好几个对他们不利的结果。

然而这次却不同。

状况跟之前不一样。

这次是东国主动发动攻势。

也就是说，采取守势的对方──现在什么都还没做。

「战争开始后，应该也会有人立下战功吧。」

艾亚继续说道：

「说起来，毕竟这是一场防卫战，西国采取的战斗方式会跟我们之前经历过的战场不同。不再是积极发动攻势，而是把军力集中在维持防卫线上，战略也会更有系统，只会采取固定的战斗方式。」

防卫战和一般的战斗不同。

不需要发动攻势。

因为战斗的目的不是获胜，而是「不要输」。

正因如此，防卫时的战略基本上都是固定的作法。

指挥官的能力不会造成太大的差别，部队的动向也很单调。

攻击战时会采取各式各样的战略，战局会大幅受到指挥官的能力影响。防卫战就不一样了，无论由谁来指挥，都会采取相同的战斗方式。就算抹消了活跃的敌方将领，代替他进行指挥的人物，也几乎都会采取相同的战斗方式。

恶魔子弹能够抹消人类的存在。

然而，这么做会导致世界被修正。

抹消了优秀的指挥官，就会有第二优秀的指挥官出现。因此，要是战场的状况太过不利，就算靠恶魔子弹的力量也难以颠覆战局。

在这个前提下──

「选择战斗方式吧，雷鹰。」

亡灵──艾亚如此说道。

接下来双方即将在拉库达废弃区展开战争。

万一这场战争输了，东国的处境将会比现在更加严苛。

「在这种状况下要如何战斗，就靠你来决定了。」

她把选择与判断交给了雷鹰。

「……」

艾亚的立场没有改变，依然让雷鹰下判断。他们拥有共通的目的，只要雷鹰开口，艾亚也不会吝于帮忙或提供建议，但她总是站在辅助的立场。

雷鹰只能猜测她这么做的原因。

不过，他大概也猜得到。

艾亚至今为止曾多次以亡灵的身分参战──然而，每次她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即使做足了最好的准备。

即使做出了最佳的选择。

最后留在艾亚身边的──往往都是悲剧。

因此，无论她的判断多么正确，她都不会主动采取行动。

从她把恶魔子弹交给雷鹰的那一刻起，这个想法就从未改变过。

艾亚的位置──终究只是观察者。

因此──

「……这次就彻底留在后方吧。」

「咦？」

「虽然无法保证绝对会获胜，但从客观角度来看，状况对东国相当有利。」

能够抹消人类存在的强大力量。

只要能巧妙运用，这次的战斗或许就能全面获胜。

然而，他也已经有过沉痛的经验，知道这不是可以随便使用的力量。恶魔子弹连人的功绩都能消去，所造成的影响太过复杂，不可能完美预测结果。

正因如此，恶魔子弹有时也会造成负面作用。

抹消敌人，也很有可能产生不利的结果。

前阵子，试图抢夺艾克赛利亚的亡灵蝶德莉姆消失后，东国与西国的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版图就产生了巨大的改变，这件事正证明了上述的说法。

绝不能轻易使用。

考虑到这一点之后──

「先暂时观察情况。」

雷鹰如此说道。

「在这场战斗中，没有一个西国的人值得用恶魔子弹抹消。足以替换防卫战指挥官的人太多了，就算将其抹消，也不会对战局造成太大的影响。」

「如果轻举妄动，甚至有可能毁掉目前的有利局面，这才是最需要避免的情况。」

「嗯。所以──」

──以不变应万变。

──至少现在这个时间点不需要行动。

雷鹰说完之后，远方就传来了隆隆炮声。

东国的机甲部队接触到敌军，开始战斗了。

两国的主力部队展开正面冲突，拉库达废弃区的边缘一口气燃起了熊熊烈火。

而雷鹰他们则是位于战场后方，眺望著这幅光景。

按照他的宣言，以学生兵的身分老老实实观察战场的趋势。

虽然雷鹰拥有恶魔子弹，但这是他和艾亚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从其他人的角度看来，雷鹰只是连正式士兵都算不上的学生。他的任务就只有在后方待命而已。

至于情报方面，也仅收到定期传来的通讯。

无法自主采取行动，让他相当烦躁。

然而，他已经决定了。除非战况陷入不利，他才会采取行动。

雷鹰正在待命。

这场战斗应该会由东国顺利获胜吧。然而──

（有某种──）

他产生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尽管如此，他还是只能继续等待。

五十分钟后──

「哦……」

第五次定时联络。

无线电传出的命令是──

『我方目前在防卫战的损失是零。学生队继续待命。』

听到传达目前战况的命令后，艾亚坐在操纵席上，说：

「这个国家偶尔也会有不错的表现嘛。」

艾亚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对战况命令做出回应：

「这是善用艾克赛利亚以外兵器的成果？算了，我也没太大兴趣。」

「你要有兴趣才对吧。」

「看起来我们没有出场的机会呢。」

战斗开始后过了五十分钟──他们收到的消息是『东国部队已成功突破第一道防卫线』。在防卫战中，外墙的第一道防卫线是最难突破的。

然而，东国已经突破了这道坚强的防卫线。

「看来我方会顺利获胜呢。」

这代表奇袭成功了。这次的作战原本预计就有七成以上的成功率，因此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但雷鹰还是松了一口气。

远方传来的轰隆巨响，也随著时间经过渐渐减少。

应该是因为敌方主力部队人数减少，导致艾克赛利亚的交战次数也减少的关系吧。

然而，现在还有机体在继续作战。战场位于肉眼看不到的距离，许多地方也被障碍物遮蔽住了。于是雷鹰拿出步枪的狙击镜，代替望远镜使用。

战场在射程外。

无法进行狙击。

然而，只要把狙击镜的倍率开到最高，姑且也能观察到艾克赛利亚的战斗状况。

──这只是他一时兴起的行为。

由于目前战况已胜券在握，因此他只是随便看看而已。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然而，雷鹰用狙击镜俯瞰前线时──

「……那是──」

「怎么了？」

艾亚开口问道。

然而──

（难道是──不，不可能！为什么会──！）

他在无意间目睹了某个东西。

视野边缘出现一道影子──有一台不属于任何部队的「黑色机体」，单机从废弃区西方高速往前线冲去。

（黑色──）

即使透过狙击镜，也能看出那台机体的全长有多么惊人。

体积十分巨大。

更重要的是，那台机体虽然重量是一般机体的数十倍，其行动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高速在战场上奔驰。

这是他首次亲眼目睹那台机体。

即使距离有数百公尺远，但──他不可能看错。

前几天，雷鹰已经数次听闻那台机体的情报，也看过影片了。

那台机体是──

『尖刃型的特徵就是「又硬又重」。』

──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性能远远超乎第一世代──

（尖刃型……！）

进化后的机甲战车──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尖刃型』出现在战场上。

「艾亚！」

「嗯？」

听到雷鹰急促的叫喊，艾亚似乎也感受到状况紧急。

她原本放松的表情立刻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了？」

「尖刃型出现了。」

「什么！」

雷鹰把他见到的景象详细地告诉艾亚。

「你说的尖刃型，难道是……」

「嗯。就是前阵子在影片中见到的，那台漆黑又巨大的艾克赛利亚。」

尖刃型──

以坚硬强韧为主轴的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

那台机体能够凭单机造成巨大的损害。

──如果它确实能在这场战斗中，发挥出影片中的动作……

（糟了──）

雷鹰的背后不禁窜过一阵恶寒。然而，他还没时间想方法应对，尖刃型就已经闯入了战场。至今为止东国所建立起的优势局面，立刻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在这之前，东国损失的机体数量是零。

东国机甲部队没有失去任何一台机体，却破坏了六台敌机，并突破了防卫线。尖刃型毫不犹豫地往这群精锐部队靠近。在此同时──

（唔──！）

一击──

仅是一次冲刺，就撞碎了两台东国的艾克赛利亚。队员们察觉到有敌机接近，一齐放出了子弹魔法，但这对以坚固为特徵的尖刃型而言完全没有意义。

子弹魔法确实命中了。

然而，光是命中并没有意义。

尖刃型具备强韧的装甲，就连子弹魔法也完全无法伤其分毫。

此外，尖刃型跟一般的机体不同，驾驶座也有坚硬的装甲包覆，因此想要狙击驾驶也没办法。要破坏的话，就只能破坏整台机体。

在雷鹰产生动摇时，又有一台机体被撞碎了。

剧烈的爆炸声在战场上回荡。

零件散落一地。

从战斗一开始，东国一直占上风，情势却在数十秒之内逆转了。

「──艾亚！」

「嗯！」

艾亚已经做好了准备。雷鹰出声叫她后，两人的机体瞬间就从后卫部队中窜出。为了应对临时状况，他们一开始就跑到其他队员的视线死角位置，因此才能迅速离开。

机体在街道上奔驰。

即使在泥土地上，艾克赛利亚也能奔驰无碍。如果是在铺好的道路上，还能冲得更快。艾亚有如鹰隼一般，横越了整个拉库达废弃区。

在这段期间，雷鹰和艾亚开始整理情报──

「竟然一下子就遇上了。」

「是啊。」

并拟定对策。

这场战争原本已经胜券在握。

然而，这时却突然出现了『尖刃型』。恐怕那台机体早已放在矿山的基地里，花了一点时间启动完成，才会在这个时间点参战吧。

（……）

运气实在不好。要预测到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这种超乎寻常的机体参战，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事。

「这台机体的重量，是一般艾克赛利亚的『五十倍』。」

他回想起了克雷丝说过的话。

尖刃型很强。

具有其他机体难以比拟的硬度。

按照现状，东国的前线部队将会遭到毁灭。由于尖刃型的情报尚未公开，前线的士兵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知道尖刃型情报的人，就只有听过克雷丝讲解的雷鹰与艾亚而已。

但是，该怎么对付那种机体呢──

两人一边思考，一边驾驶机体前往尖刃型肆虐的战场。然而──

『各部队听令。』

这时无线电却响了起来。

那是司令部的定期通讯。

『现在前线遭到特殊机体的奇袭，且那台机体的驾驶试图与我方部队接触。各部队听令，东国不会答应跟敌人交涉，也不会接受对方的要求。所有队员禁止回应敌方的讯息。』

（这是……）

这是警告。

敌方有人试图提出交涉，司令部才会提醒大家不要回应。

身为一般士兵，这条命令原本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然而──

『以下将简短告知各位命令内容。』

对雷鹰他们来说──

『接触者名叫凯塞──凯塞·雷斯曼。』

命令的内容包含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禁止与这名军官进行接触。』

凯塞──

雷鹰不禁打了个冷颤。

原因在于坐在前方的艾亚。

「哦──」

她只发出了一个声音，里面就已经包含了极大的怒气。

雷鹰低头一看，可以看见她的背正在颤抖──看起来像是剧烈的愤怒所引发的颤抖。

然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凯塞这个人正如雷鹰他们所猜测的一样……如果正是他在操控亡灵，正是他在操控渴望和平的蝶德莉姆的话──

──那他就是不可原谅的对象。

「嗯……」

艾亚停顿了一下。

「真是奇妙啊。除了被抢走的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以外，我正在找的那个人也出现在这个战场上。打倒尖刃型机体就能接触到凯塞，我不能错过这个幸运的机会。」

「要怎么做？」

「当然是要干掉他啊。」

「好。」

对于这一点，两人的意见相同。

在这个战场上，除了雷鹰和艾亚以外，恐怕没有其他人能对付尖刃型吧。然而他们并没有鲁莽到贸然靠近。必须有一定程度以上的胜算，才能接近对方。

尽管如此──愈是观察，却愈是不知道该如何对付。

尖刃型依然单方面地进行蹂躏。

光是靠单纯的冲撞，就不停击破东国的机体。尖刃型的长处在于「强韧」，十分单纯，因此也难以找到方法对付它。

然而，擅长操控机体的艾亚察觉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果然有问题。」

「什么问题？」

「它的速度太快了。」

「？这是当然的吧？」

「不对。」

──有种异样感。

这并不是来自尖刃型的机体。

「那台机体几乎没有观察周遭。从刚才开始，我一直观察它的动作，它战斗时的移动轨迹彷佛能够透视物体。在那种森林里面，视野一定不会太好，它却能办到那种事……」

「这是不可能的吗？」

「无论机体性能多么优秀，还是无法弥补视野的死角。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会跟友军机体联合作战，消除视野死角。但那台尖刃型是单独出击，死角应该很多，战斗方式却跟集团作战时差不多，简直就像拥有宽广的视野。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办到的。」

也就是说──

「有某个部队正在协助尖刃型。」

这是艾亚导出的结论。

雷鹰并非驾驶员，光靠他绝对无法察觉这件事。

可是──若真是这样，那对方的同伙又在哪里呢？

战场上无疑只有那一台机体而已。

艾克赛利亚并没有小到可以躲藏在战场上不被人发现。这次的战场位于拉库达废弃区到矿山的半山腰，视野开阔，从远方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因此，雷鹰可以确信──

在战场上的西国机体，绝对只有那一台尖刃型。

然而，据艾亚表示，尖刃型一定有得到其他人的协助，才能做出那种动作。

既然如此，尖刃型是以何种方式从哪里获得情报的呢──

（难道──）

雷鹰在思考时，突然察觉了一件事。

他吃了一惊，往周围望去。

这里不只是普通的山林，同时也是被国家舍弃的城镇『拉库达废弃区』。

虽然有居民散居于此，但由于这次的奇袭是秘密行动，因此并未事前通知居民撤离。不少居民来不及逃跑，也有些居民留在当地等待战斗结束。当然，军人在进行机甲战时并未顾虑他们，所以也有些人受到流弹或冲击波波及而死。

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居民没有逃跑──

（在哪里──）

雷鹰环顾周遭。

周围有一些已经变成废墟的空屋、教会和储水设施。

（从哪个位置可以──）

他开始进行预测，一边思考一边寻找。

然后，当雷鹰的视线望向目前所在地的「西方」时──

（找到了──）

──有了。

（如果是从那里──）

雷鹰的想法得到了证实，于是他通知操作机体的艾亚，请她改变目的地。

高度四十公尺。

有一座「钟塔」矗立于废弃区的中央。

雷鹰之后才知道，那座钟塔在这里被指定为废弃区前就存在了，当初是盖在城镇中心，作为观光景点。

当时钟塔应该承载了各式各样的愿望，是这座城镇的象徵吧。

或许也包含了祈求和平的愿望。

然而，雷鹰现在就在钟塔的屋顶上──

「不准动。」

──做出了与「和平」完全相反的动作。

「要是敢乱动，我会毫不犹豫地射穿你们的胸口。」

雷鹰举起步枪，枪口瞄准前方。

在他前方的并不是穿著军服的军人──而是两个穿著便服的平民，他们手上并没有拿枪，也没有刀械。

然而，他们脚边却有一般平民不可能会有的机械──一台无线发报机。

「果然有人在高处发出指示啊。」

钟塔的最高层离地有四十公尺。

位于远离地表的塔顶，就能够──

「在这里能够把战况传达给尖刃型。那台独自战斗的机体，就是从这里获得情报的。」

雷鹰接著道：

「我说的没错吧？凯塞·雷斯曼。」

「……哼。」

发出反应的是一个罩著兜帽的精痩男人。他的外表骯脏，头发凌乱，身体虽瘦但并不纤弱。

他的身上没有一丝赘肉。即使披著衣服，也看得出那是干练军人才有的身材。

（两个人……）

钟塔上有两名青年。

然而，那两个人并不是单纯站在那里。

状况并不寻常。

用兜帽罩著脸的那个男人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坐在地上，腹部出血且不停喘气，已陷入濒死状态。仔细一看，那名濒死的青年是西国小有名气的武官伊安中尉。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雷鹰认得他。

他已经快死了。如果没记错的话，伊安应该是负责西国防卫战的高级军官。

他身上穿著便服，因濒死而脸色苍白。但雷鹰不可能认错敌方将领的脸孔。

然而，在这名军官的身边──

「啊啊，这家伙吗？」

传来了一道分不清男女的声音──

声音是那个罩著兜帽的青年发出的。

「为了避免麻烦，我姑且把他也带过来了。毕竟他在西国似乎有点地位，万一出了什么事，也算是一个保险。」

「……」

雷鹰搞不懂为什么。

伊安中尉在西国是司令官等级的重要人物。

要把这种人物打成濒死带过来，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么，你们找我有什么事？特地爬上这座钟塔，应该不是来观光的吧？」

光是听他的声音，就已经有很强的威压感了。

雷鹰感到有点胆怯。

然而，对方的面貌被兜帽罩住，就连想要观察他的感情都办不到。

那名青年──

「啊啊，你们该不会因为知道我是凯塞，所以才来找我的吧？──应该是吧？对『尖刃型』发号施令的人确实是我，但如果光是这个原因，刚才不需要叫我的名字吧。你是为了确定我人在这里，才会过来的。」

他承认了。

他承认雷鹰刚才喊的名字──就是自己。

（这家伙──）

就是这家伙吗？

凯塞──亡灵蝶德莉姆留下的一条线索。

蝶德莉姆除了留下凯塞这个男人的名字，也告诉他们凯塞有可能是一切事件的元凶。无论是亡灵──包含艾亚──这种扭曲的存在，或是长达百年的东西战争，都有可能是他引起的。

突如其来的相遇。

对雷鹰来说，他并不打算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要在这里解决掉他。

必须做个了结。

雷鹰做出了最终判断，准备举起步枪发射子弹。

然而，正当此时──

（──！）

凯塞突然放松力气，身体垮了下来。

他的动作──看起来就像要昏倒了一样。

然而，实情并非如此。

他维持著倒下的姿势，迅速抽出背后的步枪。

（糟了──！）

他让身体倒下，是为了快速开枪的假动作。

同时，雷鹰也感受到了凯塞发出的「杀意」。

（──可恶！）

理想状况是活捉这个男人。

然而雷鹰却不慎让他有了抵抗的机会。

──只能开枪了。

要从这个男人身上获取的情报如山一般多。如果他真的跟亡灵有关──那么他让亡灵诞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每次大战时，都会有亡灵诞生？

亡灵──是为了什么而诞生的？

只要活捉他，应该就能得到刚才提到的所有情报吧。

然而，若是在这里击毙他，那些秘密就会永远消失。不仅如此，如果凯塞真的是让亡灵诞生的存在，那用恶魔子弹抹消他的话，又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用『恶魔子弹』射穿这个男人的身体──

（那么因他而诞生的亡灵──）

这是当然的结果。

（──艾亚说不定会消失。）

当雷鹰想到这一点，扣下扳机的动作产生了些许犹豫。

他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然而──

「──开枪吧。」

就像要阻止他的犹豫一样──

「开枪吧，雷鹰！」

艾亚的话语破除了他的迷惘。

这声吶喊，是艾亚愿意承担一切结果而下的命令。

艾亚──已经做好觉悟了。

（艾亚，你──）

如果用恶魔子弹射穿凯塞的身体，那会怎么样呢？

自己也有可能消失──包含这个可能性在内，在紧急时刻该怎么做呢？

当她决定要跟凯塞接触时，为了不产生迷惘──艾亚已经下定决心了。

雷鹰也接受了她的觉悟。

艾亚愿意承担自己消失的可能性以及一切后果，在尚未来到此处的许久之前，就已经做出了要抹消凯塞的选择。既然如此，雷鹰也不可能否定她的决心。

（凯塞──！）

于是，雷鹰射出了子弹。

装在弹匣里的是『银色子弹』。

能够夺去人类存在及痕迹的魔法子弹，往凯塞的方向飞去。

距离不到十公尺。

无论他采取何种行动，都不可能躲得开。

雷鹰连这名叫凯塞的男人的脸都没看见──就要在这里抹消他的存在。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

「再见啦。」

下一个瞬间，喷出鲜血的却是──

「什么！」

另一名西国的军人──伊安中尉。

银色子弹射出，贯穿了坐在地上的伊安中尉头部正中央。

「怎么可能！」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不可能会射偏。

雷鹰射出的子弹笔直往凯塞飞去。

在这种距离下，他不可能误射。

不可能会偏离。

自己刚才确实对著凯塞开枪。

然而，银色的子弹命中的却是他身边的伊安中尉。

「──啊哈！」

凯塞发出了嘲笑声。

这代表刚才发生的现象，完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无论对象是谁，『银色子弹』的效果都会发动。

切换──

这是恶魔子弹带来的效果。

（糟糕──）

「再见啦，雷鹰·兰滋。」

说完这句话后──世界就切换了。

切换完毕之后──

「呜……」

每次身体都会产生相同的感觉。

这种思绪混杂的酩酊感──不会错的。

『重新建构』发动了。

雷鹰眼前出现的并不是钟塔，而是冒出熊熊烈火的战场。

当他察觉到的瞬间，体内立刻窜出一股紧张感。他心想，既然自己会突然出现在战场上，那有可能是东国受到了敌国的攻击。

但仔细观察过后，他就知道没必要紧张了。

树木确实在燃烧，这里也的确是战场无误。

然而他眼前见到的机体全都是东国的，正在以低速下山当中。

此外，他身上的无线电传出的讯息，正是决定性的证明。

『那么，第三队之后的士兵就各自回到自己的编队里。由于无法保证是否还有伏兵，就算战胜，也不能因此轻忽大意。』

从无线电传出来的事实。

代表世界切换后，自己身处的地点是『获胜后的战场』。

在切换后的世界，东国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问题，顺利获得了胜利。

（有发生──）

有发生什么事吗？

在切换前的世界，尖刃型闯入战场，导致战况恶化。

而这个世界则未发生问题，按照当初的预定顺利获胜。

（总之……）

必须先获得情报，才能开始思考。

雷鹰不经意地往前一看，发现在这个世界中跟自己乘坐同一台机体的是阿丝莉。

看来其他方面似乎也有一些细微的改变。

「阿丝莉。」

雷鹰开口叫她。

「抱歉，这里是战场的哪里？」

虽然这个问题有点不太自然，但为了尽早获得正确情报，雷鹰便单刀直入地问了。

然而，听到他的问题之后──

（……？）

阿丝莉并没有回答。

她不可能没有听到，却没有回答半个字。

仔细一看，发现她摀著头摇摇晃晃的。

到底怎么了？

他明明只是问两人如今所处的地点啊。

「啊，抱歉，我──」

隔了一段空档之后──

「──我的头有点痛。」

「你的头怎么了？是在战斗中受伤了吗？」

「不，呃……刚才稍微撞到头了，哈哈……」

阿丝莉环视周遭。

看来她也不清楚这里是哪里。

可是，为什么连阿丝莉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所在地呢？这个问题是雷鹰提出的，他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不过雷鹰是专门负责发动炮击的士兵，平时他也常常搞不清楚位置。

但阿丝莉身为操纵者，应该要随时掌握地形才对，照理说不可能不知道。

（……？）

尽管产生了明确的怪异感觉，但雷鹰并未深究。

因为自己还有其他必须思考的事。

（凯塞──）

必须思考的事。

那就是某个男人的存在。让世界切换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到底知道哪些事，又知道了多少？

凯塞是抱持著何种目的──出现在那个地方的？

雷鹰在思考这些事的同时，也渐渐淡忘了刚才阿丝莉表现出的不自然反应。

第三卷 3、艾亚与阿丝莉在浴场

「呼──」

深夜两点。

除了站夜哨的人以外，大家都陷入了沉睡，但阿丝莉却待在浴场。

（现在应该没人了吧……）

白天的奇袭战以胜利告终。

学生兵身为预备部队，并未参加战后处理的任务，而是直接撤退，回到附近城镇的卫星基地休息。

由于抵达时已经是夜晚，所有人很快便上床就寝了。

然而阿丝莉躺下后却睡不著，于是独自跑到基地附设的浴场。浴场已经熄火，但还有余温，如果只是要泡澡的话没什么问题。

她去的是女性队员专用的浴场，清扫得还算仔细，浴池十分乾净。

「……」

阿丝莉脱下衣服，看著自己的身体，才发现全身都沾满了泥巴和煤灰，比想像中还要骯脏。其他男生并不在意，直接睡了，不过阿丝莉还是觉得全身脏兮兮就去睡觉不太舒服。她从浴池里舀起水，洗去身上的脏污，并把头发绑在脑后。

阿丝莉仔细地清洁骯脏的身体。

接著，她踏进尚有余温的浴池里泡澡。

「呼……」

她呼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情绪似乎也渐渐融化在温水里。

自己有多久没有泡澡了呢？

之前住的地方基本上只有淋浴设备，卫星基地几乎不会有可以泡澡的浴池。

身体放松之后，紧绷的情绪也逐渐舒缓。

然而，放空地浸泡在浴池里，情绪渐渐放松之后──

（……）

阿丝莉的意识开始转移到原本不想思考的事上，不由得开始想那些事。

（今天──）

顺利在战斗中获胜。

没有一个人死亡，顺利达成目的回来了。

这是大家所希望的结局，对自己来说当然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只是……

（不对──）

阿丝莉知道。

这次战争的结果原本并不是东国顺利获胜。

（真正的世界是──）

今天体验到的现象──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否是真的。

或许只是做了场梦，又或许只是身处于战场太久，导致精神崩坏所见到的幻觉。

这种想法还比较实际。

阿丝莉今天所经历的事，就是如此离奇。

可是──尽管如此……

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

（我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

不是真的。

不，这里确实是真正的世界，但──

（不对，我是从原本那个真正的世界──）

她知道这种想法太过超脱现实。若是平常，阿丝莉对于这种假设只会一笑置之，但仔细思考自己至今为止经历过的事，她也不得不正视现实。

今天发生的『头痛』。

并不是首次发生的事。

数个月前──

从数个月前开始，同样的状况不断重复发生。

视野切换──

之后她开始感到头痛，眼前一片黑暗，同时「世界就改变了」，这种情形已经发生过好几次。

「……」

她清楚记得第一次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那一天』──

就是那一天。

自己初次对人开枪的那一天──开枪射穿少女琪蕗莉莉丝的那个时候。

射出的子弹贯穿琪蕗莉莉丝的心脏时，自己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那时就是第一次──）

世界切换了。

原本她明明身处于烈火熊熊燃烧的森林，但她回过神，却发现自己正在宿舍的食堂悠闲地吃著饭。

之后经过调查，她才知道──

西国并不存在自己开枪击中的琪蕗莉莉丝这名少女。

（……）

──或许一切只是我作的梦。

她宁可这么想，但手里的弹壳却刻著琪蕗莉莉丝的名字。

虽然对方是杀了自己父母的仇人，不过这也是自己杀了人的证据──她不可能认为这是一场白日梦。

那是现实。

在自己身上发生的那个现象，是现实。

（而且──）

而且──还不只发生过一次。

那一天……从数个月前射穿琪蕗莉莉丝的那一天起，「世界的切换」就不断发生。在家里休息时也会，在学校参加课后辅导时也会，出门走在路上也会。视野突然摇晃之后，周围就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当然，阿丝莉有时候也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改变。

应该说这种情况反而比较多。

因此，由于大多数情况下没什么改变，她也曾认为一切只是自己多心了而已。

然而──现在已经无法再这样说服自己了。

她难以忽视眼前的状况。

今天发生的事，让她确切相信这是事实。

（雷鹰──）

跟自己搭档的那名少年。

他应该只是奥托梅尼亚的一个学生兵──

（他发生了跟我一样的状况……不会错的。）

同样的现象发生了……这让她终于能够接受之前的推论。

今天发生世界切换时，雷鹰问她「这里是哪里」。之前雷鹰也问过自己几次同样的问题，但今天的事终于让她有了确信。毕竟一般来说，在战场上不可能会多次忘记自己的所在地。

雷鹰也跟她一样，「突然」转移到了某个地方。

因此，雷鹰才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而这个现象恐怕──

（她恐怕也……）

也发生在银色少女艾亚身上。

尽管阿丝莉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直觉地这么设想，但从艾亚在数个月前转学过来之后，就常常跟雷鹰一起行动。

阿丝莉不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不过，她并不是个迟钝的人。

那两个人共享著某种秘密。

隐藏著绝对不能被其他人知道的巨大秘密。

会这么想是很正常的吧。

（艾亚吗……）

阿丝莉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名充满谜团的银色少女的姓名与外表，同时用手掬起热水，哗啦哗啦地洗脸，就像要挥去多余的思考，让脑袋重新开机一样。

然而，正当此时──

喀嗒一声，浴场的门打开了。

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她以为深夜不会有人来，才特地选择这个时间。但看来似乎有其他人也抱持著跟她一样的想法。

而且──

「唔！」

她不禁发出了声音。

进来的人正是她刚才脑海里正在思考的人物，艾亚。

而艾亚似乎也是进来之后，才发觉里面已经有人先来了。

「──哎呀。」

她停下脚步，不知是否该前进。

看来她也没想到这个时间竟然会有其他人在。

「你为什么……」

「不，我只是来泡澡而已……」

「……」

艾亚露出烦恼的表情，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折回去。

然而，都已经等到深夜，做好要去泡澡的准备了。身为一名女性，艾亚十分想洗净白天战斗时在身体留下的脏污及汗水，难以压抑这种渴望。

「……」

艾亚一句话也没说，用脸盆舀起了浴池里的热水，开始清洗身体。

哗啦哗啦……她开始轻轻地洗净身体上的脏污。

洗完之后，艾亚踏进了浴池，坐在离阿丝莉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她把脸望向一旁。

很刻意地把脸别向另一边。

（态度真是露骨啊……）

艾亚的心声彷佛传了出来，就像在说「不要找我讲话」。

然而，即使她想保持距离，这里的浴池也没有那么大。

就算是坐在对角线的位置，距离也不到两公尺。

因此──

（我之前就觉得……）

双方都能够清楚看见对方。

阿丝莉以余光凝视坐在浴池里的少女。

她心想：

（──她真美。）

阿丝莉侧眼望著少女，再次产生了这种想法。

银色的少女──果然很美。平常她就已经打扮得很清新，泡在热水里肌肤又显得更加艳丽。她把头发绑了起来，露出流淌些许汗水的肌肤，这种气氛甚至让身为同性的自己也稍微感到心动，十分美丽。

没错──她很美。

这名银色少女很美。

自从她出现之后──雷鹰就远离了自己。

「对了，艾亚……」

她试著向艾亚搭话。

要是平时的她，应该会选择不干涉对方，但这次阿丝莉却想稍微找她聊一聊。

然而──

「……」

「呃，你应该有听到吧？艾亚。」

艾亚甚至连视线都不愿意回望。

她似乎决定无视阿丝莉。

脸庞依旧别向另一边。

「……」

这实在让人有点生气。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这样不理人吧？阿丝莉维持坐姿，往艾亚的方向移动。然而，即使她把身体靠近到伸手就能碰得到对方的位置──

「……」

艾亚依旧不愿意转移视线望向她。

就像石像一样，一动也不动。

因此──

「嘿！」

阿丝莉试著揉了艾亚的胸部。

「呀啊！」

艾亚发出了娇羞的声音。

「你做什么啦！」

「唔喔！」

哗啦一声，艾亚发动反击，把水泼到阿丝莉脸上。

力道不小。

「搞什么！你为什么要揉我的胸部！？」

「呃，因为你都不理我啊……所以只好揉你的胸部了……」

「这是什么理论嘛！」

「至少可以陪我聊一聊吧。」

「……不要。」

艾亚遮住胸部往后退。

她完全摆出了警戒的态度，然而……

「没有啦，艾亚……希望你可以怀抱『会在这里碰面也是一种缘分』的大方态度啊。我们虽然知晓彼此的存在，但平常没什么机会讲话吧？」

「因为没必要讲话。」

「我觉得有必要啊。」

「这关我什么事？」

艾亚轻蔑地哼了一声。

之后她再次陷入沉默，无视阿丝莉的存在。

阿丝莉发现她打算彻底当作自己不存在，于是──

「哦，既然你这么说……」

阿丝莉再次举起了手。

「唔！」

艾亚吃了一惊，扭动身体想要躲避。

她似乎认为阿丝莉又要袭胸，双手紧紧保护著胸部。看到艾亚这种宛如小动物的样子，原本没打算展开第二次行动的阿丝莉也觉得──

（乾脆再揉她的胸部一次吧。）

阿丝莉心想，这种时候再做一次或许会比较有趣，正准备伸手过去时，突然又停下了动作。因为她再次注视到了艾亚的身体。

艾亚的身体裹著浴巾。

一般来说，泡在浴池里的时候会解开浴巾，但艾亚却裹著浴巾入浴，之前阿丝莉是隔著浴巾揉她的胸部，因此──

（……）

导致艾亚身上的浴巾有些松开，胸口微微露了出来。

于是，阿丝莉看见了──

艾亚的胸口──有著许多旧伤。

（唔！）

枪伤、刀伤，如果连细小的伤口都算进去，她的四肢也有不少伤口，可以说是浑身是伤。

为什么她会裹著浴巾泡澡呢？

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但阿丝莉刚才却没想到。

（哦……）

她理解到艾亚体验过十分艰辛的经历。

然而，她觉得这时候道歉也不太对，因此并未开口表达歉意。

这种时候不该道歉──对艾亚来说最好的情况，并不是阿丝莉主动开口道歉，而是希望她装作没看到。况且身为军人，伤痕比她多的人也绝不罕见。

这种程度的伤──连悲剧都算不上，因此……

「呃……」

阿丝莉决定换个话题。

她再次面向艾亚，思考换什么话题，艾亚才会有兴趣。

不过──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想不到你的胸部还满大的嘛？」

「我要揍扁你。」

讲错话了。

艾亚站了起来，摆出战斗架势。

「唔哇！等一下！呃──」

阿丝莉开口安抚充满杀气的艾亚，并开始全速思考。

可是──虽然阿丝莉刚才的口气像在开玩笑，但她确实有很多事想问艾亚，也有许多话想对艾亚说。特别是关于至今为止发生的不可思议现象，她已经无法继续一个人保守这个秘密了。

但──就算她开口询问，这名少女就保证会老实回答吗？

自己说出了一切──

对方就会向自己说出真相？为什么自己会以为事情能这么顺利呢？

──不可能。

就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这名少女也不会老实回答。

她绝对不会说出真相吧。

这点事阿丝莉自己也很清楚。

艾亚心中抱持著深沉的黑暗，绝不会允许别人进入自己的内心。正因为她在本质上不信任任何人，那娇小的身体才会显露出凛然的风范，让身边的人感受到她体内难以掩盖的强韧锋芒。

她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雷鹰。

（…………）

在这几个月以来，阿丝莉见过许多次。

这名银色少女在学校生活中，以高超的技巧进行「拟态」。她平常都挂著虚假的笑容，完全不把那些被她假面具所骗的人当成一回事。

她甚至不把那些人当成同学。

只把跟人接触当成一种「义务」。

艾亚就是这样的人。

她知道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很重要，因此绝不会疏忽这方面。但她在本质上并不信任其他人，绝对不会踏入别人的内心，也不会让人踏入自己的内心。

然而，她在面对雷鹰时并不是这样。

面对雷鹰时，她的态度会大为改变。

这件事艾亚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对于这方面非常迟钝的雷鹰应该也没发现吧，不过从旁人的眼里看来，很明显能看出艾亚态度的差异。

首先，艾亚面对雷鹰时会收起笑容。

在雷鹰面前，她会迅速拿下平常刻意戴上的假面具。

接著，她会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一脸无聊的样子──却绝对不会离开雷鹰身边。阿丝莉注意到的时候，艾亚跟雷鹰相处的时间已经比任何人都要久了。

她不会特别吵闹。

只是淡淡地待在雷鹰身边。

两人之间对话的声音总是十分细微，不会让别人听见，也不会夹杂笑声。顶多偶尔会看到艾亚露出瞧不起人的笑容捉弄雷鹰而已。

尽管如此──她还是显得很开心。

这名银色少女总是跟雷鹰在一起。

阿丝莉一直在旁边目睹他们相处的状况。

（……）

她舍弃了「该问什么」这样的想法，而是开始思考自己「想问什么」。

「艾亚，你是哪里人啊？」

「……」

「附带一提，直到你回答之前，我会一直问你。」

「……我来自东国最东方的城镇。」

艾亚似乎放弃了抵抗，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道。

「是东方一个叫做林贝尔的小城镇，没什么特别之处，就只是一个小城镇而已。」

阿丝莉没听过这个城镇。

然而，重点不在于艾亚回答的内容，而是她愿意回答这件事。艾亚对阿丝莉没兴趣，阿丝莉原本以为她会一直不理会自己的询问。听到她的回答后，阿丝莉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虽然你说那是一个小城镇……」

阿丝莉继续说道：

「你会来军官学校，代表你学习过其他的专门科目吧？乡下地方要学习这些应该很辛苦才对，就连靠近中央的我，想要升学都不容易了。」

「也不是这样。只要有实力，不管到哪里都能出头。」

阿丝莉并不太瞭解艾亚。

由于她出现的时期太特殊，再加上她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让人感到高深莫测。不过，既然她是人类，那也不可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所以，她才打算要多瞭解艾亚一点。

这名少女到底是何许人物？

（──很好。）

接下来，阿丝莉又向她问了几个问题。

像是她之前都学了些什么？现在故乡的状况如何？家人的状况如何？──这一切的问题，艾亚都逐一回答，流畅而毫无停顿，回答时也不曾陷入思考。

那些都是跟她有关的事。

被人问到时能够毫无迟疑地回答，也是当然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阿丝莉却觉得这名少女说的都是事先准备好的「谎言」。

（……）

不能用迂回的方式。

无法靠探究出身来瞭解她。

艾亚是个聪明人。

她应该已经准备好许多套完全不会被怀疑的假经历。

因此──阿丝莉不再做无谓的刺探。

该问的是能够迫及核心的问题。

（艾亚，你是──）

她正打算要说出口时，脑海里突然掠过『银色子弹』的事。

弹壳上刻印著的名字，是自己射杀的琪蕗莉莉丝──从那时开始，就发生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现象。必须询问她这些事才行。当然，阿丝莉没有证据、也无法确定这些事情跟艾亚有关。用机率加以思考，猜中的机率不到三成，就算真的猜中，艾亚应该也只会四两拨千斤地闪躲她的询问吧。然而，她没办法再不闻不问，也没办法放著这件事不管。

阿丝莉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准备开口询问关于银色子弹的事。

然而，正当此时──

「呼……」

艾亚站了起来，遮蔽了阿丝莉的视线。

「再见啦。」

之后艾亚迅速走出浴池。

就在她正打算离开时，阿丝莉开口叫住她──

「等、等一下──」

同时站了起来。

之后阿丝莉追了上去，伸手搭住艾亚的肩膀想挽留她──事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啪！阿丝莉整个人被打进了浴池，背部直接撞在水面上。

「好痛！」

她整个视野都转了一圈。

回过神来，阿丝莉才发现自己望著天花板。

「呜……！」

「不要碰我。」

她无法理解对方做了什么。翻过身来，感到背后传来阵阵刺痛，直到撑著身体起身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是被摔出去的。

「唔唔……！」

好痛。

好难受。

明明是被摔在水面上，却像是被摔在地面上一样，呼吸有一瞬间完全停住了。如果被摔在坚硬的石头或地面上，落地的冲击力应该已经让她的腰骨或手脚骨折了吧。

刚才的攻击就是如此地毫不留情。

「呼、呼、呜……」

阿丝莉痛苦到难以正常呼吸，也发不出声音。

她用手脚撑在浴池里，像是缺氧一样吸不到空气，只能不停喘息。

「我刚才把你摔出去时用的力道比较大。」

银色少女没有回头，开口说道──

「你应该会有点痛苦，不过只要过一分钟就会好转了。你先好好待著别乱动吧。」

并离开浴池。

这是很明显的拒绝，同时也释放出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态度，然而──

「你……」

呼吸十分痛苦。

阿丝莉的思考一片模糊，讲出来的话跟刚才决定要讲的内容也不一样。

「你……和……雷鹰……」

「……雷鹰？」

艾亚有了些微的反应。因为阿丝莉提到了令两人产生共通点的人物──雷鹰这名少年的名字。她停了下来，转头过去，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她应该是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状况下讲出雷鹰的名字吧。然而对阿丝莉来说，这是她唯一不愿意拖到之后再讲的话题。她多次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这时候询问艾亚。

因此──

「没错。就是雷鹰──艾亚，你……」

她说了出口。

「──你跟雷鹰在做什么？」

阿丝莉的问题非常单纯。

艾亚和雷鹰两个人聚在一起，是在做什么？

他们是在隐瞒什么？

这是阿丝莉数个月来一直累积的疑问，也是这个时刻必须最优先提出的问题。老实说，阿丝莉几乎没有获得正确的情报。只能靠至今为止发生的现象、状况来推测。

银色子弹──

阿丝莉知道，那并不是普通的魔术，而是具有特别力量的东西。

然而，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证据显示雷鹰知道那颗子弹的事。正因如此，她才会虚张声势，问说「你跟雷鹰在做什么」。

如果这件事跟艾亚无关，她应该会歪著脑袋回答「什么？」才对。

她应该不会在这件事上说谎。

否则，如果这件事她心里有底，应该会做出某些反应才对──

究竟会如何呢──

「……你在说什么……」

这个问题明确地改变了现场的状况。

面对阿丝莉唐突的疑问，艾亚露出了明显的反应。

至今为止，艾亚的表情一直都很平静。

「你到底知道多少──」

这是她的表情首次产生变化。

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孔改变了。

不──不仅如此。

阿丝莉察觉到了。

艾亚稍微蹲低身体，把右手移向「腰部后方」时──

（什么──）

朝向她的是令人为之一颤的冰冷『杀意』。

（她──！）

艾亚的动作应该只是反射性的而已。

魔导士感受到危机时，会迅速做出的习惯性动作──那就是拔出手枪的动作。然而她在浴场里不可能带著枪，只好把绕到腰间的手收了回去。

这不起眼的举动仅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就结束了。

动作非常细微，一般人应该不会注意到。

然而──

（她……刚才想要杀了我？）

阿丝莉并没有忽略，而是确确实实地看见了。

她一问艾亚在跟雷鹰做什么，艾亚就想要拔出枪。

艾亚想起自己身在浴场后，迅速收回了手，但阿丝莉固然只是个学生，却已经多次进出战场，并未忽略艾亚所发出的些微杀气。

她想要──杀了自己。

只要有枪，艾亚就会开枪攻击自己。

只是因为她问艾亚「你跟雷鹰在做什么」──艾亚为了保守秘密，就要杀掉阿莉丝。

「……」

「……阿丝莉，你知道多少？」

两人视线瞬间交会，状况持续僵持下去。

彼此都手无寸铁，没有办法一击打倒对方。这个状况双方都能理解。

然而，艾亚虽然巧妙地隐藏杀意，但已经释放过一次的杀意，可没那么容易瞒过去。这导致原本应该要隐藏的杀意泄漏了出来，对艾亚来说是个很大的失误。

而从艾亚这个一瞬间的失误中──

（果然如此──）

阿丝莉得到了确切的证据。

（果然是这样，她跟雷鹰──！）

这代表他们两人之间有著重大的秘密。要是被人知道了，即使那个人是友军，她也会选择毫不留情地将对方杀掉以保守秘密。

之后──她们瞪著彼此，对峙了数十秒。

「……」

「……」

艾亚与阿丝莉的动作都僵住了。

到了这个程度，两人都无法轻易离开浴场。对阿丝莉来说，万一让艾亚离开，她说不定会拿枪回来杀死自己。另一方面，艾亚也不想白白让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走出这里。

要处理对方的话──就要当场处理完毕。

艾亚与阿丝莉持续互相牵制。

她们衡量著彼此的利益与损失，并把生命放在天秤上，持续僵持下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其实算起来只有十秒左右，但这两名裸体少女都把思考运转到极限。这时，突然有个声音打断了她们的思考。

警铃发出了刺耳的巨响。

「唔！」

异常的警铃响起。

那是紧急状况使用的警铃。

『基地附近发现西国的艾克赛利亚。』

那是──告知异常状况的广播。

『有可能是敌国发动的袭击！全员进入战备状态！』

第三卷 4、不想知道的「真相」

两人的僵持就此瓦解。

敌国发动袭击。

听到这段广播的瞬间，艾亚与阿丝莉便从浴池里冲了出去，准备返回自己的房间。没时间悠闲地换衣服或擦乾身体了，她们身上都还满是水滴，就直接套上了衣服和裤子。

艾亚往东方的女性队员宿舍奔去。

警报的讯息是『敌国发动袭击』。

接下来应该要出击吧。

艾亚奔向自己的房间，准备穿戴武装以及做好其他各项准备。

虽然艾亚要回房间，但阿丝莉并未跟她朝著同一个方向前进。

她目送艾亚跑回房间──

（──雷鹰。）

同时往艾亚的反方向跑去。

那是女子宿舍的反方向，也就是男性队员居住的地方。

（──雷鹰！）

她心中默念著那名少年的名字，往前奔去。

对阿丝莉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遵守军令。

在这时候最优先的事项是『比艾亚更早跟雷鹰会合』。

（……艾亚想要开枪射杀我。）

她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艾亚发现自己的秘密被揭穿时，便打算杀她灭口。

（雷鹰──！）

她没有确切的证据。

或许雷鹰跟艾亚不一样，就算阿丝莉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也愿意放过她。

毕竟他们一起搭档那么久了。

雷鹰或许会听自己说话。

然而──要是并非如此呢？

如果雷鹰跟艾亚一样，也想要保守秘密──

（如果他也想要杀掉知道秘密的人──）

雷鹰或许会杀了长久以来一直担任他搭档的自己。

阿丝莉无法完全否定这个可能性。

──不行。

没有确切的证据。

（我必须比艾亚更早去见雷鹰才行──）

要在艾亚把事情告诉雷鹰前先见到他，不让雷鹰有机会从艾亚口中得到情报。

考虑到这一点，这次敌方的奇袭来得还真是时候。

已经发布紧急出动的命令。

学生兵也被当成战力派了出去。

如果能直接找到雷鹰，跟他一起上战场，那么艾亚就没机会接触雷鹰了。

这是阿丝莉唯一的活路。

不久之后，她就找到了雷鹰。

男性队员区域已经陷入一片慌乱。无论是正规兵或学生兵都忙进忙出，各自开始准备进行出击或防御，人潮十分拥挤。

这片区域变得相当混乱。

有些人朝著格纳库前进，有些人则朝向基地的中枢设施前进，现场紊乱不已。

有将近两百人在这里奔走。

然而──

「……雷鹰！」

「……嗯？」

阿丝莉幸运地找到了雷鹰。

她在前往格纳库的途中，于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发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阿丝莉全力朝著雷鹰奔去。

伴随著奔跑的惯性，一口气扑进了雷鹰怀里。

「唔喔！」

「太好了……！」

「什么事啊？」

雷鹰反射性地伸手接住她，发现阿丝莉的状况不太对劲后，不禁稍微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阿丝莉因为刚泡完澡，上半身只披著一件上衣而已。

衣服被水沾湿，显得十分煽情。

不仅衣领大开，里面还没穿内衣。

现在处于紧急状况，周围的人并未发现，但雷鹰在零距离之下，不可能没注意到。

「你这副样子是……」

「雷鹰，跟我走。」

「咦？」

阿丝莉并未在意自己的服装仪容，继续说道：

「现在要紧急出动，学生兵要就近两人一组巡逻，所以我们一起去吧。」

她的口气强硬，硬是想要把雷鹰带出去。

当然，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雷鹰也应该要跟他的正规搭档艾亚一起出击才对，阿丝莉的要求毫无道理。那只是她想要把雷鹰带离现场的藉口而已。

她宁愿说谎也要这么做。

因为阿丝莉已经无法顾虑那么多了。

要是没能在这里骗过雷鹰──他就会跟艾亚碰头。

这么一来，艾亚会告诉雷鹰，阿丝莉是个危险的存在。

（拜托──）

阿丝莉默默祈祷。

（拜托，雷鹰──）

祈求自己能够成功。

她只能期待雷鹰会被自己拙劣的谎言所骗，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之后雷鹰停顿了几秒钟，似乎在思考。实际上他应该就是在思考吧。

现在的状况应该怎么做──少年花了短暂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于是──

「要就近两人一组出击吗？既然如此──」

阿丝莉不顾一切后果的行动──

「那我们先去艾克赛利亚的格纳库吧，阿丝莉。」

又产生了另一个状况。

「带我过去吧。」雷鹰主动开口催促阿丝莉。

「……嗯。我们立刻出发吧。」

用谎言来弥补另一个谎言──就算是三岁小孩，也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但对阿丝莉来说，除了说谎以外，她已经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阿丝莉用力握住雷鹰的手。

并且拉著他离开当场。

接著，这段对话结束后没过多久……

「呼……呼……」

有个人喘著气──

（──到底跑哪里去了？）

晚了阿丝莉一步来到这里。

（跑哪去了？）

艾亚赶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她只是随手披上一件衣服，服装十分凌乱，背上却背著黑白两把步枪当作武器，腰间也别著爱用的手枪。

那是如假包换的武器。

是亡灵艾亚爱用的枪械。

而且，两者之中填装的子弹都是──银色子弹。

（雷鹰──）

艾亚开始寻找。

她也考虑过雷鹰可能已经不在人群中了，但她依旧相信雷鹰会在这里，于是就在杂乱的人群中开始搜寻。

然而，她找了十分钟左右，还是没能在人群中发现雷鹰的身影。

运气并未站在艾亚这边，而是站在阿丝莉那边。

艾克赛利亚格纳库前，已经聚集了许多的魔导士。

紧急出动时搭乘艾克赛利亚的手续简化了许多，阿丝莉和雷鹰只收到了简单的配置图，就准备搭乘一台东国的M4艾克赛利亚出击。

两人按照配置图前往指定地点，距离此处往西约两公里。

图上的地点并不是保护基地的前线，而是用来监视是否有异常入侵者的哨点，亦可根据状况进行增援。由于雷鹰他们不是正规兵而是学生兵，所以才会被派往那里。就算是紧急时刻，军方依旧会仔细分别学生兵与正规兵。

「雷鹰。」

「嗯。」

两人出声的同时，快速地爬上了机体。

机体已事先启动，阿丝莉跳进操纵席，同时立刻用双脚踩下油门，让机体一口气往前冲。仅仅花了数秒，机体就已经达到了最快速度。

他们要前往的地点是两公里的前方。

根据地图所示，目的地周围没有人群或设施，位于山腰处，可以由上而下俯瞰整个基地。负责进行监视的地点十分隐密，周围杳无人烟。

知道那个地点的就只有军方的司令部而已。

一般士兵不可能会发现那里。

（……）

他们很快就抵达目的地了。

指定地点是一片无人的岩场。

阿丝莉在那里找了个相对开阔的地方，停下了艾克赛利亚。

准备步骤已经结束。

接下来只要负责监视就好。

从这里望出去，如果见到敌机，就立刻通知我军，任务仅此而已。他们的卫哨勤务就此开始。目前时刻即将跨日，在没有人工灯火的山地中，唯一的光源就是月光。

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就算望出去，前方也是一片黑暗。

月光只照亮了森林大部分的表面。

反过来说，这一带暗成这样，发动奇袭的敌方应该也什么都看不见。只要敌方的艾克赛利亚亮起灯光，东国立刻就能对该地点发动攻击。

「……」

待机任务开始后，很快就过了一个小时。

这段期间内没有任何异常状况。他们来到这里之后，唯一做的工作就是定时跟总部保持联络。

两人也没有收到任何目击敌机的情报。

发现敌机的消息，只有一开始警报响起的那次而已。

从一小时前目击敌机之后，就没有人再次见到敌机了。

（这──）

阿丝莉心想，这种状况该不会是──

之后，又过了三十分钟。

雷鹰突然开口──

「看来是没戏唱了。」

并如此说道：

「敌机已经逃跑了，我们很倒楣，还要执行这种没意义的夜间任务。这次的事件就只是这样而已。」

雷鹰甩了甩头，露出无奈的表情说：「啊啊──真是白费功夫。」

之后，他直接在机舱里躺下。

完全打算开始睡觉。

白天的任务结束后，他一直没有休息，累积了不少疲劳，现在的睡意应该非常浓厚。

阿丝莉看到他那副样子，叹了一口气。

「你要睡觉是可以，但回去时你得好好负责监视喔。」

「阿丝莉，你也睡吧。」

「这样不行啦。」

敌人不会发动袭击。

既然知道这件事，接下来只需要等待下一个命令发布。即使没有敌人，总部也不会马上下令撤退，他们还要在这里待命两个小时。

这个任务就真的只是待命而已。

如果是普通的学生兵，应该会毫不犹豫地两人一起偷懒吧。实际上，要不是今天发生了那件事，平常认真的阿丝莉或许也会跟雷鹰一起打瞌睡。

然而──

（──我怎么可能睡得著？）

阿丝莉的神经非常紧绷。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不，从还没来到这里之前，她的心脏就一直急促跳动至今，速率快到令人不适，冷汗也冒个不停。

这并不是因为敌机出现的关系。

不如说，阿丝莉从一开始就没在意过那件事。

她紧张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事情被艾亚发现了。

她亲口告诉艾亚，自己知道艾亚跟雷鹰之间的秘密。

这件事导致艾亚想朝她开枪，因此她想办法带走了雷鹰，跟自己两人独处。在艾亚眼里，她所做的行动无疑具有敌意。如果就这样回去基地，自己根本还没机会开口，就会被艾亚杀掉吧。

因此──

因此，她现在该做的，就是在这里把事情跟雷鹰讲清楚。

（只能够──）

只能够这么做了。

艾亚的警戒心非常强，雷鹰虽然也跟艾亚一样敏锐，但他对身边的人会稍微放松警戒。特别是阿丝莉，她是雷鹰这几年来朝夕相处的战友兼搭档。阿丝莉只能赌上这点，把事情跟雷鹰讲清楚了。

然后──她必须知道。

必须知道雷鹰和艾亚在做些什么。

必须知道他们的目的。

必须知道他们怀著什么样的秘密，一直对身边的人隐瞒了哪些事。

她深信，这些事情一定能解决自己从数个月前持续烦恼至今的问题。雷鹰他们一定知道事情的全貌。

──银色子弹。

──消失的人。

以及──不停切换的世界。

只要跟雷鹰谈一谈，一定能得到将这些事情连成一线的解答。

不会错的。

但正因如此─

（我──）

阿丝莉不禁犹豫了。

雷鹰即将陷入熟睡，阿丝莉却连开口叫他都不敢。一旦自己开口，两人就无法维持至今为止的关系了。

她很明确地有这种预感。

（我好害怕──）

一开口询问，他们之前的关系就会结束。

已经无法回头了。

两人绝对无法继续保持单纯的同学关系。

只要知道秘密，自己和雷鹰之间的关系就会产生决定性的改变。

然而，即使她理解这些事，也没有在此罢手的选项。

因为阿丝莉心中也有不停燃烧的火焰。

──父母与自己出生长大的故乡受到战火焚烧的怨恨，绝对不会消逝。

每当她感到迷惘、不知该如何抉择时，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当时在自己眼前凄惨地烧成焦炭的父母，以及做出这件事的红色少女身影。

她闭上了眼睛。

当时的光景历历在目。

烙印在她眼底的那幅光景，总是会消除自己心中的纠葛。

（……）

雷鹰已经沉沉入睡。

毕竟他接受过训练，知道如何在执行任务时利用短暂的空档休息。要在这种状况下开口向他说话也行，但阿丝莉并没有把单纯和毫无戒备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腰间。

那里有著她的枪械──个人用的手枪。

（……我需要这个。）

接下来或许得进行谈判。

就算谈判的对象是雷鹰，也绝对需要武器。

现在的自己必须考虑到最坏的状况才行。

或许到时不得不举枪对准雷鹰──考虑到这种情况，就得确认自己是否能顺利开枪。万一在紧急情况下枪枝发生故障，自己应该会立刻被杀吧。阿丝莉心中已经没有一丝天真的期待或希望了。

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谈判。

（总之，我没办法在这里整理枪械。）

不能发出声音。

阿丝莉走下艾克赛利亚，决定换个地方。

她留下雷鹰在原地，稍微走进森林深处，准备找一处有明亮月光照耀的地方，在那里替枪械进行最后的整理。

然而，途中有许多茂盛的树丛，导致她抵达的地点距离艾克赛利亚比原先想的还要远。

最后，她决定在距离机体五十公尺处进行整理。

在这里的话，就算雷鹰醒来发现自己不在，也能找个藉口敷衍过去。如果他问阿丝莉跑来这里做什么，就跟他说自己去上厕所就行了吧。

于是──就在阿丝莉走进森林之际。

「咦……？」

她不禁哑然。

那里有著不应存在的事物──应该说，在这种状况下不应出现的事物。

「……嗯？是谁？」

有个人在那里，开口向阿丝莉说话。

「竟然会有人跑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吗？」

那是个体型偏瘦的男人。

不，由于对方穿著松垮垮的淡蓝色衣服，所以从外表无法分辨是男是女。

此人的脸孔十分秀丽。

要不是听到他的声音，阿丝莉恐怕没办法断定他是男人吧。

然而，阿丝莉会惊讶到说不出话，并不只是因为这件事。

在森林中突然有个幽灵般的男人出现，确实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但除了惊讶以外，她还感受到了『死亡的危险气息』。

那个男人坐在艾克赛利亚上。

而且那并非一台普通的艾克赛利亚。

他搭乘的巨大黑色机体，是白天她在战斗中见到的『尖刃型』。

（──！）

阿丝莉毫不犹豫地拔出手枪。

她一句话也没说，就射出了子弹。

毕竟眼前的人物明显是入侵的敌军，毫无交涉或对话的余地。这个男人是否为西国的士兵？是否为这次事件的入侵者？这些问题就先等他变成尸体后再思考吧。

然而，阿丝莉对那个男人射出子弹魔法的瞬间──

「……哼。」

「！」

「真是一把好枪，借我看看吧。」

手枪却从阿丝莉的手上掉落。

那个男人瞬间便来到阿丝莉眼前，抓住了她的右手。

「放、放开我！」

「啊啊，抱歉。」

男人立刻松开了手。

阿丝莉的身体随即往后倒去。

「哎呀，你不要摔得那么夸张啦。这样我简直像个坏蛋了。」

「──唔！」

阿丝莉站起身来，重新摆好架式。

那个男人看著她，露出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他似乎不把刚才发生的情况当一回事。

然而，阿丝莉的警戒心已提升到最高。

刚才这个男人瞬间就缩短了彼此的距离，抓住了自己的右手。

真的是一瞬间。

她射出子弹的瞬间，这个男人逼近到她眼前了。

并且直接抓住了她的手。

「你到底是──」

「啊？我吗？」

他看起来像是在装傻，张开了双手。

「我叫凯塞，是来这里见亡灵的，我可没兴趣战斗。」

突然现身的男人有著瘦高的身材，穿著松垮垮的淡蓝色衣服。

一头长发绑在脑后，发型就像女性一般。脸孔也相当细致秀丽，具有中性的美貌，符合一般的审美观。然而，比起这些特殊的外貌条件──

「亡灵……？」

他说话的内容，给予人更深刻的印象。

「没错，就是亡灵。你不知道吗？」

他以若无其事的口气开口问道。

可是对阿丝莉来说，现在并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

他无疑是一名入侵者。

必须在这里除掉他。

这个男人──自称凯塞的人物打飞了她的手枪。阿丝莉往前一看，手枪已经摔到了数公尺的前方。她花了两秒钟思考是否能冲去捡回来。

这个男人是魔导士。

而且手法非常老练。

他看起来懒散悠闲又轻率，但自己依旧感受得到他的实力。

──要是轻举妄动，就会被杀。

「啊啊，呃，你不用那么紧张啦。」

他察觉到阿丝莉紧绷的气息，开口向她这么说。

阿丝莉的视线望向地上的手枪，这件事轻易被他看穿了。

「我只是来跟亡灵见面而已，并不想跟人战斗，也没有要偷走什么东西。要说『这就是证据』也有点奇怪，不过……看，你还活著对吧？」

她思考著男人话语背后的意思。

意即他要杀掉自己是易如反掌的事──

那是带著威胁的话语。

「那么，你知道亡灵吗？」

「不知道……」

这是真的。

看他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但亡灵到底是什么？

一般来说，应该就是死去的人类──其灵魂化为实体出现，才叫做亡灵吧。

不过，阿丝莉当然不会认识死去的人类。

「啊啊，不是的。亡灵并不是幽灵。亡灵是确实的存在，也是我制造的系统之一，他们的外表就跟普通的人类一样。」

「……？」

愈来愈搞不懂了。

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些什么啊？

阿丝莉露出诧异的表情，开始打量那个男人。

凯塞注意到她彷佛看著怪人的视线，开口道：

「嗯……这个嘛……」

他转过身背对著阿丝莉，身后完全没有防备。

尽管如此──阿丝莉仍然无法跑去将枪捡回来。

「我并不是急著赶来的，只是想说有机会就稍微跟亡灵见个面。基本上我的方针是让亡灵自由行动。我稍微跟你说明一下吧。」

凯塞走回了尖刃型，轻轻地坐在机体的胴体部位上。

他呼了一口气，身体也放松了力气。

在明亮月光的照耀之下，他的身影甚至产生了一种神秘的美感。

「在一般魔导士之中，只有力量特别强大的人类才能成为亡灵，是一种特殊的存在。」

「……？」

凯塞继续说道：

「他们基本的任务是让战火扩大，以及提升战争的品质──话虽如此，基本上他们并不需要特别为此做些什么，可以自由自在地战斗。军队里也有一些亡灵，说不定你还见过呢。」

「我想应该没有。」

「毕竟他们的外表就跟一般人没两样啊。」

凯塞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完全看不出他身处敌营之中。

然而，阿丝莉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凯塞说──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亡灵』存在。

据他表示，亡灵会活在战场之中，不停战斗。

「不过对一般人来说，激化战争的『亡灵』只是一种麻烦的存在。会导致许多原本命不该绝的人白白送死，也会多让好几个城镇消失。他们就是如此强大，是专门为了上战场而存在的存在。」

「……」

「亡灵并不是幽灵，是确实存在的。」

在这个时间点──

这些话对阿丝莉来说，彷佛从遥远之处传来的声音。

激化战争的存在……她完全无法具体想像那是什么。

简直像在听遥远国家的神话一样。

「然而，最近状况稍微改变了。」

凯塞开口说道：

「亡灵琪蕗莉莉丝消失之后，亡灵的数量便开始逐渐减少。」

「！」

「甲赫族的琪蕗莉莉丝、岩皇族的亚雷克，甚至是水精族的蝶德莉姆──他们都是非常杰出的亡灵，却都在这几个月之中消失了。真的非常可惜。」

凯塞持续说个不停。

然而那些话的内容对阿丝莉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引起她注意力的只有一件事。

他确实提到了「琪蕗莉莉丝」这个名字──那是烧死阿丝莉双亲并毁掉她诞生故乡的少女。

阿丝莉无法理解。

为什么眼前的男人会突然提到这个名字？

她陷入困惑时，凯塞立刻敏锐地察觉到阿丝莉的动摇。

「其中有你听过的名字吗？」

「啊，呃……」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也是相当稀有的存在呢？」

「什么意思？」

「因为那些名字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才对。」

凯塞说──

她应该已经不记得。

没有人会记得他刚才列举的那几个名字。

「看你的样子，你认识的应该是琪蕗莉莉丝吧。」

「……」

「不想回答吗？算了，没关系。」

凯塞继续道：

「不过──琪蕗莉莉丝的存在确实消失了。因此在这个世界，只有寥寥数人知道那位红色少女的名字。毕竟她已经不存在了。」

「你说她不存在了，是……」

「她被抹消了。」

阿丝莉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被抹消了。

这个词汇令听闻者的手开始颤抖。

颤抖著右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亲手杀掉琪蕗莉莉丝的阿丝莉。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阿丝莉感到困惑。

突然出现的细瘦男子，不断随口说出自己至今为止都不知道的核心资讯。

她没想到会从别人的口中听到琪蕗莉莉丝这个名字。

阿丝莉不禁隔著衣服握紧了右边的口袋。

那里装著刻著琪蕗莉莉丝名字的『银色子弹』。

这是唯一的证据，可以证明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任何角落的红色少女，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同时，这也是阿丝莉心中烦恼的来源。

阿丝莉把手伸进口袋，并让手指滑过子弹，确认子弹的触感。

然而，就在此时──

「哎呀。」

「！」

子弹从凯塞手中射出。

那一发子弹射向她的脚边，只是威吓用的射击。然而阿丝莉不禁让手中的弹壳掉落了。

凯塞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弹壳。

并往弹壳看去。

看到了刻印在上面的姓名「琪蕗莉莉丝」，也看到了弹壳的颜色──「银色」。

「──啊哈！」

于是他笑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凯塞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了什么。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这也是一种命运吧。啊哈，原来你是担任这种功能的人啊。人类的世界真是奇妙呢。虽然知道只是偶然或机率，但如今甚至让我感到是不是有神存在了。」

「不过，就算是神也是军神吧」──凯塞继续接话。

他似乎理解了什么。

然而阿丝莉依旧不明白。

她只是单方面被对方嘲笑而已。

这个男人遇见自己之后似乎得知了什么、察觉了什么，并获得了某些答案，阿丝莉却对此完全没有头绪。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些什么……」

「艾亚·安兰德·诺亚。」

「！」

「你应该认识她吧，她是一名娇小的少女，跟你就读同一间学校。」

阿丝莉没有回答。

她没有做出反应。

但这就代表她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于是──

男人以若无其事的口气──

轻描淡写地说道：

「她也是亡灵。」

森林的静寂让她没有机会听错这句话。

「她具有的神性是『消失』──能够完全抹消射杀对象的存在、功绩，以及至今为止生存过的一切痕迹，她的武器叫做『恶魔子弹』，也就是你持有的那个银色弹壳。」

她花了一点时间──

「恶魔子弹具有很强的力量。」

──才理解对方所说的话。

「毕竟恶魔子弹能够抹消对方的一切。会留下记忆的只有使用过恶魔子弹的人，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即使抹消了对自己不利的人物，在新的世界中也不会有人记得这件事。若遭到滥用，将会成为最强大的兵器。」

「等、等一下！」

阿丝莉开口喊停。

事情进展得太快了。

「你、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说？她……艾亚是亡灵？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她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你说她死了……」

这不可能啊。

阿丝莉刚才还在浴场触碰到艾亚的身体。

那具肉体毫无疑问是真的。

虽然她的身体上似乎有些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伤痕，但艾亚确实存在于那里。

「没错。她的灵魂转移到别人的身体中。肉体的有无只不过是枝微末节的小事，重点在于确实存在的灵魂。就我的立场来说，无论那是谁的肉体，或是受到了多少损伤，只要她能以亡灵的身分好好战斗就够了。」

凯塞轻轻地笑了。

他看起来似乎理解了见到阿丝莉的意义，显得十分振奋。

「亡灵的存在理由就是战斗。」

阿丝莉显得十分困惑，但凯塞并未理会。

他毫不在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然而，阿丝莉的直觉告诉自己，那个男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蕴含著重大的秘密。

她不会错过任何一句话。

就算再次开口询问那个男人，他也绝对不会回答吧。

他在这里说的一切情报，都会影响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所以，我才会希望他们能让战场变得更激烈，并且保持好战的态度。但亡灵艾亚拥有的子弹很麻烦，要是她用在亡灵身上，就无法达到我想要的效果了。之前她并未使用在亡灵身上，这次她却特别针对亡灵。」

「为什么你会──」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

阿丝莉差点就要问出口。

然而，她突然闭上了嘴。

阿丝莉察觉到──

──这个男人说的话都没有证据。

尽管如此，自己却在不知不觉间，开始认为他所说的话是「真的」。

不──应该说她开始理解对方所说的内容毫无疑问全都是真的。这并不是受到感性或现场气氛影响，所产生的不确定要素。而是因为对方说的内容，可以解释许多至今为止发生的「不可思议」事件。

艾亚·安兰德·诺亚。

这名少女的出现实在太过突然了。

从她出现在学校的那一天起，她跟雷鹰之间就拥有了某种关系。

阿丝莉原本以为她从前就跟雷鹰认识了。

然而──真是这样吗？

即使凯塞所言不假，还是有一些不自然且让人难以接受之处。

如果已经死亡的人靠著某种手段复活，那么至少也需要一个最低限度的身分。因此，她才会以学院生的身分混进来，这个身分也能跟战场有一定程度的接触。

之后，她就开始持续战斗。

隐藏『亡灵』的身分，在战场上奋战。

使用能够抹消对方存在的恶魔子弹──

然而，途中发生了意外状况。

那就是阿丝莉·玛格梅特──也就是自己的存在。

阿丝莉偶然拿到了「恶魔子弹」，让自己跟艾亚一样能够察觉世界切换发生的痕迹。这对艾亚而言恐怕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也是绝对必须保守到底的秘密。

正因如此，刚才艾亚才会产生那么大的反应。

阿丝莉回想起刚才在浴场的对峙。

她只是随口问问「你跟雷鹰在做什么」，艾亚就准备拔枪，并释放出明显的杀气。那是要保守恶魔子弹的秘密所做出的防卫态度。

然而──

然而，事情接下来会变成怎样？

如果「恶魔子弹」是真的──

如果银色少女艾亚真的是所谓的亡灵──

「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

凯塞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考。

「亡灵是卷起战火的存在。基本上，只要是亡灵之间的战斗，一定会有许多人遭到牵连而死。你之前抹消的琪蕗莉莉丝也是这样。她遇到了同为亡灵的艾亚，雷米诺斯这个城镇就被烧掉了。」

「……！」

雷米诺斯。

那是她诞生的故乡，同时也是双亲被琪蕗莉莉丝烧死的地点。每次听到这个地名，眼前就彷佛会看见一片鲜红──对阿丝莉来说，那个地点是她的行动理由，也是心中的根基。

怨恨从内心涌出。

她虽然想要压抑，却不禁露出扭曲的神色。

凯塞敏锐地察觉到了。

「嗯？怎么了？」

「那里……是我诞生的故乡。」

「哦？雷米诺斯啊。竟然连那里都跟你有关。原来如此，那你确实有理由呢。」

「理由？」

「憎恨亡灵的理由。」

「为什么我要──」

──为什么我要憎恨？

虽然她如此作想，但──

「我觉得，你要是不憎恨反而很奇怪吧？」

凯塞摇了摇头。

「那个城镇原本不会成为战场的，完全是遭到亡灵间的战斗所波及。被亡灵波及，确实与战场上的灾害无异，只能说是运气不好。尽管如此，亡灵的恶性仍然不会改变。」

「……」

憎恨。

凯塞提到了这个单纯的词汇。

但这个词汇在阿丝莉的心中，点燃了绝对不会消逝的愤怒与业火。

听到自己的故乡被烧毁，是受到『亡灵』的战斗牵连，阿丝莉心中产生了新的火焰，那是之前她无意识压抑的感情。

亡灵间的战斗。

也就是说，当时在那座城镇中──有两个亡灵。

一个是烧毁城镇的罪魁祸首琪蕗莉莉丝。

根据凯塞的说法，另一个就是──「亡灵艾亚」。

充满谜团的少女艾亚。

要是没有她的存在，城镇就不会被烧毁，阿丝莉的父母也还活著。

──这就是凯塞话中的暗示。

（──唔！）

同时，阿丝莉心中涌现出一股漆黑深沉的火焰。

虽然那股火焰远比心中对琪蕗莉莉丝涌现的火焰来得小，但新诞生的火焰却是针对一位与自己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伙伴──那位名为艾亚的少女而生的。

要是没有她──

要是她不存在──

要是她没有恶魔子弹这种力量──

──我的父母就不会死了。

「你的表情真是惊人呢。」

凯塞嘲笑道。

然而她并不打算掩饰。

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相当扭曲吧，她完全不想面对镜子。

「算了，没差。」

凯塞站起身来。

彷佛昭示可以坐著说的话题已经结束了。

「重点在于之后的事。现在才问或许有点晚了，不过……你叫什么名字？」

「……阿丝莉。」

「这样啊。阿丝莉──」

不需要隐瞒了。

阿丝莉直接回覆他的询问。凯塞听到之后，开口问：

「你要不要直接跟我走？」

「──啊？」

「啊，我并不是跟你求婚。而是纯粹把你当成战力，才会邀请你。除了看上你的战斗能力以外，像你这种擅长对付亡灵的人其实很少。因为知道亡灵秘密的人大多都会被杀。」

凯塞笑著说道。

然而，阿丝莉并没有回答。

这是当然的。

凯塞并不是单纯的邀请，而是提议她「叛逃」。也就是叫阿丝莉舍弃至今为止的立场以及累积的一切。

而他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

「──你对亡灵有激烈的憎恶吧？」

「……」

这种提案本来应该只需要一笑置之。

即使她还是学生，逃兵基本上还是死罪一条。

然而，阿丝莉却──

「……」

「没有立刻拒绝吗？非常好。现在先不用回答也没关系。」

凯塞说完话的同时，就把手上拿著的手枪扔给她。

手枪掉到了阿丝莉脚边。

那把手枪的型号不属于西国，也不属于东国。

「你做什么？」

「送你。你就姑且带在身上，当作是下次跟我见面的手段。」

「……不需要。」

「我不是说了吗？你就姑且带著吧。无论什么事，都要先做准备比较好。如果你真的不需要，到时候再扔掉就行了。」

接著，凯塞继续说：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他以接下来这段话当作这次见面的结语。

「西军将在数天后进攻东国的首都。」

「！」

「决战将在首都展开。这样一来，第四次大战应该会就此了结吧。不过，我不知道阿丝莉你到时会在哪个阵营就是了。」

──希望你能待在我这边。

说完这句话后──

「我先走啦，不久之后我们会再见面的。」

凯塞就此搭上艾克赛利亚。

静寂的森林中，响起了机体的些许发动声，以及引擎的运转声。

他驾驶著艾克赛利亚缓缓移动，消失在森林深处。

阿丝莉没办法追过去。

她的手上只握著凯塞交给她的手枪。

阿丝莉往雷鹰的方向走了回去。

然而，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没有去程时那么稳定了。

凯塞说过的话在她脑海里不停打转。

短短几分钟的对话。

换算成时间的话，连五分钟都不到，足以用「剎那」来形容。

尽管如此，她的去程与回程，宛如在不同的世界。

（艾亚──是亡灵。）

亡灵。

具有强大的力量，在战场上肆虐破坏的异类存在。

他说──那名银色少女是亡灵。

阿丝莉不愿相信。

她的理性拒绝相信。

然而，从目前现有的证据来看，她实在无法完全否定凯塞的说法。

因为阿丝莉手上有物证。

那就是「银色子弹」──不只是间接证据，她还拥有绝对无法辩解的物证。只要有它，就能确定自己身边有著使用这种可怕子弹的人存在。

那么，那个亡灵是谁？

不管怎么思考，现在能得出的答案也不过是可能性而已。

尽管如此──也已经有九成的机率确定了。

银发少女艾亚──就是亡灵。

（──！）

阿丝莉思考至此，体内突然窜出一阵强烈的热流。

那无疑正是愤怒与怨恨混合的感情，被烧毁的故乡以及父母，那幅景象不断在她的脑海打转。即使想压抑，也完全压不下去。那已经成了阿丝莉·玛格梅特这名少女深植于灵魂中的最初景象了。

少女艾亚。

阿丝莉对她已无同学情分。

被亡灵之间的战斗牵连，导致自己失去了一切。

她内心只剩下──深沉的愤怒。

而且若阿丝莉要思考艾亚的事，还有一件无法避免的事情。

那就是──

（雷鹰──）

少年是阿丝莉的旧识。

雷鹰跟阿丝莉一起在亚雷斯托拉教导院读书，甚至担任过她的搭档。

他和艾亚之间有某种联系。

自从艾亚来到学院之后，阿丝莉便隐约察觉到他们似乎瞒著周围的人在做某些事。至今为止，阿丝莉对于他们所做的事只能做出模糊的猜测。

然而，凯塞的那席话改变了一切。

阿丝莉不禁开始猜想。

她做了一个假设。

雷鹰──或许正是亡灵艾亚的协助者。

（唔！……不行，一开始想这件事，我就……）

她开始害怕，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身体本能地开始颤抖。

喀嗒喀嗒的声响，从肉体的最深处传了出来。

因为她理解到──

只要自己承认这是事实，那一切就结束了。

雷鹰──将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成为自己──

──复仇的对象。

（不行……！）

她的理性拒绝承认。

──我不要。

──我绝对没办法对雷鹰开枪。

然而，所谓的思考，并没有软弱到能够被意志压抑。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

如果协助夺走自己一切的亡灵……协助她的人真的是雷鹰的话……

（我……）

她将会把这股漆黑的感情发泄在他身上。

就性质而言，这股感情跟杀死亡灵琪蕗莉莉丝那时一样──是强大的愤怒及冷酷，足以轻易地覆盖不能杀人的意识。

（不──不行。）

阿丝莉摇了摇头。

自己的思考已经失控了。

她对这件事有所自觉。

之后阿丝莉恢复冷静，再次试著思考。

──确实有物证可以证明艾亚的身分。

应该已经可以确定她就是亡灵了吧。

然而，雷鹰并不是这样。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是协助者，说起来，他也没有理由协助亡灵。

冷静下来之后，她才察觉到这件事。

雷鹰和艾亚之间看来确实共享著某些秘密。

但就算如此，那两个人也很有可能并不是对等的关系。

如果是艾亚命令雷鹰，强迫他协助自己的话──

（没错……）

也很有可能是这样。

艾亚可能并没有把恶魔子弹的事告诉雷鹰，并把雷鹰当成棋子使唤。雷鹰无法靠自由意志行动，都是艾亚强迫他听令行事──如果是这样，那么阿丝莉就不必把雷鹰当成复仇的对象了。

她甚至想要拯救雷鹰。

为了让他从亡灵的控制下解脱，阿丝莉会想尽办法帮助他。

然而，如果──

如果雷鹰是主动跟亡灵艾亚合作。

不仅如此，如果正是他使用『恶魔子弹』抹消人类──

（……不行。光是用想的也没用。）

就算要假设也有极限。

一切都渐渐变成假设了。

思考到此，接下来能用的手段只有亲自确认了。

必须亲自确认──

必须确认雷鹰并不是艾亚的协助者──

（……雷鹰。）

阿丝莉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她在森林深处见到了凯塞，从那里走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思考，因此感觉路程比想像中还短。

她只离开了这里几分钟而已。

景色并没有什么改变。

艾克赛利亚依旧停在那块小小的空地上。

当然，那名黑发少年也还在操纵席上。

透过防风罩，可以看到他的侧脸。

看起来──雷鹰似乎已经完全睡著了。

（……）

阿丝莉压低了脚步声。

为了不让鞋底踩到地面发出声音，她脱掉鞋子打著赤脚，缓缓走向艾克赛利亚。

之后，她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坐进了机体的操纵席。

雷鹰没有醒来。

他依旧在沉睡当中，发出稳定的呼吸声。

从白天开始战斗，晚上睡觉时又被挖起来进行这次的卫哨任务。

蓄积的疲劳让这名警戒心强的少年也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阿丝莉的视线往下望去。

看著雷鹰挂在腰间的手枪。

那是他爱用的手枪。

他在战场上总是带著那把左轮手枪。

（……）

阿丝莉想要相信──

想要相信眼前这名少年是无辜的。

就算雷鹰跟艾亚之间共享某些秘密，但他也未必是主动协助亡灵这种引发战火的存在。阿丝莉想要无条件相信雷鹰。

然而，她也能够冷静地理解。

这份想法只是单纯的愿望。自己软弱的心灵难以战胜「如果他真的主动协助亡灵」带来的恐惧感，才会产生这种幻想般的愿望。

因此──

（我……）

必须去确认。

必须去证明。

雷鹰绝对不是会跟亡灵联手合作的人──他绝对没有使用恶魔子弹，抹消人类的存在及功绩。

阿丝莉伸出了手。

雷鹰挂在腰间的枪套就在她的前方。

她只要稍微探身过去，右手很轻易就能碰得到。

（……）

她已经做好了觉悟。

为了拔出手枪，阿丝莉把手放在枪套的扣具上，仅用食指拨开了扣具。

「啪锵！」声音瞬间响起。

那个声音比她预料的还要大。

阿丝莉心头一凛，往雷鹰的脸望去。

他的眼皮稍微动了一下。

不过，雷鹰只有产生一点反应，并没有醒来。

（──没事的。）

不需要慌张。

阿丝莉把指头放到手枪的握把上，把手枪从枪套中抽了出来。由于她的动作很慢，并没有发出声音或震动，手枪滑顺地溜到了她的手中。

她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成功把手枪抽出来了。

之后只要确认手枪里装的子弹是什么就好──如果里面装的是普通的子弹，自己便能够相信雷鹰了。

他并没有跟亡灵联手。

他并没有使用恶魔子弹这种惨无人道的武器。

为了确认，阿丝莉将手伸向了雷鹰的左轮手枪。

「做什么？」

就在此时──

阿丝莉的脖子被紧紧掐住，彷佛被虎钳夹住一样。

「嘎……啊！」

不用确认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掐住她脖子的正是雷鹰。

「……阿丝莉？」

似乎到了这时候，雷鹰才发现他抓住的人是阿丝莉。看来他只是反射性地对想要抽取自己手枪的人发动攻击而已。

两人面对著面，清楚看见了彼此的脸孔。

雷鹰虽然才刚睡醒，但还是仔细确认了对方的脸。

确认自己抓起来的人是自己的同学阿丝莉。

然而──

「阿丝莉，把手枪还给我。」

雷鹰他并没有放手。

虽然他是反射性发动攻击，但并没有因此笑著说「啊啊，原来是阿丝莉啊，抱歉抱歉」并放开手。他手掌掐紧的力道依旧很强。

──他随时都可以掐死对方。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雷鹰清楚看见了阿丝莉手上握著的左轮手枪。

「那是我的手枪，快点还给我。」

机体上传出一阵紧张的气氛。

──杀气。

阿丝莉确实感受到了杀气。

雷鹰伸出另一只手，打算把手枪拿回来。

然而──

「为、为什么……？」

「别管那么多了，快点还给我。」

「……」

阿丝莉依旧没有把手上的枪还给雷鹰。

雷鹰扣著她喉咙的手依旧没有放松力道。

接著──

「够了──可恶，总之把枪还我。」

雷鹰打算来硬的，抓住了阿丝莉的右手手腕。

就在这时──

（──！）

阿丝莉采取了行动。

她用力甩开雷鹰的手，同时使尽全力，把手枪砸在机体的外壳上。

手枪受到一阵冲击。

冲击巨大到几乎要破坏整支手枪，弹匣坏掉后，里面的子弹都撒了出来。

而里面的子弹是──

（──不要……！）

──『银色的』。

很明显跟一般子弹不同。

奇异的银色子弹，在月光下反射出凌乱的光芒。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丝莉的惨叫声响彻了周遭。

因为她见到了自己最不想得知的景象。

银色子弹十分独特，一般子弹无法与之比拟。

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就算想要辩解，也没有意义了。

雷鹰──确实跟亡灵联手。

这件事已经确定了。

而且他并不是暗中协助亡灵。

那把手枪证明了，他是在前线使用那种能够抹消人类存在的兵器。

「啊、啊啊……」

啪啦啪啦……银色子弹不停落下。

这透露了一件残酷的事实。

这名少年──是自己的复仇对象之一。

「啊、啊啊啊啊……」

阿丝莉陷入了狂乱之中。

她见到了令自己愕然的光景，十分惊慌。并且甩开雷鹰的拘束，任凭感情操控，跑离了现场。

「阿丝莉！」

她并未听从雷鹰的制止，而是不断往前跑。

就像在逃避眼前的现实，就像要甩开恐惧。她冲进了几乎阴暗无光的森林里，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具有抹消存在能力的子弹──她目睹之后，立刻逃跑了。

她的行为还造成了一个结果。

阿丝莉·玛格梅特弃职逃亡。

这是该当死罪的行为，从这一刻起，她成为了『逃兵』。

第三卷 5、劫火

自己彷佛身处于某个遥远的地方。

直到如今，雷鹰还是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丝莉！」

他会打瞌睡并不是轻忽大意，而是适切休息的一环。

然而，雷鹰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时，却发现眼前有人想要拿走自己的手枪，才会反射性地发动攻击。

因为手枪里装著恶魔子弹这个重大的秘密。

雷鹰紧紧掐住对方的喉咙，打算杀了那家伙。

但是，他随后发现对方是自己的同学阿丝莉──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那家伙跑哪去了……！」

阿丝莉逃进了森林深处。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匆促，雷鹰完全找不到她跑哪去了。

「可恶……」

留下来的只有一台艾克赛利亚。

如果只是单纯要驾驶的话，雷鹰勉强能办得到。但要在这片黑暗的森林中追著一个逃跑的人，无论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而且，他搞不清楚──

阿丝莉为什么要逃跑。

自己确实带著杀意掐住了阿丝莉的喉咙。

但怎么会光是这样就导致她陷入狂乱，一边吶喊一边逃跑？这实在令人很难想像。阿丝莉也是军人，应该知道从别人手中拿走武器是什么意思才对──即使那个人是自己的朋友也一样。

她会逃跑，并不是因为雷鹰的暴力行为。

正因为有别的原因，阿丝莉才会狼狈地逃开。

至于她会陷入狂乱的理由，雷鹰只想得到一个。

那就是现在依然掉在他脚边地上的──银色子弹。

（阿丝莉是因为看到这个……？）

所以才会陷入狂乱逃跑吗？

但这些子弹除了颜色以外，外表跟一般子弹并无差异。如果有人看了颜色就知晓差异之处，唯一的可能性，是那个人知道恶魔子弹的存在──

（不会吧──）

他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没错。

看了这个子弹，会察觉「跟一般子弹不同」的人。

也就是知道「恶魔子弹」存在的人。

就现状来说，知道这个子弹存在的人，应该只有自己和艾亚而已──

（为什么阿丝莉──）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是特别的子弹？

为什么她会因此陷入狂乱而逃跑？

如果单纯地设想，便会得到一个答案。

阿丝莉知晓这件事。

她知道这个银色子弹──是寄宿著恶魔力量的兵器。

「唔！该怎么做才好──」

雷鹰开始思考。

他没有任何办法找出逃跑的阿丝莉。

但也绝对不能就这样放著她不管。

这个子弹的秘密绝对不能泄漏出去。这个武器具有抹消人类存在的破格能力，对想要改变战场的雷鹰来说，是最强也是唯一的杀手锏。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保守这个秘密。

有没有什么办法找到阿丝莉呢？

正当他想到这里时──

（该怎么办……）

雷鹰突然察觉到了一件事。

──就算我抓到了阿丝莉，之后又该怎么做？

拜托她不要跟任何人说吗？

还是邀请她跟我们一起战斗？

──太愚蠢了。

恶魔子弹的秘密绝不能外传，尤其不能让阿丝莉知道。

因为她的双亲是在战火中过世的。

那场战争是亡灵的争斗所造成的结果。毕竟让恶魔子弹诞生的艾亚是亡灵，她不可能会原谅艾亚。

雷鹰早已在无意识间理解了这件事。

然而，他还是想要找到阿丝莉。

也就是说，找到她这个行为的结果──就是要杀了她灭口。

雷鹰甚至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我在想什么──）

他不禁感到愕然。

虽然是无意识产生的想法，但他没料到自己竟已经产生了这种想法。

回过神来，雷鹰发现自己停下了脚步。

就像是在配合森林的静寂，云层挡住了月色，光线变得愈发昏暗。

雷鹰只能凝视著这片黑暗。

之后又过了三天。

东国首都亚雷斯托拉正准备举办一年一度的庆典。

配合国定假日，首都将举行整整三天的祝贺祭。

庆典原本的意义是祈求丰收及风调雨顺的谢肉祭，但亚雷斯托拉已发展成一个工业都市，因此大多变成饮酒狂欢的活动。

目前仍在战争时期，随时有可能遭到敌国侵略或战火波及。

然而到了这一天，许多人都倾向舍弃大大小小的烦恼，一同欢庆。

同时──

「好的，已确认证件无误，请到五号格纳库。」

雷鹰正在首都西方执行货物的戒护任务。

他以学生兵的身分奉命来到这里，一开始收到的讯息是要执行武装戒护任务，但实际抵达当地后，才发现任务是引导运送物资的货物列车。

完全是来打杂的。

不过，他也无法抱怨。

今天似乎无论哪里都人手不足。

庆典的日子会有比平常多一倍的货物送达此处，处理不完。因此在不得已之下，才会让前来巡逻的学生兵管理检问所。在非常状况下，每个人都默许这种作法。

货物列车一辆又一辆地来到。

雷鹰按照他们递交的证件，引导他们到该去的地点。

光是上午已经有将近五十辆列车了。

现在是战争期间，要进入首都的每一台列车都得在检问所接受检问，毫无例外。举办祝贺祭时也会格外加强检查。

从他开始工作后，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正当他已经快没力气时──

「前半组可以去休息啰！」

长官发出了可以休息的指示。

跟雷鹰一起从早上工作到现在的人员听到那句话，便一起放下了手边的工作。一边抱怨被派来打杂，一边去领取配发的简单食物跟饮用水，各自开始休息。食物的味道虽然不怎么好吃，但量很足够，很适合提供体力劳动的人吃。

然而，雷鹰──

「……」

没有去领取食物与饮用水。

他空著手，什么也没拿。

其他人去休息之后，他独自朝著几乎是反方向的地方走去。

那里是一座高台，可以从上方俯瞰整个检问所。

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这里是专门用来监视瞭望的地方，平时不会有人靠近，因此没人也是正常的。

雷鹰走上高台的顶端后，就坐了下来。

他把脚放在高台边缘，放松身体。

然而……他也没有特别做什么事。

只是在检问所的正上方，眺望著来来往往的大量列车。

一边眺望──

一边思考。

「你在做什么？」

「……？」

「看你的样子，似乎没有好好吃饭啊。」

一道声音传来，同时，雷鹰的脑袋上也突然多了一份沉重的感觉。

好像有人把东西放在上面。

雷鹰动了动脖子，一颗鲜红的苹果就掉到了他的手上。

雷鹰往上望去。

「你好歹要好好吃饭吧。」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银发少女。

「艾亚……」

「今天的工作也很辛苦吧？」

她的口气听起来不像是真心慰劳。不过艾亚平常总是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今天她穿的并不是在学院或战场上穿的制服，而是身著便服，相当少见。虽然天气还有点寒冷，但她或许是为了方便活动，下半身穿的是一件短裙。

不过，一般来说会这样也很正常吧。

艾亚跟雷鹰不一样，今天放假。

她不需要整天忙于工作，可以好好享受祝贺祭。

「你不去参加庆典吗？」

「嗯──甜食类我大致上都吃过一遍了。」

──而且一个人逛也怪怪的。

她后来又如此补充。

之后，艾亚指著雷鹰手上的苹果问：

「苹果你吃得下吗？」

「……」

「我也算是有考虑过你的状况，买了一个你可能吃得下的东西喔？」

「……想不到我竟然有一天会需要你来关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啦。」

「庆典真是好日子。」

「就算不是庆典，我也会关心别人啊。算了，真是的，你不吃就还我。」

她话说完，便把手伸了过去──

「不，我吃吃看吧。谢谢你。」

雷鹰避开艾亚的手，拿起苹果啃了一口。

苹果看起来很新鲜，果皮比一般的苹果更紧绷。

现在苹果正好是盛产期，东国奥托梅尼亚的各种水果中，这个季节就属苹果流通量最大，甚至有专门载运苹果的货物列车。

据说盛产期的苹果非常美味。实际上，既然这颗苹果是热爱甜食的艾亚选的，那么味道一定不错。

然而，雷鹰却吃不下去。

「呜！」

他的身体确实会感到饥饿。

但雷鹰吃了几口之后──

「咕、呜……！」

就吐出来了。

「……没事吧？」

虽然他这样回答，但身体不停感到反胃，几乎快要晕过去。

（──可恶。）

尽管如此，雷鹰还是觉得自己必须吃点什么才行。于是他硬是压抑著反胃感，一点一点咀嚼著苹果吞下去。

雷鹰这么做时，艾亚也一直凝视著他。

她什么话都没说。经过了一段沉默之后──

「你还在思考吗？」

「……」

「下定决心了吗？」

「你说的决心──」

「就是阿丝莉的事。」

艾亚简洁地回答道。

这种时候，她也不会刻意拐弯抹角。

「其实你要怎么想都无所谓，毕竟要做出选择的人不是我。」

说完之后，艾亚的表情显得很平静。

然而她的内心──

「不过，我劝你还是早点决定比较好。不然或许会有人因此而死。」

艾亚如此说道。

她冷静地掌握了现状。

雷鹰抱头苦思。

──该怎么做？

不只今天，他从三天前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了。

三天前──

阿丝莉·玛格梅特成了逃兵。

当时她跟雷鹰在一起，在看到银色子弹之后便陷入狂乱而逃跑，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面对这个状况，雷鹰得做出选择。

那就是『是否要向军队报告阿丝莉逃兵』这件事。

报告或不报告，对阿丝莉的影响会有很大的差异。

雷鹰知道阿丝莉为什么会在执行任务时突然逃跑。

──恶魔子弹。

她因为某种契机而得知了恶魔子弹的存在。

而她看到雷鹰的手枪中掉出了恶魔子弹，就逃跑了。但雷鹰没办法把这个当作她逃亡的理由向军队报告。

因为这样一来，无论如何都会牵扯到恶魔子弹。

恶魔子弹的事绝对要对军队高层保密。

正因如此──

正因为如此。

雷鹰还没有跟军队报告阿丝莉逃兵的事。

『她在战斗中失散了，还没有回来。』

目前他只有这样报告。

在这种状况下，如果雷鹰照实报告，军队便会开始通缉阿丝莉。

再加上当时他们不巧地正在奉命执行任务。

即使没有实际战斗，阿丝莉依然犯了违反军令加上敌前逃亡两条重罪。就算是学生兵，也很有可能被判死刑。

因此，雷鹰才一直烦恼，无法采取行动。

这一阵子无论躺著或醒著，他都在想这件事。

理性与私情在他脑中不停打转。

他想睡也睡不著。

沉重的压力让他吃不下饭，即使硬是吞进去也会吐出来。

这几天他都没办法正常吃饭睡觉。

于是，他在疲劳的思考下──

「我觉得应该要报告。」

去问了艾亚的意见。

──三天前。

根据艾亚所言，雷鹰和阿丝莉分开的那一天，阿丝莉已经在事发前先跟艾亚接触过了。她们在偶然之下进入浴场一起泡澡，阿丝莉在那里暗示艾亚，自己已经知道了恶魔子弹的存在。

「为什么阿丝莉要特地在浴场说那种话？」

「我觉得她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不小心说出口而已。」

「是这样吗？」

「如果她真的知道恶魔子弹的事，换作是我，我会带著枪械再来谈。因为自己有可能会被杀掉封口。」

确实如此。

无论是谁，要是知道有这种可怕的兵器，一定会明白告诉对方这件事很危险。

一般来说应该会武装好再问吧。

然而阿丝莉却是在浴场，在没带武器的情况下跟艾亚开口。

也就是说，阿丝莉并不确定艾亚是否清白。

她应该是在半信半疑之下，不禁脱口询问的。

事情应该是这样。

然而──

「就算是这样，阿丝莉为什么会知道恶魔子弹的存在？」

雷鹰又提出了进一步的疑问。

这也是个难以忽视的问题。

至今为止，雷鹰跟艾亚都把恶魔子弹视为绝对不可泄漏的秘密。人类一旦消失，世界就会切换，会记得消失者的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然而，为什么阿丝莉会知道呢？

「我有一个假设，可以回答这个疑问。」

艾亚说道。

「阿丝莉使用过恶魔子弹。」

「如果真是如此，那果然是──」

「嗯，是那次没错，她开枪射击了琪蕗莉莉丝。」

这是他们绝对不会忘记的一次事件。

亡灵琪蕗莉莉丝·兰巴特。她拥有的子弹，能够让命中的任何事物死亡。是一位极为强大的魔导士。琪蕗莉莉丝在跟雷鹰他们战斗过后，被不明人物抹消了。

至今为止，他们都不知道那个人物是谁──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阿丝莉，那事情就说得通了。

阿丝莉杀了亡灵琪蕗莉莉丝。

于是她能够察觉世界的切换。

她──猜到了一切。

「她用了恶魔子弹，因此能察觉世界的切换，也察觉了我们的行动。然而她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所以才会不小心对我说出口。」

「……」

「总之，一直放任她在外面逃亡会很危险。」

「……我知道。」

会有情报泄漏的风险。

他们在谈这件事的时间点，阿丝莉也有可能已经把恶魔子弹的事说出去了。

必须想办法解决才行。

这一点是确定的。

然而，如果要以保守恶魔子弹的秘密为优先，那么无论多么想用温和的手段处理，身为军人的雷鹰所想到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只能杀掉阿丝莉了。

「唔！」

他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所以这三天来，他才会什么都没做。

雷鹰实在无法接受这种作法，导致他连食物也吃不下。

而且就连到了现在他依旧无法做出决断，使得内心产生了自我厌恶，对他的精神带来很大的打击。

「……」

艾亚在雷鹰身边看著他难受的样子。

她虽然跟雷鹰一样坐著，却仔细凝视著雷鹰。不久之后，艾亚似乎判断雷鹰没办法靠自己进一步的思考，于是──

「我说雷鹰……」

「什么事？」

「手借我一下。」

「……手？」

「别问那么多了，把手张开。」

「……？」

要自己把手张开到底有什么用意？

雷鹰虽然搞不懂，但还是按照她的要求，把右手张开伸出去。艾亚也伸出了右手，按在他的掌心。

然而，艾亚并不是单纯握住他的手。

她让十指紧扣住雷鹰的手──

彷佛是恋人在牵手一样。

正当雷鹰差点叫出声的时候，艾亚便开口问他道：

「你觉得怎么样？」

「你说怎么样，是……」

「我的手。」

雷鹰十分困扰，不知该如何回答。

「很小吧。」

「呃，嗯，是没错。」

「不过，就算是这么小的手，只要握起枪，也能杀掉很多人。」

「这──」

确实如此。

「我的外表会让别人掉以轻心。至今为止，有许多人认为我什么都办不到，就大意被我反杀了。很好笑吧？他们只不过是用外表判断他人而已。」

艾亚的手依旧紧握著雷鹰，继续说著。

听到这里，雷鹰也瞭解艾亚想说的道理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抱持天真的想法而放著她不管吗？」

「是的。什么人会做什么事，不到最后都不会知道。但坚信没有根据的想法而吃亏的人，我倒是已经看多了。」

也就是说，放过阿丝莉是掉以轻心的行为。

怎么可能呢？她不会做这种事。

她怎么可能会背叛自己呢？──这种想法将会导致许多悲剧。

「信任跟什么都不思考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而且雷鹰，你对阿丝莉的想法并不是信任，而只是单纯的愿望。」

「……嗯。」

真是简明易懂的忠告。

艾亚很难得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得这么明白。

她想强调的意思很清楚。

雷鹰一直不报告阿丝莉逃亡的事情，已经是异常状态了。

于是，雷鹰听她说完之后──

「……我知道了。」

──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下定决心了，会去报告──会向上级报告阿丝莉的失踪其实是逃亡。」

「这样啊。」

艾亚的表情稍微蒙上了一点阴影。

这对雷鹰来说是意料之外的反应。

自己接受了艾亚的忠告，他原以为艾亚会对他表示肯定。

然而艾亚听到雷鹰的回答后，却露出苦涩的表情。

她表现在脸上的感情是悲伤。

这是否──是艾亚的真心想法？雷鹰不知道。他不擅长判断别人的表情。只是，艾亚握住他的那只手，也握得更紧了。

雷鹰奉命来到的西方检问所，有两条铁路线。

来来往往的货物列车，一列一列地通过。除了那两条铁路通过的地点以外，其余地方都被高高的城墙围著。要从外部进入首都绝非易事。

这里同时具有关卡的功能。

特别是现在正处于战争中，为了防范间谍或武装部队来袭，关卡前的铁路已改装成『开合式钓桥』构造。

要使用时把桥放下便能通过，不需要使用时就把桥升起来，铁路就会消失。

就算有人想入侵，只要卷起铁炼，升起铁路桥，入口就会消失，无论从哪里都进不去。

铁路桥升起后，本身便会成为城墙的一部分。

此外，还有三台常驻的艾克赛利亚以备紧急之需。

除了雷鹰等学生兵以外，军队还派了十名魔导士到这里。万一发生什么事，就能组成小队出动迎战。

「休息时间还剩多久？」

「剩下一小时左右。」

「还满久的嘛。」

「嗯……」

这时，艾亚思考了一下。

「那我就待到休息时间结束吧。」

她决定继续待在这座高台一阵子。

然而，这里只是用来俯瞰整个检问所的瞭望塔，除了视野良好以外没有任何优点。

强风也毫不留情地一直吹过来。

瞭望台的边缘没有栏杆等遮蔽物，只要脚一滑，就会从二十公尺高的地方摔下去。

这样的高度算是有点高了，老实说雷鹰也不敢随便乱动。

然而艾亚兴致勃勃地走来走去，似乎正在享受从高台望去的景色。往下看可以看到出入检问所的列车来来去去，往后看可以看到正在举办庆典的首都。

两边都有许多人在动。

在远方看著模糊的人影，应该也满有趣的吧。

就连待在跟庆祝活动无缘之处的雷鹰，也受到那些人的活泼气氛影响，让心情稍微好过了一点。这几天──不，自从雷鹰拿到恶魔子弹的那天开始，他就几乎没有时间休息，一直持续至今。在不知不觉之间，他的心已经产生了严重的磨耗。

而这次阿丝莉发生的事──

老实说，他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自己使用那种残忍兵器的事，被阿丝莉知道了。

阿丝莉也曾使用过那种兵器。

而她逃跑之后──自己就被迫站在必须逮捕她的立场。

艾亚往下看著铁路。

雷鹰的视线则是望向另一边。

从这里可以将首都尽收眼底。

（……）

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街上正举办著庆典，十分热闹。

总共三天的庆典中，最热闹的是活动第一天──也就是今天。白天天色还十分明亮时，不少地方就已经有人开始在放烟火或燃起营火了。

到了晚上，还会有更多的火光燃起。

那是替掌管丰收之神引路的道标，也是祈求神明守护仪式的一部分。但街上的人几乎都单纯是因为看到亮丽的烟火而开心。

雷鹰也一样。

来到这座城镇之后，他每年都会参加这个庆典，因此已经看过这种情况很多次了。

每次阿丝莉都会陪在他身旁。

「……」

他们真的每年都一起参加。

从入学的第一年开始，两人至今已经一同参加过三次庆典了。

度过相同的时间。

他没有忘记任何一件事，也没有任何一段记忆淡去。

每年雷鹰都跟阿丝莉一起凝望这样的景象。战火让雷鹰的内心不断激起猛烈的情绪，多亏有这幅平静的景象，才能让他内心保持平静。没有人知道这对他的帮助有多大。

然而──今年却不一样。

阿丝莉不在了。

平常总是待在身边的她不在了。

（我──）

自己一路走来的真的是正确的道路吗？

他一直以为这条路是正确的，但如果自己其实走偏了路，朝著完全错误的方向前进，他也没有办法知道。

该不会──

自己正朝著无可挽回的方向前进？

说不定自己正面临难以挽回的状况，或者说，事情早已无法挽回了──

正当雷鹰如此思考时──

「咦……？」

艾亚发出了声音。

她在往铁轨的方向看过去时，突然产生了反应。

「感觉怪怪的……」

「怎么了吗？」

「有一列等待检查的车辆，从刚才开始一直都没动。」

「一直都没动？」

由于同时能进行检查的数量有限，拥挤时就必须排队接受检查。特别是今天，铁路比平常还要拥挤。

其中有一列等待中的车辆发生了异变。

艾亚敏锐地察觉到了。

正在等待检查的某一列车辆──

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有动过。

每次检查结束后，队伍就会前进，但那一列车辆在队伍前进时却没有紧跟在后，一直停在原地。当然，即使紧跟在后也不会让检查的速度变快。

虽然这样做没有意义，但一般来说，前面的车辆移动时，后方车辆应该也会跟著移动才对。

然而那列车辆却没有移动。

其他车辆按照顺序前进，那台车距离检问所已经空出了两百公尺。

尽管如此──那列车辆依然没有移动。

「……是动力装置故障了吗？」

待机时动力装置故障的话，应该就没办法动了吧。

然而这么一来，便得靠其他车辆来拉动。毕竟要是卡在铁轨上，后面的列车也无法前进。而且也没有人从停止的列车上下来。这时检问所那边终于察觉状况不对劲，派了一台艾克赛利亚去看状况。凭藉艾克赛利亚的动力，要把一列车辆拖走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列车辆到检问所之间，是两百公尺的平地。

除了铁轨以外，上面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任何障碍物，视野非常良好。

艾克赛利亚就在那段路前进，朝著停止的车辆出发。

两者之间的距离瞬间就缩短了。

艾克赛利亚已经靠近到距离五十公尺之处。

就在这个瞬间──

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靠近车辆的那台艾克赛利亚转瞬被火焰吞噬，爆炸四散。

「──什么！」

雷鹰与艾亚从高台上往下看，看见了这一连串经过的全貌。

艾克赛利亚靠近车辆的同时，列车前端车厢就射出了无数的子弹魔法。

艾克赛利亚的操纵者完全没机会躲开，压倒性的弹幕射穿了机体。没射中的子弹也直接轰炸在检问所的墙上。

（呜……！）

剧烈的爆炸声及震动传了过来。

位于高台上的雷鹰他们也感受到了。

脚底下的检问所已经被熊熊烈火所吞噬。

──是攻击。

而且这并不是个人的恐怖攻击或破坏行动，而是具有明确秩序及规律的组织性攻击。当他们理解到这件事的同时，状况又产生了变化。

从那列停止的车辆中，跳出了西国艾克赛利亚AT3。

而且总共有十台。

数量明显超过东国的战力。

「──守卫！」

雷鹰从高台边缘探出身来往下方大喊。

「把铁路拉起来！不然会被入侵的！」

铁路的一部分是钓桥构造。

只要把铁炼拉起来，钓桥就会成为城墙的一部分挡住出入口。然而刚才的炮击让守卫吓呆了。他似乎是听到雷鹰的吶喊之后，才总算开始准备把铁路桥升起来。在事情发生到开始动作之间，已经浪费了十几秒的时间。

来不及了。

敌机已经前进了好一大段距离。

只要有一台入侵，从内部发动攻击，就能轻易破坏脆弱的钓桥。

「──可恶！」

若不想个办法，敌机就要闯进来了。

敌军有十台艾克赛利亚。

万一入侵首都，将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目前现场人员遭遇突如其来的攻击后，都陷入一片恐慌、四处窜逃，导致原本安排在此地负责防守的魔导士也失去了反应的先机。

艾克赛利亚都还没有启动，没办法立即进行射击，牵制敌方前进。

雷鹰则是──

（──只能出手了。）

他拿起背后的步枪，坐在地上。

雷鹰靠膝盖和肩膀固定枪身，将枪口瞄准不断接近的敌方艾克赛利亚。

（二十秒──）

二十秒就够了。

只要能在这段时间拖住他们，铁路桥就能升起来挡住出入口。

然而想达成这个目的，必须同时牵制十台艾克赛利亚。一个人想靠射击办到这件事，得要有神乎其技的技巧──完全不允许任何失败。

然而──

「我来负责右侧。」

现在雷鹰并不是一个人。

「艾亚……」

「我们同时开枪射击，只要各自让能够连发两枚的子弹著弹至正确位置，应该能够激起暴风，让十台机体停下来。要争取时间绝非不可能达成的事。」

艾亚一边说，一边也坐了下来，采取跟雷鹰相同的射击姿势。

他们理解到了一件事。

只要这次射击失准──城镇里的数千人将会遭到杀戮。

究竟能否成功？

「──就是现在！」

配合艾亚的信号，雷鹰扣下了扳机。威力足以破坏巨木的子弹魔法，朝著往这里接近的艾克赛利亚飞去。他们瞄准的并不是机体，而是要让子弹命中地面，阻挡那十台机体继续前进。

雷鹰与艾亚配合，瞬间射出了四发子弹。

想靠四发子弹挡下十台机体，必须在正确时机精准命中特定位置，还得靠运气才能成功，已经可以说是一种特技表演了──

「……我原本还很担心会失败。」

数秒后，结果揭晓。

两人射出的四发子弹──

「想不到竟然顺利成功了。」

精准地命中了敌军前进的路线。

冲击波填满了机体能突破的空隙，原本急速往前冲的艾克赛利亚只好紧急煞车。两人彻底地成功制止了敌军前进的势头。

敌军被挡下之后，立刻再次开始加速。

然而，这一瞬间的空档却改变了一切。

敌机再次接近城墙。

当他们接近到距离城墙三十公尺处时──

一阵巨响传来，钓桥开始升起。

钓桥一旦升起，动作瞬间就能完成。铁炼迅速拉起桥身，发出「砰！」地一声巨响，成功堵住了出入口。

紧张的情绪一口气消退了。

──总算是成功阻止敌军进攻首都了。

雷鹰放松架势，把手从步枪上移开。

心脏剧烈跳动，几乎快要破裂了。

然而，现在没时间让心跳冷静下来。

目前只是暂时防止敌机入侵而已。

「艾亚。」

「嗯。」

雷鹰叫了艾亚一声之后，开始从高台走下去。

之后，他们抵达检问所内的列车停靠处，外侧的大门已经关起来了。两人踏了进去──

「呜……」

看见那里宛如活生生的地狱。

无数的尸体横倒在地，十分凄惨。

刚才敌机射出了无数的子弹魔法，将检问所内蹂躏一番之后，现在到处都冒出火苗，充满了惨叫以及怒吼声。

这里的人几乎都不是军人，而是一般职员。

会陷入恐慌也是自然的。

（可恶，到底死了多少人……）

被派来这里的军队人员以及学生兵比较能保持冷静，于是分头引导没受伤的人去避难，并且准备面对还在门外的敌机。

雷鹰他们也开始准备对付敌机。

目前能使用子弹魔法的魔导士有八名。

全部的人都从铁门的缝隙窥视外面，同时进入警戒模式。

刚才的十台机体依旧停在门口。

为了防备狙击，对方已经摆出了可以随时行动的阵势。

然而──

「为什么他们不撤退呢──」

艾亚观察了情况之后，喃喃自语道。她只是不禁把在意的事说出口而已，但雷鹰也抱持著跟她相同的疑问。

西国发动的奇袭──

伪装货物列车发动的闪电战确实有效。

一台艾克赛利亚毫无戒心地靠近了停止的车辆，敌方也成功将其破坏，并用子弹魔法展开偷袭，让检问所的功能停摆。要不是雷鹰与艾亚出面干涉，大门恐怕已经被突破了。

然而，那支小队的目的失败后──为什么没有撤退？

大门已经关起来了。

既然敌机没有侵入内部，这道门便不可能再打开，附近也没有其他路线入侵首都。唯一的通路只剩下数十公里外的北门和南门而已。

然而，那十台机体却在门外随意绕圈子，迟迟不肯离开。

简直像是──

「像是在等待什么一样。」

「你说他们在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那种动作看起来像是有某种目的。」

艾亚观察得很仔细，认为敌机可疑的动作是有目的的。

然而，她还是无法得知敌方的目的。

他们在思考时，检问所内剩下的两台艾克赛利亚也做好了启动的准备。虽然刚才眼睁睁地看著另一台机体遭到破坏，但只要有现在这两台，还是能进行白刃战。

已经有人用无线电跟军队中枢联络了。

雷鹰他们能做的就是死守首都，等待援军来临。

「不过，现在无法预测援军要多久才能抵达。今天是庆典，原本预留的紧急道路也有人使用，因此艾克赛利亚无法立刻赶到。」

真是祸不单行。如果不是庆典，艾克赛利亚和相关人员不消五分钟就能从附近的驻留所赶来检问所集合。然而今天却办不到。

因为首都举办庆典的关系，所有道路都挤满了人和货品。

当雷鹰想到这件事时──

（等等……祸不单行？）

他的思绪突然停了下来。

极限的紧张让他的直觉变得十分灵敏。

（不，不对──敌方是「刻意」选这一天发动奇袭。）

他察觉了一件事。

敌方是刻意选择『首都举办庆典』这一天发动袭击的。这么一想，就能理解对方为什么会选择人员较少的西门发动攻击。由于这里离军队中枢较远，援军赶来的时间也最花时间，这种事无论谁都可以预想得到。

西国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在今天袭击此地。

如果敌军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这么做，那么有一件事很令人在意。

问题在于──

敌军立下这么缜密的计画──却没有考虑过无法突破大门时该如何进行下一个计策？

如果作战按照计画成功就算了。

第一击一旦成功，就不用担心后续，但闪电战通常成功率并不稳定，很容易失败。既然成功率不高，作战失败时一般会立刻下令部队尽速撤退才对。

失败之后，不可能会像他们那样还在原地四处打转。

然而──那十台机体却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要怎么做？」

「你问我要怎么做……」

既然敌军依旧打算待在那里，他们也只能发动射击了吧。

放敌方继续在外面闲晃也没有意义。正当雷鹰这么想的时候──

「要来了！」

一名监视兵大声喊道，同时门外被一阵刺眼的闪光所笼罩。

让人眼花目眩的无数个光点──直接打在钓桥上。

敌方发动齐射──用子弹魔法进行炮击。剧烈的震动与巨响传遍了检问所内的封闭空间，像是地震来临一样，冲击力让地板剧烈摇晃。

（唔──）

惊人的冲击。

原本靠近墙边的雷鹰他们也不禁往后退。

铁门非常坚固，并未遭到破坏，但就算隔著墙壁，强烈的冲击也让人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他们打算发动强攻吗？」

「嗯。不过效果并不好。」

钓桥构成的墙壁非常坚固。

想要保护首都这个要塞，墙壁的强度不能只因为受到子弹魔法连续攻击就损坏。

实际上，即使受到冲击，墙面也只有些许剥落而已。

就算再射击一百发，顶多也只会让壁面破个洞吧。

以结果而言，敌方的炮击刚好证明了这里是安全的。只要继续守在这里不出去，就能撑到援军赶来。

目前东国的武器和兵力都不够。

这道城墙正是首都最后的堡垒。

然而，企图进攻首都的敌人不可能如雷鹰他们想得这么简单。

「那是……」

炮击结束后，雷鹰再次开始观察敌机。

原本在门外打转的机体停了下来，人员举起步枪，试图从机体内的监视窗口发动狙击。雷鹰望向远处时，突然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一辆列车进入了他的视野。

那是用来运送十台艾克赛利亚的伪装车辆。上面虽然挂著东国车辆的认证板，但其实是制作精良的仿冒品，车上载著三个货柜。

而刚才那里才冲出十台艾克赛利亚。

不过，等状况稳定之后，雷鹰再次注视那里，才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只有『两个』货柜是打开的。

一个货柜可以装载五台机体。

也就是说，剩下的那个货柜──还没打开。

（──！）

雷鹰举起了步枪。

必须在机体冲出来前先发动射击。

虽然距离有三百公尺以上，但勉强还在子弹魔法的射程之中。

然而，正当他用狙击镜瞄准的时候──

他瞄准的那个封闭货柜突然爆炸了。

火柱伴随著剧烈的冲击喷发而出。

并不是有人对货柜发动攻击。

而是储藏在内部的机体为了出来，主动从内侧破坏货柜。

当然，这么做也会产生一般艾克赛利亚难以承受的冲击及热浪。

刚才的行动所造成的冲击就是如此巨大。

那台机体却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因为无论受到多么猛烈的炮击──那台机体都不怕受伤。

「尖刃型……！」

从火焰中缓缓驶出的，是一台如炭一般漆黑的机体。

全长是一般艾克赛利亚的两倍，重量则是远远超过一般机体的五十倍。巨大的躯体脱离爆炸的货物列车后，缓缓地让四只脚落在平地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起来非常迟缓。

不只雷鹰这么觉得。

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时间流动得很缓慢。

然而，这是因为状况太过出乎意料，让他们一下子无法理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导致思考麻痹所产生的错觉。

就像被刀子刺到的瞬间，会觉得刀子落下的速度变慢一样。

就像从高处落下时，会觉得周围的风景似乎停止了一样。

然后──当他们从这种幻觉中醒来的同时──

尖刃型一口气加速冲了过来。

「──什么！」

巨大的躯体展开令人无法预测的超级加速──

黑色的巨体一口气以最高速度往前冲刺数十公尺，划过地面往铁门冲去。雷鹰反应比任何人都快，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目的，随即射出子弹魔法。

强烈的破坏魔法精准地朝著那台猛冲而来的巨大机体而去。

然而，那一击被对方轻易地躲开了。尖刃型只是稍微移动了机体前进的路线，就躲开了雷鹰的子弹。这不是偶然，是操纵者用高超的技术躲过的。

可说是一瞬间便完成的动作。

然而，这也让雷鹰知道了一件事。

这次坐在尖刃型上的人物，是比任何人都还要老练的士兵──

优秀的王牌驾驶员正操纵著那台机体。

（糟了──！）

尖刃型继续接近。

迟了数秒之后，其他魔导士也跟随雷鹰瞄准尖刃型射出了子弹。

然而，那些攻击宛如儿戏一般。

胡乱发射的子弹全未命中，双方的距离正毫不留情地缩短。

然后──不知从哪里传出了一道声音。

有人在吶喊。

「离门边远一点！」

喊完之后过了几秒，激烈的旋风把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撕裂了。

下决定的时机太慢了。

没来得及离开门边的魔导士，全被尖刃型撞碎铁门时产生的冲击波炸飞，就像被撕成碎片的纸娃娃一样。有些人的身体像熟透的石榴一样爆开，有些人则是被风压刮到墙上，还没感受到疼痛，便化为了墙上的一滩血迹。

连子弹魔法都能防御的坚固城墙，遭到巨大质量的撞击后，原本用来固定的铁炼和铆钉也断裂飞散，遭到破坏。

不知道敌方是怀著几分自信采取这种作战的。

或许敌方也是在下赌注。

然而，事实就在眼前。

胜负已分。

镇守西面的大门被突破所造成的结果──

代表著西国的机甲部队将会开启一场首都决战，将数万名市民卷入其中。

第三卷 6、首都决战

「嘎啊……！」

雷鹰的全身上下彷佛被棍棒打过一遍。

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脚是否还在。

尽管如此，雷鹰还是站了起来。

周围被激烈的粉尘与火焰包围。

尖刃型的冲刺攻击把防壁破坏得惨不忍睹，冲撞造成的余波及冲击力，让在场的魔导士几乎都成了尸体。将近十人的魔导士瞬间全灭了。

雷鹰要是躲避时再晚一秒，肯定会死。

而且，他并不是毫发无伤。

他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右边的肋骨有好几根已经完全断了。

由于他精神处于亢奋状态，能够稍微无视疼痛。然而以士兵来说，他的伤势确实非常严重。

即使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依然奋力站了起来。

（我必须快一点……）

防壁已经被突破了。

由尖刃型打头阵，后续接连有十台艾克赛利亚入侵首都，对街上的平民以及设施进行无差别攻击。

造成的伤亡人数和损害远远超出刚才在检问所的战斗。

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人民，只是假日出来逛街，却被突然出现的侵略者一一杀害。远方已经冒起了火焰与黑烟，在席卷而来的恐慌之中，数千人的惨叫声接连传开。

他们完全没有办法抵抗。

艾克赛利亚与魔导士的组合，在现代战术之中是最强的。

用狙击或偷袭的方式，也绝对无法打倒他们。

特别是这次是由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打头阵。

艾克赛利亚原本就是很强大的兵器了，其中第二世代『尖刃型』又具有压倒性的马力和强韧的装甲。就算是雷鹰，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阻止它。

敌军见到群众与设施便开始冲撞，进行无差别杀戮。

至少一定要阻止那台机体──

不然的话，这座城市在几小时之内便会遭到毁灭。

（我必须快点阻止──）

雷鹰摇摇晃晃地走著。

在滚滚烟尘之中，他的思考模糊不清。幸运的是，他前进的方向上刚好有某位银色少女正努力地想站起来。

「艾亚！」

「看来我们两人都勉强算是没事呢……」

在场只有他们两人幸存下来。

雷鹰是正面承受冲击。而艾亚由于体重较轻，她在地上滚动时，已经把大部分的冲击力都卸掉了，全身只有受擦伤而已。

也就是说，他们还能够行动。

虽然只有两个人，依然能够以最小战术单位行动。

「该怎么做？」

「应该优先阻止尖刃型。」

艾亚做出了判断。

「已经有十台以上的艾克赛利亚入侵首都，继续守著西门这里也没意义。只要无法阻止敌军从内部破坏，其他的防御设施也会轻易遭到突破。」

再加上东国对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尖刃型握有的情报很少。

一般魔导士几乎连尖刃型的存在都不知道。能够对付尖刃型的，只有熟知其性能并拥有交战经验的雷鹰及艾亚等极少数人而已。

而且，在这种状况下也没有其他人员了。

尖刃型如今依旧在首都作乱，不停杀戮。

不快点阻止它的话，遭到屠杀的人数只会愈来愈多。

能够阻止那台机体的人──只有雷鹰他们。

「总之，我们也需要艾克赛利亚。先去回收剩下的机体吧。」

定下破坏尖刃型这个目标后，雷鹰跟艾亚为了展开对抗，前去寻找必备的艾克赛利亚。虽然性能上有所差距，但要是连机体都没有，就完全不可能与其抗衡了。

所幸检问所里还残存两台艾克赛利亚。

尽管那两台被刚才的冲击炸飞，不过应该还能顺利启动才对。雷鹰他们闯进烟尘里，在死尸遍地的检问所里奔跑，奔向艾克赛利亚的所在地。

这个空间里的空气实在太毒了。

为了能尽快离开这里，两人跑向艾克赛利亚的位置。

孰料──

「真慢啊，不要让我等太久啦。」

「！」

他们即将抵达时，突然有道令人寒毛直竖的冰冷声音响起。

两人停下脚步仔细凝视，才终于发现那个人的存在。

雷鹰他们正在找的机体上，坐著一名男人。

那是一名身材高瘦的男人。

体格纤细，留著一头长发，光从外表很难看出他是男是女。

然而，雷鹰曾经接触过这股异样的气息。

他的情绪十分激动，彷佛忘了身体的疼痛。

「凯塞……！」

「真是荣幸，想不到你竟然对我印象这么深刻啊。」

不可能不记得。

也不可能淡忘。

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个再次出现在眼前的男人收进记忆深处呢？

「我和你是第一次像这样正式打照面吧？艾亚。」

「……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不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啊哈，说得也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跟你坐下来好好谈谈。这种充满硝烟与血肉的空间，实在很不适合当作我们见面的地点啊。」

凯塞随意地笑了一笑。

然而，虽然他的态度相当悠闲，另一方──雷鹰的思考却相当紧张。

雷鹰并没有愚蠢到不知道这个男人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凯塞是来妨碍他们的。

这次由尖刃型发动的入侵首都作战，应该就是这个男人主导的吧。

而敌方派出尖兵发动奇袭，成功突破了第一道防壁。为了让下一个阶段的作战成功，最大的障碍就是身为战场特异点的艾亚。

──恶魔子弹。

艾亚的子弹能够抹消一切的结果。

如果用子弹消灭尖刃型的操纵者，作战成功这件事就会变成从未发生过。

既然这个男人知道恶魔子弹的存在，会直接前来处理也是当然的。他来这里，正是为了阻止雷鹰他们获得艾克赛利亚。

雷鹰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

「哎呀，不好意思，你们是来搭乘这台机体的吧？」

凯塞露出突然想起的表情，轻轻从艾克赛利亚上跳了下来。

之后他手往前一伸，像在请雷鹰他们搭乘上去。

这动作可以说跟所谓的『阻止』大相径庭。

「……你在做什么？」

「我没有打算妨碍你们，只是稍微来讲几句话而已。这台机体你们就随意使用吧──话虽这么说，但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啦。」

「讲几句话……？」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我要讲的就只是这个而已。」

「──！」

「如果没跟你们说，我怕你们的目的会偏移。你们获得的情报确实没错，亡灵的出现跟我有关，我也掌握著这个秘密的核心资讯。你们想知道的事，我确实几乎都知道。尽管如此，我跟这场战斗并没有任何关连。」

「那又怎么样──？你是叫我们不要杀你吗？」

「你们的敌人确实是西国没错。」

凯塞──

「这毕竟只是国家之间的战争。其中没有任何人为的阴谋，只是纯粹争夺资源加上外交方面的摩擦，才会导致这场战乱以及现在的结果。」

淡淡地说了下去：

「我只是在一旁观看而已。跟一般的亡灵一样，不会招引不必要的战乱，也不会主动引发悲剧，不会诱使战争发生──应该说，我根本办不到这些事。会成为亡灵的人类，都是一些任性又蛮横的家伙。他们只是一群我行我素的战士，我实在没办法掌控那种人。那些人只会遵从他们各自拥有的亡灵戒律而已。」

他的话语不可信。

雷鹰甚至认为他在刻意说谎。

然而，他只能默默听他讲那些理应是谎话的内容。

「这次的首都入侵战，也跟我完全无关。只不过这正好是个与你们对话的好机会，我才会赶过来。」

「你有证据可以让我们相信你说的话吗？」

「没有证据，但说起来，我也不是西国的人啊。」

「什么！」

「应该说，我不属于任何国家。不是东国也不是西国，只是局外人。」

回想起来──

第一次跟凯塞接触时也是一样。

这个男人抓住了西国的军官，并加以射杀。然而从他至今为止的行动来看，他也明显不像是在帮助东国。

从以上的状况来思考，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

凯塞并不注重战争的胜负。

他的行动显示了这一点。

「因此，希望你们战斗时不要搞错敌人了。你们的敌人无疑是眼前的敌兵。希望你们可以理解这一点，破除心中的迷惘。万一你们产生奇怪的迷惘，导致做出愚蠢的行为而死，那就太可惜了。你们的子弹常会发生令人难以预测的事，我很期待呢。」

凯塞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有如表示他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期待……？）

雷鹰不知道这个词代表什么意思。

更不知道凯塞为什么要刻意来说这些话。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雷鹰他们也不能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尖刃型率领的西国机甲部队正于市区持续展开虐杀。

他们确实有很多事必须询问凯塞。然而，既然这个男人不会妨碍他们，现在他们也没有时间顾虑凯塞了。

必须尽快阻止西国的机体。

雷鹰心中的纠葛化成了一道漩涡。

可是现在该优先处理的是──保护那些无辜人民的生命。

「……可恶！」

雷鹰跳上了凯塞离开后的艾克赛利亚。

艾亚也跳了上去。

之后，他们发动了引擎。

虽然这样做等于是把凯塞丢在原地，但他们已经没时间顾虑这种事了。

然而，正当他们准备要出发的瞬间──

「──我只问你一件事，凯塞。」

说出这句话的──是刚才一直没开口的艾亚。

在这段期间内，她想打断对话插嘴的话语应该堆积如山吧──然而，她靠著惊人的理性抑制住了情绪，仅在最后一刻开口询问凯塞。

于是，她问道：

「你也是亡灵吗？」

这个问题里隐含了各式各样的意义。

艾亚只提出了一个可以从各种角度做出解释的问题，开口询问凯塞。

然后──

「……啊哈。」

凯塞笑了。

「至少我跟你、琪蕗莉莉丝、蝶德莉姆，并不是相同种类的亡灵。不过──」

凯塞在说这句话的同时，头垂了下来。

接著，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左边的眼球已经染成了红黑色。

这是名为『蜂缩』的现象，是只有亡灵才会有的异样眼睛。这件事虽然不在他们预料之中，但见到那只眼睛，两人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动摇。

因为与凯塞左眼的变色和花纹相近的眼瞳，雷鹰跟艾亚都已经见过了。

「真神族──」

「没错。要说的话，雷鹰──」

只有单眼是亡灵的存在说道：

「我是跟你比较接近的存在。」

尖刃型朝著东南方驶去。

西国的十台机体跟在其后，开始展开侵略。他们应该是预测接下来将会发生集团战，才会采取这种行动吧。不久之后，东国的援军就会赶到市区，引发一场混战。西国军队应该是考虑到这件事，才会采取集团移动的方式。

而这对雷鹰他们来说也有好处。

要追踪敌军变得非常容易。

由于敌军战力并未分散，所以从远距离也能清楚看见军队的位置。

然而西国军队通过的地点，都毫无例外地遭到残忍地蹂躏。这对两人的精神产生了很大的负荷。小孩子的尸体尤其令人难以直视。路上的人都像虫子一样被压扁，毫无差别地遭到杀害。

死者已经超过多少人了呢？

他们连思考这件事也办不到。

数千人遭到焚烧──

他们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接受这件事。

可以确定的是，只要能阻止尖刃型，就能结束这场无差别的杀戮。

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方法？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那台漆黑巨大的机体？

「想要得到线索，只能靠近敌军了。」

艾亚操控著机体说道。

「我应该有办法靠近。眼下只能尽量靠近，寻找那台机体的弱点。」

「你说弱点……」

那台机体真的有弱点吗？

那台残忍又强韧的机体，看起来简直所向无敌。

然而，艾亚强烈否定了雷鹰缺乏自信的态度。

「不，一定会有弱点。尖刃型虽然具有强大的能力，但相对也失去了既有机体的优势。运动机能都变成几乎只能前进了，不是吗？那台机体是单独特化一种能力的原型机，正在研发当中──一定会有缺点。」

这毕竟只是一种可能性。

可是，他们现在只能依靠这如蜘蛛丝般细微的可能性。

没有时间犹豫了。

等东国援军赶来时，城镇应该已经遭到破坏性的毁灭了吧。

必须早点解决──至少得解决那台尖刃型才行。

尽管如此，他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尖刃型没有防风罩，因此也没办法进行狙击。

操纵者完全被装甲所包覆。

而机体的装甲非常坚固，连子弹魔法也无法伤其分毫。

正因如此，艾亚才会说要靠近尖刃型。

光靠现在获得的情报难以对付，必须直接从正在运转的尖刃型上寻找线索。

（弱点──）

真的有弱点吗？

如果真的有弱点存在，一定要想办法找出来。

万一失败，会死的不只有身为军人的雷鹰等人。

数千平民也会遭到牵连。

艾亚预测了敌方的路线，渐渐靠近尖刃型。

敌方部队的移动速度相当快，但由于他们一边破坏市区一边前进，因此凭艾亚的速度，要追上去并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不久之后，他们便把距离缩短到一百公尺以内。

敌军沿著两条道路并行前进，艾亚则追在他们后方。

雷鹰正打算开始观察时──

一道惊人的火焰冲天而起。

那并不是西国的部队造成的，也不是雷鹰他们造成的。

是另一群人。

（那是──）

雷鹰猛然抬头看去──

看到的是东国的学生兵。

人数合计大约五人。

他们应该是来城镇参加庆典的吧。

那群人爬上民宅屋顶，用个人携带的枪械进行集团狙击。他们组成演习中曾多次演练过的队形，对西国的机甲部队射出子弹魔法。

然而──

「──唔！」

他们射出的攻击几乎都命中了前方的尖刃型。

足以燃烧钢铁的火焰燃起，但火焰中的黑色机体全无减速，继续向前猛冲。跟在它后方的十台机体，则是毫不留情地对民宅屋顶上的五名学生兵进行扫射。数十发的子弹魔法打在上面，将学生兵完全歼灭。

他们五人连一块肉片也不剩，就这样蒸发了。尖刃型只有短暂停止一下而已。

──一秒。

他们五人的性命，只换来了一秒钟。

短暂的瞬间。

然而在那一瞬间，雷鹰在火焰照亮下察觉了「那个」。

「那是──」

「怎么了，雷鹰？」

「我看到了尖刃型的表面。」

子弹魔法命中时所发出的火光。

雷鹰在火焰下看到的是尖刃型鲜明的躯体形状。

至今为止，雷鹰已经目击过尖刃型许多次。

然而，他其实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过它。

而且，由于尖刃型是黑色的，如果没有仔细观察，其移动起来就像一块黑色的巨大物体。所以雷鹰一直不清楚尖刃型的详细外观如何。

不过，刚才那五名学生兵的攻击，让他得知了这一点。

尖刃型的外壳几乎都是以流线型构成的。

它不会直接发动炮击，而是单纯以冲刺作为攻击及防御。能够卸去外部攻击及冲击的流线型，应可说是最有效率的形状。

但是，雷鹰发现的并不只有这一点。

基本上以流线型建构而成的机体，唯独有两个地方是锐利的。

一个是最前方的机首部位。

那是冲刺时会接触到的部位。

会设计成尖锐的形状也是当然的。

然而尖刃型还有另一个不自然的突起存在。那并不是机首部位，而是在机体正后方的突起构造。

那到底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雷鹰脑海里突然掠过了「潜水艇」这个词。

潜水艇是用来在深海里进行作战行动的兵器，外表大多是漆黑的流线型。仔细一看，尖刃型的构造不正是跟潜水艇差不多吗？

不，实际上西国应该就是以潜水艇作为原型制造的吧。

这虽然是克雷丝·法鲁曼第一台开发的机体，但要从头打造陆地专用的车体形状，时间应该不够。如果以潜水艇构造作为基础的假设能成立的话──那个突起来的构造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

尖刃型。

专门用来冲锋的漆黑机体。

全身虽然是流线型，却有一个不自然的突起处。

──我知道了。

想到这里之后，要预测就很容易了。

「那是开口。」

「……什么？」

「我说的开口，就是潜水艇用的上掀式出入口。」

「……？」

艾亚完全没有头绪。

大概是因为潜水艇是近年才登场的兵器吧。

「开口是潜水艇的出入口，为了不让水渗进来，因此设计成一道很厚的门。只要在门上安装旋转盘，便能从外部开启。」

由于潜水艇不需要考虑外部的入侵者，为了防止自己人被关在里面出不去，因此大多的开口都是设计成可以从外部开启。正因为尖刃型的基础原型很特殊，才会有那种构造。

「我要撬开那个开口，把里面的人拖出来。」

「可是，你要怎么做？」

「我要跳上去直接撬开。」

说完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虽然雷鹰只看得到艾亚的背影，但还是感觉得出她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当然，雷鹰也没有笨到不知道跳到超高速移动的机甲战车上会有什么后果。就算运气好，真的成功跳了上去，只要被操纵者发现，他会瞬间被惯性甩下来。而一被甩下来，他就死定了。

必须在对方没发现的状况下跳到机体上才行。

「我会尽我所能去做，剩下的交给你了。」

艾亚判断现在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于是改变了机体前进的方向。

一口气缩短双方的距离之后，两人的机体便紧紧跟在尖刃型背后。

距离不断缩短。

尖刃型应该也发现他们跟在后方了吧。

然而，对方完全没有反应。

操纵者应该是觉得只有一台机体靠近，也不会产生什么作用吧。

这种反应对雷鹰来说正是绝佳的机会。

艾亚一口气往前加速。

机体终于跟尖刃型平行前进了。

（──有机会！）

雷鹰从机体上跳了过去。在他跳起来的瞬间，强大的风压差点把他刮到后方。雷鹰靠指尖抓住了开口部分，用尽力气才爬到尖刃型上。

成功了。

他成功跳到尖刃型上方，接下来要想办法把开口撬开。

事情正如雷鹰所猜测，机体表面上的突起处是尖刃型的出入口。他把步枪插进旋转盘用力一转，发现反作用力比原先预料的还弱，他轻易地把那扇门打开了。

但打开门之后，雷鹰不禁停下了手。

开口内部并不是操纵席，而是堆积物资的仓库。

──跟预测的不一样。

操纵者并不在里面。

让人进出的开口是在别处。

然而──

「──只要能看得到里面就够了。」

雷鹰把枪口伸进开口里──

「结束了，尖刃型！」

──一口气射出了子弹。

下一个瞬间，发生的是──冲击。

他被冲击波甩了出去。

子弹在仓库里爆炸，不到一秒钟，内部就开始膨胀。空间承受不住压力后，整个机体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尖刃型确实很坚硬。

一般的炮击连要让它的装甲凹下去都办不到。

然而──坚硬的只是『外壳装甲』而已。

它对内部产生的冲击完全没有防御力。

这是机甲兵器共通的弱点，尖刃型也不例外。

（──太好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赤红的火焰化为火柱奔腾而升。

在内部迸发的冲击波不仅毁掉了仓库，也让尖刃型的装甲接连从内侧剥落。愈是坚硬的东西，就愈容易从裂缝开始崩坏。

从后方到前方，原本坚若磐石的装甲开始渐渐剥落。

这一连串的崩坏，让机体右侧的内部几乎都暴露了出来。

原本坚固又隐密的操纵席也在那里。

操纵席露出来了。

然后──雷鹰终于看到了操纵者的背影。

（很好──！）

可以杀掉那家伙了──

刚才的冲击并未破坏动力炉，尖刃型仍旧可以继续行驶。

然而，只要能杀掉操纵者，就能让一切结束。

只要失去驾驶员，机体一定会停止。

但是就在这时，尖刃型的机体开始剧烈摇晃。

是操纵者陷入混乱之故吗？雷鹰的身体被猛然震飞，他现在就像在猫咪身体上跳动的跳蚤，连想要抓住机体都办不到。

雷鹰被高高甩到半空中。

尽管如此──

（──有机会！）

他被甩到半空中时，直接拿起步枪瞄准下方。

并且锁定了目标。

虽然情况变成从空中发动狙击，但对敌人来说，上方也是死角。

由于黑烟和火焰不停卷起，现在看不清楚敌人的外表。但在这个距离下可以用肉眼看到敌人的位置，攻击绝对不会落空。

雷鹰渐渐落下，不久后视野也变得明朗了。

然而，这一幕让雷鹰的反应瞬间僵住。

因为他发现，坐在操纵席的人正是阿丝莉。

（──！）

自己──到底陷入茫然多久？

脑袋里──应该是一片空白吧。

原本以为可以在这里除掉造成大量杀戮的祸因──他凝聚了满满的杀意举起枪口，但在眼前的却是前几天离开自己身边的少女。他怎么可能想像得到呢？

这造成了决定性的空档。

雷鹰的攻击迟了一瞬间，导致原本要射穿敌人脑髓的子弹，只削过了对方的右眼。阿丝莉美丽又可爱的脸孔──其中一部分被子弹凄惨地打碎，血花满天飞舞，她的右眼球被这阵冲击炸飞了。

「咕……唔！」

阿丝莉发出了呻吟。

然而──那并不是致命伤。

即使右眼被炸飞，她还是不畏惧。

并且展开了行动。

下一个瞬间，一阵剧烈的冲击打在雷鹰身体上。

「嘎啊啊啊啊啊！」

尖刃型的前脚直击了雷鹰的身体。

阿丝莉毫不留情地把身处半空中的同学挥开。

那一击简直有如人类挥打苍蝇，力道非常重。雷鹰的身体像一颗球般在地上不停弹跳，最后背部直接重重撞到墙壁上。

「嘎啊！」

这次造成的伤害远远超乎之前的伤势。

他甚至不知道全身上下有多少根骨头折断了。

雷鹰没有立即死亡，已经非常好运了。在他模糊的视野中流下的鲜红血液，是从头部流下来的吗？还是从脚上喷出来的？他已经分不清楚了。

然后──

「呜──」

意识渐渐陷入模糊。

那是让人感受到死亡的强烈睡意。然而，有一台艾克赛利亚正一步一步走向濒死的雷鹰，并用前脚把雷鹰捡了起来。

不用仔细看也知道。

把雷鹰捡回来的是阿丝莉。

她操控机体的前脚，把雷鹰移动到自己身边。

然后，她用纤细的双手接过雷鹰的身体──

「雷鹰……太好了，能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并紧紧抱住了雷鹰。

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右眼被炸飞的事。

阿丝莉用双手迎接浑身是伤的雷鹰，并把他的身体拥入怀中。

「你……」

雷鹰吐著血说道：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吗……」

「嗯。」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亡灵。」

「！」

「雷鹰，你知道吧？亡灵是死后再次复活的魔导士，并用他们的能力激化战争。其中一个人，就是你所保护的艾亚。」

阿丝莉一边说，一边抽出雷鹰的手枪。

接著取出装于其中的银色子弹。

「我知道……你们用这个子弹至今都做了些什么。我知道你们抹消了多少人，改变了多少战场，不断杀人──烧死了我的父母，烧毁了我的故乡。」

「所以──」

你才会来杀我吗？

甚至还为此背叛国家，逃往敌国。

而且还把那么多人卷进来？

──杀害了那么多人？

单方面践踏那些毫无武装、完全没有抵抗之力的人民？

现在街上依然充斥哀号声。

阿丝莉与尖刃型造成的破坏太过巨大了。

「你……！」

雷鹰的心中激起了一股强烈的怒气。

甚至压抑过了濒死的重伤。

「你要杀我的话，只针对我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杀你？不是的，雷鹰。」

阿丝莉一边说，一边再次启动尖刃型。

「我是来保护你的。」

「……啊？」

「从她……从银色亡灵艾亚·安兰德·诺亚手中保护你。」

（你在说什么──）

雷鹰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眼前这名少女明明是自己相处多年的好友，如今在他眼里，却似乎变成了不解人语的怪物。

「雷鹰，我只剩下你了。」

阿丝莉说著，同时再次启动尖刃型在街上奔驰。

黑色的巨体瞬间就恢复了原本的最高速度。

「我的父母死了，故乡也没了──但只要有你在，我就能继续战斗。我要让你在这个充满血红色的世界里活下来，不会让那个亡灵为所欲为。」

不对──但雷鹰无法发出声音。

他无法出声告诉阿丝莉，选择战斗是他自己的意志。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喉咙受伤了。

而是因为下一个瞬间发生的事，让他不禁摒住了气息。

一台艾克赛利亚冲到了尖刃型前面。

「雷鹰！」

那是刚才跟他分开的艾亚。

艾亚一发现雷鹰被抓住，便驾驶机体冲了过来。

她选择绕到正面之后再往前冲。如果继续前进，双方将会正面相撞。然而在机体即将接触的瞬间，艾亚让自己的机体用力跳起，扑向面前的机体。

然后──

「把手伸过来！」

艾亚从座位探出身子，伸长了手。

她打算在双方交错的时候把雷鹰抓回来。

然而──

「──别想得逞！」

阿丝莉用手挡开了雷鹰伸出去的手。艾亚与雷鹰伸出的手都没能握住对方，在空中交错而过，错失了千载难逢的逃脱机会。

艾亚的机体渐渐远去。

两台机体之间的距离逐渐扩大。

阿丝莉转头面向后方的艾亚。

「再见了，亡灵艾亚。今天我先撤退──但我总有一天会消灭你。」

尖刃型开始加速。

以艾亚乘坐的M4绝对跟不上的速度，开始准备撤离。

转瞬之间──

不到数秒，尖刃型已经提升到最高速。

虽然机体外壳遭到雷鹰攻击后，已有大片装甲剥落，但这台巨大的机体只要再次开始加速，便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它了。

（──可恶！）

全身重伤的雷鹰，连手臂都完全无法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地任阿丝莉抱著自己。

作战以最糟的形式失败了。

在雷鹰渐渐朦胧的意识中，他心中产生了一股又浓又黑的情绪。那就是──

（我──）

──后悔。

最深最重的后悔。

为什么那时候自己会对开枪射击阿丝莉一事感到犹豫呢？

在对峙的那一瞬间──自己产生了些微的动摇。

自己迟疑了。

因而导致攻击慢了一步。

能够阻止尖刃型、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只有那个瞬间。

之后不会再有机会展开比那次更出其不意的突袭了吧。

在这个战场上，他已经永远失去杀掉阿丝莉的机会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

当他决定向军方报告阿丝莉逃亡一事时，当然也下定了决心，认为下次她再出现时，自己会把她当成敌人开枪。在他决定把阿丝莉视为敌人的那一刻，应该已经再次确认自己的决心了。

然而──实际上呢？

雷鹰在看到她的瞬间，便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虽然那只是不到一秒的瞬间，雷鹰却因为犹豫而没有开枪。即使他亲眼目睹对方杀了许多人，依旧无法把她当成敌人对待。

自己的心灵太过软弱。

自己的决心因为一点小事就动摇了。

为什么那时候──他会对杀掉阿丝莉一事产生了犹豫？

他因而留下了无法挽回的结果，以及无法弥补的后悔。

然后──

「没事的，雷鹰。」

「……啊？」

「我们有『恶魔子弹』。只要用那种子弹改变世界，就能让这座城市发生的战争消失。无论是刚才死掉的人或是城镇，只要世界改变，全部都会恢复原状吧？」

阿丝莉在说这番话时，语气完全不像在敷衍或说谎。

她只不过是将自己深信不疑的事实──「只要世界改变，就能恢复原状」──说出来而已。

然而雷鹰知道──

恶魔子弹绝对不是万能的。

不仅如此，几乎每次都会带来令人完全预料不到的结果。

他不知道阿丝莉是在哪里、从什么人口中得知恶魔子弹的事，或者这全是她自己思考、推测出的结果。

然而，她误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丝莉是以『一切都会恢复原状』为前提，破坏这座城市。

然而──雷鹰很清楚。

（不对，阿丝莉，不是这样的──）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事呢──

雷鹰知道──

他确信──

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这片战场变回没发生过的样子。

虽然那只是他的直觉，但多次使用过恶魔子弹的他知道。

这桩惨剧不会复原了──

不──如果有唯一的可能性，那就是──

（我──）

──我该开枪射击的对象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抹消他身旁的那个人──即使一只眼睛被炸飞，依然抱著雷鹰的那名少女。

（我能够开枪吗……不，我只能开枪了……）

他的视野已经暗了下来。

尽管如此，雷鹰在下定决心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个预感。

那就是──

──接下来将要杀掉这名少女的，无疑正是自己。

不久之后，黑色的巨大机体从城镇里消失了。

只留下了大量被烧毁、压扁的尸体，以及巨大的牺牲。

第三卷 后记

我有一次突然开始思考，自己至今为止到底写了几部作品呢？如果连无法端上台面的作品也算的话，这个系列应该是我的第六部作品了。

……咦？比我想的少很多耶？仔细一想，有些作品我写到一半就遇到瓶颈而放弃了。也有一部作品我重写了三次，每次都将原本的档案覆盖过去。乍看之下数目虽少，但在看不到的地方，应该已经累积庞大的数量了。

减法往往比加法更重要。

『重要的东西是肉眼看不见的。』

我想起了《小王子》里的这句话。

那么──

说到这句台词，我在描写这部作品中的雷鹰跟艾亚时，也把他们当作肉眼看不见的部分。他们绝对不会在表面的历史上登场，也不会引人瞩目。就算达成了什么成就，也不会有人夸奖他们。

他们并不会期待总有一天能得到回报。尽管如此，那两人还是一直做著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这样一定很辛苦吧。不过我认为，正是多亏有那些在历史背后消失的人的努力，我们才能获得某些事物。无论那带来的结果是好是坏都一样。

阿丝莉这个女生也是这样。

她以自己的方式拚命努力，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可惜命运并未站在她那一边。

我想这也是常有的事吧。

如果一开始便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那就不会后悔了……

第三集的内容正是这样。

从第一集开始就在私底下悄悄做事的阿丝莉，也终于展开行动了，因此我个人感到十分满足。我想她有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先不管那些事带来的结果和惨状，她行动的过程和毅力都非常了不起，让我很想颁发「敢斗奖」给她。

另一方面，主角方的雷鹰与艾亚多数情况下都处于被动，受到环境摆布。但我想他们也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了。

每一个人都很努力地行动。

写在最后：

感谢跟这部作品发行有关的所有工作人员，同时也感谢各位读者。

我真的受到了许多人的帮忙。我没跟身边的人说过我在写作，各位都是这样的我的心灵支柱。

希望我之后还有机会成为有资格跟各位再次合作的人。

到时候再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那么──

我们有缘再见。

希望有机会能再次跟各位见面。

第三卷 插图